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盛开时》慕沐楠澜

21、阳光

　　之后的一段时间，穗没有再见到叶璟澄。
　　她去了好多次河大，但每一次都扑了空，不是临时有事就是脱不开身，来大门接她的，总是许蔚然。

　　穗才知道，叶璟澄提前修完了这个学期的课，准备去姜州实习。
　　她很好奇。
　　叶璟澄为什么会跑到那么远的城市，并且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起过这件事。

　　但转头一想，好像也必要特意告诉她。
　　自己也不是他的谁。
　　于是，她不再往河大跑。

　　叶璟澄没有主动联系自己的话，穗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频繁的发消息给他，生怕打扰了他的生活。
　　就算有什么心事，她也只是写进日记里。

　　她的生活，变成了一套固定的模式，学校，家里，补习班。
　　这样的生活过于无聊，她最终还是决定报了国画班。
　　英语补习完后，紧跟着就学国画。

　　这样下来，穗的周末已经完全被排满。
　　加上生地会考的临近，她的生活充实的完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

　　可祈宇觉得，她明明还只是个初二的女孩子，生活不应该全部被学习所填满。她也应该趁着周末，好好的出去玩一玩。

　　祈宇开始后悔给她报了国画班。
　　有了给她退班的打算。

　　可当她笑嘻嘻跑回家里，给祁宇展示着自己的画时，祁宇看到了她眼里满是星辰般的光，便也明白。
　　或许，自己的担忧真的多余。

　　为了更好的支持她，祈宇便特意收了自己的屋子，将它改成画室，买了一屋子的绘画用具，一柜子的颜料。
　　“以后，这就是你专有画室，你有权利不让任何人进来，包括你爸爸。”祈宇将钥匙放在她的手心，给了她生命中第一份安全感。

　　很快就到了五月。
　　初春的料峭彻底不再，天气变得格外的明媚温暖。
　　略带初夏燥热的风，人们的衣衫统一开始单薄起来。

　　叶璟澄每周周末也会打电话进来，内容千篇一律，都是问一些学习上的事情。
　　对于自己忽然的安静，他没有问过支言片语，似乎在这件事情上他一点儿也不在意。

　　五月中旬，穗得知叶璟澄实习结束。
　　好不容易等到了周六，国画班一下课，她满心欢喜的想要去河大找他，却在上车的前一秒犹豫了。

　　冲动被强硬地压了下去。
　　她直接回了家，将自己埋进无尽的学习中。

　　可当天晚上，按捺不住的冲动侵扰着所有的理智，一切的坚持还是尽数坍塌。
　　穗还是决定周末去河大找他。
　　哪怕只有短暂的相处时间，哪怕只匆匆一眼，她也愿意。

　　穗原本的计划是，补习班下课后直接坐公交去。
　　虽然自己学的国画，但和油画肯定也有共通之处，刚好勉强有个合适的借口。

　　可穗还是没有见到叶璟澄，来校门口接他的仍旧是许蔚然。

　　“蔚然哥哥，叶哥哥不是实习结束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忙？”尽管他并不乐意，也不擅长照顾人。但想起叶璟澄的交代，许蔚然还是耐心的回答她。

　　“还记得以前和你提过公益活动的事吗？”许蔚然提醒，“那次我跟老叶选了去幼儿园画墙画，你那天刚好……那个了。”

　　像是已经过了许久，又好像就在昨日。穗回想起那日的窘迫，一时没了声。

　　“这次负责地铁那段的师弟请了病假，你叶哥哥去帮忙了！”
　　穗哦了声。
　　“他上午去的，我估计也快结束了，你要不要找个地方一边写作业一边等他回来？”许蔚然站在原地，默默瞅了眼她的书包，“反正我这会也没事做，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作业都写完了。”
　　略显尴尬，许蔚然抿了抿唇，没说话。
　　穗找了个露天的石凳坐下，闷声从包里抽出一个卷起来的纸张。

　　“手里拿的什么？”许蔚然听到动静，打开看了看，眸子直接定住，像是十分惊讶，“你什么时候报的班，还是选的国画？”

　　他想当然地认为。
　　小丫头一定会学油画。

　　穗干巴巴地嗯了声：“上个月。”
　　“学了一个月了，那我看看，你画的什么。”

