《阳光盛开时》慕沐楠澜

2、阳光

　　北塘的秋并无不同。

　　那天的光影略显苍白，梧桐叶降下满是翠绿的旗帜，落下最后一片皱黄。

　　七岁的她第一次见到了城里的父亲，虽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但她发自内心的爱着从小缺席的父亲，穗热切的希望父亲可以接回她。

　　十四岁的她终于来到父亲身边，和父亲一起生活。可她也开始明白，并不是她与父亲之间多了弟妹，而是父亲的家庭多了一个她。那些原本也该属于她的欢声笑语，如同千万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了穗的心口。

　　她小跑着往前，找到一处无人的台阶坐下。

　　迎面的风吹得她碎发高扬，豆大的泪珠一路往下，边擦着泪水，边告诉自己不要哭，眼睛还是止不住地淌。

　　为什么父亲心中只有弟弟妹妹？

　　既如此，又何必接受她。

　　这一刻，她的世界，开始崩坏。

　　穗抽泣着往前走，眼中的一切都只是灰暗中夹杂些许彩色又模糊的影子。

　　她习惯性地往公园的方向走，避开人群，穗感受着轻拂的微风带来的丝丝凉意，希望可以用这份宁静渐渐平复心情。

　　蓦然间的回头，穗的视线里渐渐地映出了一张绝美的侧脸。那位二十多岁模样的大哥哥在认真的画画，穗觉得自己不该打扰到他。

　　哭声渐渐消歇，穗的目光定格两秒。

　　阳光和煦，那人坐姿笔直，身影清瘦。

　　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格外温润如玉，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浅栗色微卷毛发，金色的方框眼镜搁置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肌肤如瓷。

　　他正拿着铅笔低头画画，忽而沉思须臾，然后继续手里的动作。

　　真的，很美。

　　穗暂时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么好看的大哥哥，美得像是画里走出来一样。

　　渐渐地，他的双唇微扬似有弧度，他似乎心情很好，那抹笑容像极了冬日的初阳。

　　真好啊，不像自己，一定哭成了丑八怪。穗这么想。

　　也不知道大哥哥在画什么，她觉得好奇，下意识地窥视了几秒，却不敢太明目张胆。 但穗还是瞥见了他的画，画的是一位秀雅的长发女子。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穗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她没敢继续做出动作。

　　但穗不知道，尽管她动静很小，可从她过来这里时，叶璟澄就察觉到了。

　　他将视线从画里离开，看向她。

　　面黄肌瘦，一身毫无搭配感的衣服，一看就不是长在这里的女孩。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十分可怜。

　　“怎么哭了？”他最怕看到女孩子哭。

　　叶璟澄赶紧从身上搜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温柔的语气，好闻的清香。

　　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善意——

　　“嗯？”叶璟澄见她有些发愣，表情写满了不敢相信。他索性停了笔，又问了声。“怎么哭了？”

　　“谢——谢谢，我没事……”她抹了抹眼眶，忍着喉间的哽意收住情绪。

　　叶璟澄看着她红通通的眼，勉强地挤着一点儿笑容。

　　“还说没事啊？”叶璟澄温润的笑了笑，又抽了张纸巾给她，“眼睛都快肿成桃子了。”

　　穗接过那张纸巾。

　　洁白而清香。

　　见她情绪仍旧很低落，叶璟澄直接把整包递给她： “别不开心了，要不然看哥哥画画？”

　　穗好半天没动：“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叶璟澄点点头，示意她过来，“一个人在画画也挺无聊的。”

　　穗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小声询问：“哥哥……你是在画……人像吗？”

　　“人像？”叶璟澄沉默，笑着点头，“这么说也行。”

　　“真好看！”穗小声夸赞。

　　这句话惹得叶璟澄有些莫名地慌张，他赶紧换了张新画纸：“那......哥哥也画一张你，好不好？”

　　“画我？”想起他画里的漂亮姐姐，穗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长得……又不好看。”

　　“哪有不好看？”叶璟澄看着她的眉眼，“哥哥觉得你不哭的样子很可爱。”

　　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可爱。

　　心口仿佛涌入了一股温暖的气流，穗抬眼看向他，又迅速垂下眼睫，刚浮上嘴角的笑意又马上褪去。

　　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人的善意与夸赞，只能持续地沉默。

　　“怎么不说话了？”

