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盛开时》慕沐楠澜

25、阳光

　　七月初，穗的中考成绩出来。
　　因为文科发挥的不太好，加上英语考得太差，她并没有考上北塘的市重点高中。
　　穗暂时没敢告诉叶璟澄。

　　她在小叔小叔的建议她选报位置较为偏远二十三中，一所很多家长眼中最差的那一批普高。
　　因为这个原因，父亲对她冷脸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刚开始她总是偷偷地哭，她每天都会给小姨打电话，时常问小姨自己是不是没有用。可面对叶璟澄的关心，穗显得格外安静，她什么也没说。

　　重新填好志愿后。
　　父亲另外给她找了一家教育机构，主要是针对英语。
　　为了逃离在家时父亲时有时无的指责，穗还报了一项衔接课程，可以提前学习高中的各科内容。

　　很巧的是。
　　穗又遇到了之前与她一起补习英语的同学王璐璐。
　　有了相熟的人，她在新的环境里也没有感到特别陌生与孤独。

　　另一边。
　　许蔚然不经意的问起叶璟澄：“欸老叶，你要去姜州读研的事，小丫头知道吗？”
　　叶璟澄这才想起，这件事他还没跟穗提过：“我都忙忘了。”
　　“你最好提前跟她打个预防针。”许蔚然提醒他，“那小丫头片子可把你当亲哥似的。”

　　叶璟澄听进心里。
　　他特意跑了一趟最大的零食铺，买了满满一大袋她爱吃的东西。
　　周六那天，叶璟澄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她的补习班，安安静静地在休息区等她下课。

　　因为今天学的新内容，穗暂时没有完全消化掉整堂课的知识。
　　正埋头整理笔记中，原本出了教室的王璐璐又折返回来，十分激动地讲：“穗穗，你哥哥来了？”
　　“啊？”穗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璐璐替她合上笔记本，重复了一遍：“你哥哥在外面，他带了好多吃的，刚刚跟我们都分了不少。”

　　闻言。
　　穗收拾好书包后往外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考上市重点感到丢脸，再听到叶璟澄的那一秒，她显得不似从前欣喜。
　　“叶哥哥，你怎么来了？”
　　叶璟澄回答她：“哥哥见你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找哥哥聊天，就想着来看看你。”

　　穗想起自己没有考上市重点高中的事，一抹鲜红染上耳廓，她急忙低下头。
　　不知道怎么解释，穗胡乱扯了个理由：“许蔚然哥哥说你最近很忙，让我有事没事不要找你。”
　　“许蔚然……”叶璟澄一副要找他秋后算账的表情。

　　“别不开心了。”叶璟澄揉了揉她的发顶，询问她的看法，“想不想出去玩一下？”
　　“可天气这么热，能去哪里玩？”
　　叶璟澄早就提前做了计划，他接过穗的书包，让她选择：“可以去科技馆，还可以去海洋馆，还有游乐场。”
　　“去游乐场。”穗说。

　　叶璟澄带她去了北塘最大的游乐场。
　　听着四周人声鼎沸，尖叫声此起彼伏，穗的一颗心也跟着跃跃欲试。
　　除了过山车和恐怖屋，叶璟澄几乎陪着她将所有的项目玩了个遍。

　　时间渐渐过去。
　　黄昏在即，温度稍稍降低了一些。
　　叶璟澄买了两杯冰镇的西瓜汁，一杯抹茶双拼的冰淇淋。

　　穗开心极了，吃着冰淇淋，坐在公共座椅上，懒洋洋的晃着腿。
　　她只顾着高兴，丝毫没有察觉叶璟澄神情的异样。
　　“悦悦，哥哥想跟你说个事。”
　　她望着远处的摩天轮，咬了一口脆脆皮：“好呀好呀！”
　　叶璟澄有些犹豫：“哥哥过段时间要离开北塘了。”

　　世界好像静了两秒。

　　忽然，飞驰而去过山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夹杂着刺耳尖叫声，穗手里的冰淇淋狠狠砸向地面：“什么离开？叶哥哥要去哪儿？”

　　“姜州市。” 叶璟澄回答。
　　穗松了一口气，却还是觉得好奇：“可你不是才过去吗？”
　　“对。”叶璟澄点头，又觉得有必要跟她好好解释，“哥哥要在姜州读研。”

　　去姜州读研？
　　那个距离她上千公里的地方。
　　穗早就知道叶璟澄要读研的事，可她一直以为他会继续在河大读。
　　她怎么也没想到叶璟澄要去外省。

　　一切太过突然。
　　穗的大脑一时变得空白。
　　见她好半天没有反应，叶璟澄开始跟她解释：“悦悦，哥哥只是本科毕业了，可这个学历远远不够……而且，河大并不适合哥哥接下来想学习的专业。”

　　穗认真地听着。
　　“所以……”
　　所以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
　　可穗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她忍着喉咙间的哽意，努力压着哭腔，学着大人从容的模样回答：“叶哥哥，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么仔细，我理解的。”

　　顿了几秒，穗又问：“那读研要几年？”
　　叶璟澄直接道：“三年——”
　　“三年……吗？”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听到答案，穗还是难以接受。
　　叶璟澄并不像之前那样，只是离开这座城市城市几个月。
　　而是以年为单位。

　　穗忘了之后的发生事情，什么时候离开的游乐场，什么时候上的车。
　　她踉踉跄跄的走在回家路上，大脑一片空白。
　　“叶哥哥要走了，叶哥哥要走了……”她脑海里重复着这句话，喃喃自语，任由泪水湿了衣襟。