　　“我还没画完……”她觉得老师教得好慢好慢，或许是班里有小朋友的缘故，课上根本不够让她完整的画完一幅画。

　　“你这是，画的葡萄？”许蔚然沉眉。
　　“对啊！”
　　“我靠！你怎么能……”刚到嘴边的话蓦然收住，许蔚然语气变得柔和，“我跟你说，这样子画出来的葡萄会没有任何灵魂。”

　　穗知道这是他的本专业，只是点头。
　　“最好用曙红和酞青蓝调出紫色，笔尖呢再点上些白色，这才过渡自然，也能画出深浅渐变的感觉。这样的葡萄就更加……”

　　“哦！”穗明显听不太懂，那么多种颜色，她还没记全呢。而且，上了几堂课，压根还没有系统地教调色。

　　“蔚然哥哥，我要真的按照你说的去画。我把作业一交上去，老师就知道这肯定不是我的水平。”
　　许蔚然问：“还没教调色？”
　　“没有！”
　　“这么基础的东西还没学？”涉及到自己的本专业，许蔚然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锋芒，“这老师不太行啊！”

　　春末残存的温和与初夏略显的燥热融入空气中，偶尔的微风还带着丝丝的凉意。
　　好在来时穿得一件薄薄的开衫毛衣，足够对抗树荫下的温度。

　　穗认真地听着调色知识，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聊什么呢？”

　　熟悉的声线，穗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抓了一下。她激动地转过身去，目光对上叶璟澄的瞬间又迅速闪躲开。

　　叶璟澄近在咫尺，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和第一次在江边遇到他时，一模一样——
　　“叶哥哥！你忙完啦？”
　　“嗯。”只见他嘴角上扬，又往前走了一步，“刚听到什么老师不行，是怎么回事。”

　　自己学了国画的事，她还没告诉叶璟澄。可能是分开的时间不长不短，忽然再见莫名有些不适应。
　　穗站在原地，拨弄了会指甲，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解释：“许蔚然哥哥说兴趣班的国画老师不行。”

　　“什么时候还学了国画？”叶璟澄弯下身来看了看，“怎么没跟哥哥提起过？”
　　要怎么说？因为叶璟澄忙到平时的日常消息都没怎么回复，对于这种不算特别重要的事，就更加没必要说了。

　　何况，自己学的国画，又不是油画，压根儿没有特别多的共同话题。

　　“就……”穗撒了个谎，“就是觉得无聊，想学点学科以外的东西，刚好有一次遇到做宣传的，就让小叔给我报名了。”

　　可这跟不告诉他的原因好像没什么联系，想了想，穗继续道：“而且……也没确定我能不能坚持下去，就……”

　　“好啦！那，悦悦是想先继续让许蔚然教你，还是现在去一起吃饭？”
　　许蔚然向来觉得教小孩麻烦，还不等她表态便直接收了东西：“小丫头，既然老叶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宿舍睡觉去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吃吗？”穗挽留道。
　　“你俩去吃吧。”许蔚然直接拒绝，“这么久没见了，你肯定憋着一肚子话要和老叶说。”

　　“……”穗很无语，干嘛说的那么直接，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留。
　　“还有。”许蔚然抓了抓脸，补充了一句，“回来帮我带一份。”
　　叶璟澄点头：“东西帮我带上去。”

　　过了会儿，许蔚然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中。
　　穗背着书包，默默跟在叶璟澄的身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图书馆。

　　她停了脚步，正感叹它的气派。
　　耳畔却传来一串熟悉的旋律，她记得这是叶璟澄的来电铃声。

　　“悦悦，哥哥接个电话。”
　　懂事的退到一旁，以为会很快。可她等了许久都没见叶璟澄挂电话。
　　四周变得格外安静，她觉得有些无聊，便背着书包围着一棵香樟树不停转着圈圈。

　　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背影，穗想起了很多次这样的情景。
　　她很好奇到底是谁打来的电话，叶璟澄一接就是半个小时，像有说不完的话。

　　心口忽然有些闷闷的，夹杂着强烈的嫉妒。冷哼了声，穗忍不住狠狠往前踢了一脚。

　　叶璟澄收了手机，脸上还挂着尚未散去的笑意。转过头，恰好看到这一幕，他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不开心？”
　　“没，没有不开心。”
　　“都拿树撒气了，还说没有？”

　　“叶哥哥。”穗忽然轻唤他，“你如果还有事要忙的话，我就先回家。”
　　“嗯？”叶璟澄抱歉道，“不忙了。”

