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盛开时》慕沐楠澜

17、阳光

　　寒冬过后，天气回暖。
　　乡下的世界，满目的繁花成海，远处的田畴熙熙攘攘。
　　阳春卖弄着柔情，奏动着绵绵的旋律。

　　穗选择了周末请假，给小姨提前过生日，礼物是年前在商场买的。
　　她坐在小姨家门口那棵柿子树下，出神地看着乡下的早春，一切充满了生机盎然，与城里全然不同。

　　她享受着这样的日光，空气，温度。穗不明白，更小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向往城里的一切，为什么那么憧憬和爸爸的生活了。

　　想到这些，她忽然就不想回去了。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反常，她实在不想让小姨看出端倪。
　　可小姨还是问了。

　　“悦悦，是不是你爸爸对你不好？还是在城里不习惯？你看你现在，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小姨，是不是错了？不该把你送到你爸爸那去……”
　　小姨还有哥哥要养活，他要上高中，然后去读大学，如果她不走——

　　穗挤出一丝微笑。
　　注视着小姨已经苍老的面容，那清晰的白色双鬓，明明她还不老，可跟城里的阿姨们比起来，小姨却憔悴的那么多……

　　不该这么自私，为了贪念小姨的温暖，像吸血鬼一样榨干她的所有，为了养活哥哥和自己，小姨已经付出了她的所有。

　　她在小姨这里，度过了短暂的快乐时光。

　　但她很快被接回了城里，爸爸给小姨买了很多东西，给了厚厚的一沓钱。
　　这些金钱。
　　让穗盈上心头的千言万语埋进心里。
　　她还是心甘情愿地跟着父亲走了。

　　过完一个年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变化。女孩回到了刚刚被父亲接回的样子，将自己闷在房里，久久的不说话。
　　她偶尔也会登录□□，盯着叶璟澄大多时间都是灰色的头像，想过跟他发两句闲聊的话。

　　对话框里。
　　安安静静躺着许久前的聊天记录。
　　【悦悦，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叶哥哥】

　　可是，她真的。
　　一丁点，也不开心。

　　穗盯着那张自己在油画村的油画，想起，似乎许久没有那样快乐过了。
　　一时茫然失措。

　　她忽然不知道该同叶哥哥说着什么，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当低落到极致，就连倾诉的欲望都没有了。
　　只剩下沉默。
　　穗索性关了手机。

　　穗盼啊盼，总算盼到了开学。
　　她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里，日复一日地过着平淡的每一天。穗没再时不时地找叶璟澄聊天，只觉得所有的善意变得灼热与滚烫，让人触摸不得。

　　叶璟澄也发现，新年以后，那个爱哭的小丫头真的再也没有找过自己了。
　　叶璟澄点开□□。
　　还真有点，不习惯……

　　看着“新年快乐”的祝福，叶璟澄这才想起年前。
　　那时，他正忙碌着收拾着东西，却收到了她的电话。
　　女孩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在电话里号啕大哭。说着“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一类的话。

　　所以，在新年的这段日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璟澄急忙给祈宇去了电话，只是支言片语，他便有了些眉目。

　　熄了手机屏幕。
　　叶璟澄将桌面上整理好的英语笔记和国外电影清单收好，计划着明日就直接去她学校送笔记。想着去看看她，看看她目前的状态。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午饭刚完，便有人冲着教室内在门口重复的喊：“何安穗，校门口有人找。”

　　等到穗来到校门口，来人竟是叶璟澄，或许是惊讶，或许是高兴，穗一时有些慌乱：“叶哥哥，你怎么来了……”
　　“悦悦，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穗轻声“嗯”了声，没了下文。

　　看着女孩黯淡的双眸里，那抹微末的光亮已经消失殆尽。
　　叶璟澄一时没了主意，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眼前的女孩。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黑暗中，开始失去向阳的勇气。
　　氛围变得有些冷。

　　“你——”穗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打破一丝僵持。
　　叶璟澄忽然递上一本笔记。