　　可她不敢让爸爸看见，只能偷偷躲进房间，蒙在被子里哭。
　　叶璟澄没有预料到她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以至于在很多个瞬间都没有想好该怎么劝慰她。

　　一场骤雨来临。
　　世界被洗地分外干净。等到雨过天晴，天空看已不出半点尘埃。
　　白云悠游在湛蓝的天空中，时而洁净，时而浓厚。

　　血红的石榴一颗一颗，开满枝头，绚烂的盛放在盛夏的燥热之中。
　　可这火红的热情，落入穗的眼种，却显得碍眼，刺目。

　　穗掀倒了桌上的课本，水性笔下的作业本被笔尖划得稀碎，然后躁郁地将指甲掐进肉里。
　　她难以接受，叶璟澄忽然跟她说要离开的事实。
　　一想到这里，脑子便乱成一团，心里止不住烦闷，难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甚至不知道该告诉谁。

　　穗知道，她要失去自己的太阳了。
　　那种心情无处安放，浮浮沉沉。
　　只有拼命的做题，忘我地做题，才能短暂，以自欺欺人的方式忘记那种浑身难受的感觉。

　　她不知疲倦，也不好好吃饭。
　　甚至连失眠开始光顾了。
　　穗感觉身体既无力，又漂浮……
　　终于，她晕倒在补习班。

　　叶璟澄收到消息后慌忙赶来，见到唇色苍白的女孩，一时不知如何抚慰她。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因为他要离开，这般难以接受。

　　“悦悦，你还好吗？”
　　穗看到他，也直接背过身去。
　　此刻，她真的一点儿也不想让叶璟澄看见她哭。

　　执拗，
　　又不甘。

　　她连忙擦干眼泪，忍着心里所有的难过回答：“叶哥哥，我没事。”
　　叶璟澄坐下，将油画放置在一边，只静静地陪着她。

　　“叶哥哥，你一定要去吗？能不能不去？”
　　穗的语气，几乎是央求。
　　叶璟澄沉默良久。
　　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穗没有得到他的回复，鼻子一酸。
　　忽而控制不知泪水。
　　她感觉怎么样做都平复不了情绪，只觉得眼皮沉重敏感。

　　然后，叶璟澄说。
　　“悦悦，哥哥也有心中的诗和远方，就像你送哥哥的向日葵，他们即便那么绚烂了，也在向往太阳。”
　　她不是想阻碍叶璟澄，也不是不懂他的选择。
　　只是穗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人像他那样，关心在乎她了。

　　但这些话，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着，将那番话听进心里，反复劝慰了自己一个晚上。
　　最简单的理解就是，即便她读的重点初中了，可仍旧要努力学习，去考上好的高中。
　　然后，再考更好的大学。

　　叶璟澄的决定，一点问题也没有。
　　只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作祟。

　　去就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他也不是自己的谁。
　　也的确没有什么资格摆出这样的态度。

　　穗央求父亲让她回了一趟乡下。
　　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喊她：“小悦悦，回来啦？这次回来呆多久？”

　　“小悦儿，你小姨身体还好吧？”

　　“小悦儿，城里好玩不啦？”

　　可面对惬意的乡间景色和热情地乡里乡亲，穗却没有丝毫回应的力气，只是不带任何温度的苦笑。
　　穗的心情全部写在脸上，小姨见她满脸失落难过的样子，便特意做了她最爱的东西。
　　她垂着眼，慢吞吞地吃着桌上的小点心。明明味道那么美味，穗却没有一点儿胃口。

　　小姨心疼坏了。
　　她只以为他的悦儿又在父亲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股劲儿的安慰着。
　　回去那天，小姨亲自送她到了父亲家里。
　　她终于看到穗的新故乡，新家，新学校，新亲人。
　　道别的时候，一向不善言辞的小姨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好多安慰和鼓励的她的话。

　　临别时，穗回头看了小姨一眼。
　　那消瘦的身影刻进她的眼眸中，浓烈的不舍在心底蔓延开来。她总是没有办法留住自己在意的任何人，总是留不住。

　　之后的一段日子，叶璟澄总是会时不时地发来的消息，她只是象征性地回复了表情包。穗仍旧不愿意面对，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直到她再一次收到一本画册。
　　同第一次他给的，是一个系列。

　　穗想打电话说“谢谢”，“很喜欢”一类的话，可刚准备拨过去，她又犹豫了。
　　干脆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好了。
　　他去了更远的地方，时间久了，早就不会记得自己了。
　　穗这么想。

　　暮霭昏暗，
　　原本堆满晚霞的天空渐渐平淡下来，
　　只剩下单调的暗蓝。

　　穗写了满满的一面日记，对着更浓的月色入了神。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最近的心情。
　　起起落落的，只剩漫长的无力感。

　　离高一开学越来越近。
　　补习班里原本的同学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王璐璐。
　　她带着好奇的表情问：“安穗，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哥哥了？”

　　心思直接被人戳中，穗的脸上浮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当下的情况，只好选择了沉默。
　　王璐璐也不再继续问她，只是告诉穗，上完这周，她就退班了。

　　之后，叶璟澄又去了一趟姜州。
　　这个期间，穗病了一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的原因，她反复的高烧和呕吐。
　　穗跟补习班的老师请了病假后就住了院，父亲给她办理了住院手续后直接离开了医院，只留下了一名年轻的护工姐姐。

　　深夜，她独自趴在窗台边。
　　望着远方的万家灯火，穗却感觉自己好像被所有人所抛弃，只剩孤寂与荒凉。
　　明明身处人群中，可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