　　“哦……那……”顿了顿，那句你在跟谁讲电话，她还是没问出口，穗口是心非道，“没什么。”
　　叶璟澄觉得好奇：“怎么了这是？才多久没见，对哥哥这么生疏了？”

　　“不是！”穗认真道，“我只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那……跟哥哥说点这段时间的发生的事？”
　　穗想了想，觉得还是找不出什么共同的话题：“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每天都一样。”

　　或许是因为许蔚然的话，也或许是在某个瞬间自己突然就想明白了。
　　从前，仗着叶璟澄对自己好，总是自信的认为自己在叶璟澄心里是特殊的。
　　直到这次实习，穗才明白，她并不是。

　　意识到她的变化，叶璟澄有些不习惯。
　　他浅浅笑了笑，像是在掩盖尴尬的情绪。
　　几秒的静默后，叶璟澄似乎是猜到了什么大概的苗头。

　　“许蔚然的话，悦悦别放在心上。”他缓缓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
　　“许蔚然自己跟我说的。”叶璟澄翻出聊天记录给她看，安慰道，“还特意问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哦……”

　　想起这段时间的一切，穗鼓起勇气拐弯抹角地问他：“叶哥哥，实习的话，是不是事情特别多？”

　　闻言，叶璟澄很快的反应过来：“所以，是因为哥哥没回你信息，生气了？”

　　其实，就连穗自己也不太清楚，那种不舒服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那天许蔚然的欲言又止，她其实是明白意思的。虽然只是随口一句，但穗还是听进心里了。

　　可想起许蔚然的话，她又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过问叶璟澄。
　　他本就没有义务一定要回自己的消息。

　　见她半天不说话，叶璟澄有些愧疚地摸了摸穗的发顶：“这件事情，哥哥跟你道歉。但确实是忙忘了，小朋友们……”

　　原来，是这样的吗？
　　真的是因为太忙了，而不是……

　　不等他说完，穗诚实道：“没有，叶哥哥，我没有生气。”
　　叶璟澄觉得她说的并不是真话，却也一时没了主意。

　　氛围变得有些冷。
　　片刻后，叶璟澄提议：“悦悦，下个周末，想不想跟哥哥一起去画画？”
　　“地铁站吗？”
　　叶璟澄摇头：“下周是在一个新完工的社区公园。”
　　“可我过去，只会给你添麻烦。”

　　一束光透过树桠缝隙径直射在叶璟澄的身上，光影交错中，叶璟澄唇角上扬：“悦悦，哥哥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

　　这话柔比春风，吹散了她心底冒出的所有阴霾。
　　穗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一时脑子彻底短路，半天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所以悦悦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嗯？”
　　“嗯！”穗仍旧低着头，不知所措地盯着地上的落叶，始终不敢抬头。

　　饭后，穗便直接回了家。
　　也没让叶璟澄送，自顾自的上了公交。
　　她一路都在问自己，明明好不容易等到了叶璟澄实习结束，好不容易见了面，为什么自己莫名做着别扭的事。

　　这样的心情持续了一周。
　　但好在生活彻底被学习填满，加上生地会考的临近，穗也没有太多的精力继续纠结这种异样的心情。

　　周末很快就到了。
　　因为目的地与去河大地方向正好相反，国画班那边也暂时停了课。
　　穗上完英语就直接在商场打包了三份饭，拦了的士直接往叶璟澄那边去。

　　出了商场，此时的太阳升得更高了，已经看不清它的形状，只清晰的捕捉到穿过树叶落在地下的光斑，调皮的跳动着。

　　远远的，穗便看到了阳光下的叶璟澄。
　　许蔚然在另外一头正认真地铺着色，叶璟澄正画着枝繁叶茂的树。
　　穗不好意思打扰，静静看了好大会儿，很快悠然飘逸的云便代替了原本单调的外墙。

　　见叶璟澄暂停了手里的动作，她才小声地上前打招呼：“叶哥哥。”
　　“悦悦，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在画树叶的时候。”

　　看到她手里提着满满一大袋东西，叶璟澄问：“手里提的是什么？”
　　“午饭。”穗滋着牙，补充道，“我想着这边可能没什么吃饭的地方，就想着在商场买了带过来。”

　　“谢谢悦悦。”叶璟澄语气平静，“我去叫许蔚然一起来吃。”
　　“没事，我去叫他。”糯糯的语气忽变，她喊道，“许蔚然哥哥，来吃饭了。”