　　“这是……？”穗接过，翻开，看标题是这个学期的英语笔记，他甚至在每一页画上了卡通人物，以及纸张边缘的绘上彩铅花边。

　　看上去花哨却可爱。
　　确实是美术生的手笔。
　　一眼便能看出他花了心思。

　　“是这个学期的一些重点，哥哥整理了下，希望可以帮助到你！”
　　“谢谢叶哥哥！”穗没有迟疑。接过，将笔记贴在胸口，抬头——

　　他正笑着，如同早春里温柔的光，滋养着大地的每一寸土地。

　　黑夜，会吞没掉所有的绚烂，希冀，困厄，不堪，但光永远都在。

　　叶璟澄永远都是她的光。
　　是她一直不断追逐的东西。

　　“悦悦，下个月，我和你蔚然哥哥要去社区新办的幼儿园画卡通墙画，很简单，你也可以参与，你想不想过去？我特意跟园长调到了周末的时间。”
　　“叶哥哥，我就不去了，谢谢你！”

　　叶璟澄沉眉，忽然的客气让他更加担忧。他想了个女孩大概不会拒绝的理由：“可哥哥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穗犹豫了半秒，微微点头。
　　“悦悦，那就这么说好了……”
　　女孩依旧没有太多的情绪与动作，只轻声一句“好！那我先回教室了……”

　　轻描淡写。
　　换作从前，她一定不这样的——
　　叶璟澄叹息了声，目送她远去。

　　回到教室，已经到了午休准备时间了。
　　混浊的空气，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清凉的风，充斥着穗全身的感官。

　　中午，穗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迎着风，在一片无边的旷野中。忽而，百花齐放。
　　大梦初醒，嘴角还有梦里残留的笑意，四周很静，能清晰的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穗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周末那天。
　　阳光贡献了全部的温热与色泽，径直的洒落出来，透过剔透的玻璃窗，在纯白的墙壁上留下灰亮混杂的光圈。

　　英语培训班结束，穗有些疲惫的动了动筋骨，老师却叫住了她：“安穗，最近有进步，继续加油啊！”

　　或许是从英语培训班找到了些许安慰，穗一路小跑着往家赶。
　　刚准备上公交，电话响了，是叶璟澄打来的。

　　“悦悦，你下课了吗？”
　　“下课了！正准备回家放书包！”
　　“幼儿园到你家不是很近，这样，你在培训班先休息下，我跟许蔚然来接你。”穗知道，他们已经从学校出发了。

　　她忙从上车的队伍中退出，又原路折回。

　　“好！”

　　并没有太久，才背了一半的课文。叶璟澄许蔚然一前一后，穗第一次看到他们带着如此多的东西。

　　因为坐的出租车，幼儿园很快就到了。
　　很大的一面。白色的外墙，与里面色彩绚烂的彩旗形成鲜明的对比，确实需要画点什么来点缀一下。
　　“好，开干！”许蔚然干劲十足，“小丫头，来！帮忙！”

　　穗满心欢喜，被需要的感觉，原来是如此幸福的感觉。
　　她将袋子的所有颜料罐拿出来，整齐的摆好，又接了几桶清水。

　　这是目前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看着叶璟澄开回涂抹的样子，穗抽了支干净的刷子，有样学样，但将整张脸凑在墙面画完的地方，余光时不时的瞥向忙碌的叶璟澄。

　　他绘画时认真的样子，江边，油画村，现在，画面仿佛重叠。
　　才刚刚铺了整面墙的色，叶璟澄接了一通电话：“我回趟学校，你先顶一下！”
　　“啥情况？”穗与许蔚然同时看向他。
　　“符巍没带钥匙。”

　　“……我靠！那傻逼玩意儿又不带？”他郁闷的挠头，看向一旁不明所以的女孩，“行！你快去快回！”
　　“好，就一小会儿。”叶璟澄安抚着女孩，“哥哥很快就回来。”

　　许蔚然觉得尴尬，他从来没有单独同她相处，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穗这般大的女孩。
　　如果再小些，或许还可以哄一哄，可这丫头，明显只听叶璟澄的话。
　　他自顾自的画着，穗便在旁边静静看着。