　　“我……”穗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从来没有人夸我可爱。”

　　叶璟澄不紧不慢地固定着新画纸定睛细看，笑容很淡：“隔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啊？”

　　穗闻言，立马摇了摇头。

　　“那离近些？”他将眼镜往上推了推，“不然看不太清。”

　　穗往前走了一大步，看见他唇角拉开，拿刷子蘸了些黑色的粉。

　　见他忙忙碌碌，穗没敢动。

　　而后，他又拿了块干净的橡皮问：“能不能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穗不太敢告诉陌生人自己的真名，但又不好意思拒绝他，便说了个小名：“我叫……悦悦。”

　　“喜悦的悦？”

　　“嗯。”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穗欣喜万分，眼里似有浩瀚的星辰，忍不住偷偷看向他。

　　“画好了！”不知过了多久，叶璟澄手里的动作停下，而后拿了支铅笔往纸张右下角写了什么字。

　　穗侧过头去看了看，写的是她的名字。

　　叶璟澄将画取下来：“好了。”

　　穗双手接过，看着画里得自己，眼里泛着明亮的光：“哇！画的好漂亮啊！”

　　明明只有黑白色，可是，画里的光，却似乎都有了形状。穗不懂绘画，却也看的出来，这幅画一定很难，也一定很有水准。

　　细看，画里的自己，头上还多出了原本并不存在的发卡。穗看的入神，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还喜欢吗？”语气依旧轻而浅。

　　穗开心得不行：“嗯！喜欢！”

　　“那就好……”叶璟澄唇角弯了弯，“不过哥哥这次画得比较快，不是很有水准。”

　　“好看！”穗将画举过头顶，“等我存到钱了，我就把它框起来。”

　　“框起来？”叶璟澄笑道，“太夸张了。”

　　“不然弄坏了怎么办？”穗补充道，“我从小就喜欢画画。”

　　闻言。

　　叶璟澄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递给她：“这本画册送给你吧，都是哥哥认认真真画的。”

　　“都给我？”

　　“嗯，哥哥都送给你！”

　　穗惊喜地抱起重重的画册，翻开——

　　里面有只用铅笔就完成的像照片一样的画；有颜色很淡，但朦胧无比的彩色画；还有颜色繁杂得像多个色块组成的画......

　　穗边看边惊呼，这个哥哥真的好厉害！

　　她抓着画册，眸中像是含着璀璨的光。几秒后，穗却将画册递还了过去：“哥哥，谢谢你，我不能要。”

　　“嗯？”叶璟澄以为是她不喜欢，面色显得尴尬，他很少这么大方，“怎么了？”

　　“可我不能平白无故收别人的东西。”

　　“没关系，收下吧。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可是……”穗还是有些犹豫。

　　“不收的话，哥哥会伤心的。”

　　一抹鲜红染满耳际，穗将画册紧紧抱在怀里对叶璟澄道谢：“那……谢谢哥哥。”

　　穗没敢问他什么问题。

　　比如名字，比如他的住处。

　　只是在他离开时，默默地看着那抹背影，然后耳边反复回想着那句：“悦悦，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困难，要勇敢一点。”

　　一张画，一本相册，一个背影，这是她目前度过的美好的一天了。

　　夜幕降临。

　　穗看着窗外摇曳的树，仿若舞动的少女。她看得入神，明明几天前，她觉得它是那么的凄凉孤单。

　　穗将画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里，而后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日记本。

　　她望向窗外的墨蓝的天，笔尖伴随着枝丫舞动着——

　　【微风那么柔，阳光那么暖，那个哥哥特别善良。他不仅给我画了一张画，还送了我一本厚厚的画册………

　　我忽然觉得，世界虽然没有那么友好，但似乎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差劲。

　　那么，我是不是也该更加坚强一些——】

　　半夜的温度降了一些。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台风明晃晃地亮着。穗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她开始辗转反侧。

　　脑海里不断回忆起白天的一幕幕，那是她住到父亲这里后第一次遇到的善意。

　　之后的几个周末，穗每天都会跑到江边。

　　也不知道那个大哥哥还会不会再出现，只是想碰碰运气。然后，将自己最珍贵的签字笔送给他来表达感谢。

　　可两个星期过去了，她没有再见到送她画册的大哥哥。那句临别的话，莫名地成为了她当下最大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