　　许蔚然闻声抬头，好不耐烦：“哎！喊那么大声，我听得到。”

　　跟着他们洗了手，穗打开袋子，开始拆饭盒。
　　许蔚然管叶璟澄要了纸巾擦水，脸上笑嘻嘻： “小丫头，你来的太是时候了，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们刚还在讨论中午去哪吃。”

　　她没说话，只顾着给叶璟澄递筷子。
　　许蔚然随意拿了一盒，将方才用来垫脚的凳子理了理，坐上去，“对了，你国画班不是下午才结束吗？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该不会……逃课了吧？”

　　穗立马否定：“没有逃课，小叔说这段时间好好复习生物地理才是最重要的事，所以让我先不去国画班。”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你们马上就生地会考了。”
　　“对呀！”
　　“那你不乖乖回家复习，跑来这偷懒？”
　　穗：“………”

　　不知道是不是饭菜口味，还是因为这样的就餐环境，叶璟澄看起来并不感兴趣。他将目光落在的穗上，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没有动筷子。

　　“叶哥哥你怎么不吃啊？”
　　“你跟许蔚然吃吧，哥哥还不饿。”

　　听到叶璟澄这样说，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就开始没有了胃口。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小心思，许蔚然故意问：“小丫头，在哪里买的，味道还挺不错的……老叶，你真不吃？”
　　叶璟澄喝了一口水，还是拒绝了。

　　许蔚然很是无语，将他的那份也拿了去，好不客气的吃起来：“嘁，矫情！”

　　“悦悦，怎么不吃了？”
　　“我也不饿。”
　　“那不行。”叶璟澄严肃道，“悦悦现在正长身体，三餐必须吃。”
　　穗乖乖拿起筷子：“哦……”

　　吃完午饭，叶璟澄开始准备东西，完毕后低头看向穗：“会画花吗？”
　　“应该……会吧？”
　　“那等下，花草交给你！”他将调好的浅粉，草绿，递给她。

　　可一想到是要向外展示的墙画，穗眉头皱了皱，迟迟不敢下笔，刚刚就不该那么说，她反悔道：“叶哥哥，我不敢画。要是太丑的话……”
　　“自信些，大胆尝试！”叶璟澄这样安慰着，“我们上次在油画村，你就画的很好。而且——你不是还学了一个月的国画了？”

　　“可是……”
　　“没关系，画错了哥哥可以补救。”
　　“真的？”
　　叶璟澄点头，将画笔递到她的手心：“嗯。”

　　穗得到了鼓励，尝试着放松自己，动作开始越来越顺畅。
　　像是过了许久，直到白色的的墙面被均匀的镀上一层金黄，穗才反应过来，已经黄昏了。

　　“画的很不错呀！你看！”穗半信半疑听着叶璟澄的话，将身子往后斜了斜，看着自己的成果。
　　貌似，真的还行？
　　“许蔚然，你说呢？”

　　那边瞥了眼，竖起大拇指：“nice！”

　　铺天盖地的喜悦在一瞬间涌进心头，明明只是小小的一件事，却有万分的成就感。
　　“瞧她高兴的。”许蔚然下颌微抬，“跟个小孩儿似的，是不是啊？老叶？”
　　“嗯！”

　　听到叶璟澄赞同了许蔚然的话，穗低声反驳： “我都初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她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叶璟澄把自己当小孩。
　　“怎么不是？”许蔚然尾音延长，“小丫头片子。”

　　叶璟澄垂眸，蹲下，温和地平视她：“今天开不开心？”
　　穗点点头：“开心，特别开心。”

　　风，不知何时来了，吹起她额前得碎发，沐浴在橙黄中的女孩，此刻涌上一个坚定的念头。

　　“对了！悦悦，能不能跟哥哥说说，为什么忽然学画画了？”
　　这次，穗想也没想，笑容璀璨：“我想跟叶哥哥一样，画出眼里最美的东西。”

　　“所以，学画画是因为我？”回忆涌上心头，叶璟澄内心泛起一股暖流，内心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这个爱哭的小女孩，从前更多是心疼。
　　非要说的话也是因为受了好友的嘱托才对她多加照顾，这一刻，叶璟澄忽然觉得，如果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就好了。

　　妹妹………
　　叶璟澄的目光投入广袤的蓝天种。
　　他真的很想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