　　专注。
　　让人忘记时间。

　　穗却感觉小腹开始隐隐的刺痛起来，痛感并不强烈，她起初没有吱声，继续在一旁帮忙。等到痛感多了些，她这才捂着肚子，找了块空地坐下，将整张脸搁在膝盖上。

　　随着时间流逝，那不适的疼痛感渐渐侵袭全身，一丝丝冷汗陆续的出现在她额头，浸湿了发丝。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异样的体感，她再迟钝，也知道必定是初潮来了。

　　“小丫头，蓝色给我下！小丫头？”扭头，许蔚然却不见方才的女孩，“人呢？”
　　可能是过于认真了，穗走的时候，许蔚然并没有察觉。

　　心跳忽然停了半拍，他焦急的四处张望，终于在远处不远的树下发现了埋头的女孩。
　　“你不舒服吗？”
　　许蔚然看着她汗湿的额头，想着搜出点纸巾给擦拭下额头湿润的发根。
　　可随身带纸巾的习惯只有叶璟澄，他身上没有任何纸巾类的蛛丝马迹。
　　那时的吐槽，也变成了啪啪打脸。

　　“我肚子有点不太舒服！”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肚子疼？”慌忙将她从地上扶起，许蔚然这才注意到，她裤子上一块块深色的痕迹。

　　许蔚然然很快又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穗开始只知道肚子痛，但也猜到应该是初潮，是每个女生都会经历的，每个月一次的例假。

　　她没想过，初潮会在今天来。
　　还是在两个异性……哥哥面前。
　　好在他们已经认识不短的时间了，她虽觉得尴尬，倒也没有过于难以启齿。

　　穗轻轻“嗯”了声，不再说话。

　　许蔚然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整个人着急忙慌，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才想起来给叶璟澄打电话。

　　“你好了没，赶紧滚回来！”
　　“？这就顶不住了？”叶璟澄很快便接了。
　　“不是啊！小丫头来例假了！”他极力的压低着声音咆哮，“妈的，麻溜回来！”
　　那边默了两秒。
　　“好！我马上过来！”叶璟澄送完钥匙，又匆匆回赶。

　　穗却还在原地坐着，看脸色并不太好。
　　“需要送去医院吗？”许蔚然茫然地问叶璟澄。
　　“应该不用。附近有个小诊所，你先收拾东西。”叶璟澄脱了外套系在她腰间，尝试着背着她，或者抱着过去，可似乎都不合适，最后选择搀扶着，护着穗走到了诊所。

　　这一系列动作，显得许蔚然有些多余。
　　他只负责跟在身后，听从差遣。

　　穗第一时间便往洗手间跑，强烈的无措感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更不知道，该怎么样同两位哥哥倾诉她的窘迫。

　　她在洗手间待了许久，儿际红得发烫，迟迟不敢出来。
　　许久，叶璟澄才等到猫着身体出来的女孩：“那个，我裤子……”
　　剩下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叶璟澄会意，只是微微点头，心里也没有底。
　　低着头，脸色再次涨红。
　　叶璟澄的视线往下，君子式停下，立马明白过来：“在这里等一下，哥哥去趟超市。”

　　“……”穗此刻只幻想，自己能现在凿出个地洞，然后一头钻进去，“谢谢。”

　　另一边——
　　许蔚然已收好了东西过来，迎面碰上正要拦车的叶璟澄。
　　“你陪下悦悦，我去买东西！”

　　许蔚然爽快地答应：“行，你比较有经验！”
　　叶璟澄有些郁闷的沉了沉眉头，这小子还真不挑时候，想方设法的内涵他。

　　他走得稍稍远了些，选了处大型的超市，走进去，在目的区域停下。
　　毕竟是服务女性的区域，虽然心里也大概有数，但他一个大男人买这东西还是略为尴尬。

　　犹豫了半秒——
　　叶璟澄淡定地走过去，选择忽视掉一些旁人的目光，弯下身子，在货架上一层层认真的挑选。

　　正纠结中，一旁的售货员不知何时过来了，热情道：“需要帮忙吗？”
　　叶璟澄点头：“那麻烦了。”
　　售货员继续问：“是买给女朋友？”
　　“不是。”叶璟澄礼貌性微笑，“我给妹妹买，她今天第一次来那个。”

　　“哦！”售货员推荐，“日用，就选绵柔表层，暂时买两包。夜用话，她这个年纪，选380的就行了？”

　　“行！谢谢。对了，这边有买暖宝宝吗？”他淡淡的询问，需求很是清楚，并没有太多内心包袱。

　　“有的，这边……”
　　他又在收银台拿了湿纸巾，特意买了厚厚的纸袋子，急匆匆地往诊所赶。

　　路程较远，叶璟澄却没有花太多的时间。

　　穗接过袋子的时候只感觉沉甸甸的，她打开——
　　粉色的保温壶，暖宝宝，还有黑色塑料袋里装着的鼓鼓的软软的东西。
　　粉色贴了张便利贴：白天用。深色：晚上用。

　　“这些都是，叶哥哥写的吗？”
　　穗忽然觉得心情异常复杂。

　　她觉得感动，又开始失落，似乎每次的窘迫，都被他看到了。每次自己最需要别人的时候，总是他在身边。

　　可实际上叶璟澄与自己非亲非故，姑且算得上是哥哥，还是打着好几个弯儿的。

　　穗一时陷入情绪的困境。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
　　喉咙一紧——

　　她红着眼睛听护士耐心叮嘱：“休息一下就没事了，等下去洗手间把卫生棉垫上！回去可以喝些温热的红糖水，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吃冰冷食物。”
　　穗乖乖的点头。

　　方才躺下。

　　叶璟澄已经进来了，手里多了只冒着热气的杯子。护士正眼看帮忙去接，却无意打翻了滚烫的水，进而跌入地面。
　　“没事吧？”
　　“没事没事！”护士被他搀扶着站起来，笑意可见，“谢谢啊！“等会记得到一楼窗口缴费。”
　　“好的！”叶璟澄礼貌地回应她，带着温暖的笑意。

　　穗看在眼里。
　　想起了很多的一幕幕。
　　叶哥哥总是温柔地笑着。
　　好像，对谁都这样——

　　一种闷闷的感觉充斥着她的心口，不疼，却不是很舒服。

　　她带着这样的心情去了洗手间，也忘了过去多长时间。
　　因为那软软的塞了棉花的东西到底怎么用，没有人教过她。好在她见过同学用过，但如此简单操作却比做一道数学题还要难。

　　她觉得好羞愧啊！
　　这个年纪不会用卫生棉的事被人知道，肯定会让人笑死吧……

　　等到穗出来。
　　两人都发现了并不合身的裙子，和上衣明显的不协调。
　　“悦悦，不好意思，实在没得选……”叶璟澄细致地照顾着她的情绪，看着她恢复血色的脸，稍稍放下心来。

　　“墙画今天就先这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送悦悦回家？”他问许蔚然。
　　“东西给我吧？我先回学校！”许蔚然接过行李包，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门。

　　穗坐在车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右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轻轻的抽着鼻子。
　　不想哭，可就是控制不住？

　　“怎么哭了？”叶璟澄将纸巾递给她，“肚子很疼？”
　　“不疼，就是……”熟悉的馨香让穗的情绪渐渐地平静下来，“觉得，很……”

　　她觉得今天糟透了。
　　耽误了他们的事情，自己也丢脸极了。

　　“没事的，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它代表你已经长大了，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叶璟澄这样安慰她。
　　忽然想起，初中的女同桌来初潮也是这样，猝不及防的。

　　她哭的梨花带雨，害怕的拉着他的衣角。那时候的叶璟澄，不像现在这般冷静的处理，只有手足不错。
　　“嗯！”

　　回到家。
　　已过饭点。
　　叶璟澄给他打包了营养粥，嘱咐她一定好好休息。

　　透过窗，穗看到了折回的叶璟澄，他的背影总是那么的好看。这个背影，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寂静的黑夜给了穗思绪万千的权利，穗开始冥想，让一切又平静下来。
　　此时夜空中繁星暗淡，发着朦胧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