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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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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后,
学校放假了。
补习班少了一半的同学。
剩下的一半,断断续续地以各种理由请假。
穗成为了唯一那个始终到勤的人,从无迟到与请假。
每日清晨。
禹市的温度直降,呼啸的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似的。
路上已看不到无行人的踪迹,也寻不到飞鸟。只有公交车,按时按点地出现在各个路上。
给这个冬日,增加了不少的城市生气。
宝茹放假的当天就被姑姑接去了三亚,不用感受这里的寒冬腊月。
谢朗也参加了她母亲给她报的冬令营,每天都在动态里分享各种有趣的事。
穗也会时不时地发消息给叶璟澄,但他最近似乎很变得很忙,总是草草回复了她便没了下文。
给人感觉疏离——
又冷淡。
她便更没了电话联系的勇气,生怕会是一种对他的打扰。
只是被动地等着他的消息。
哪怕短短的几个字,一个表情也行。
穗的生活,成了三点一线。补习——回家——写作业。
掀不起半点的波澜。
某天,穗从补习班下课后稍稍推迟了回家的时间。因为她想挑一件合适的新年礼物给小姨。
却偶然遇到了一次“国画盛宴”活动,只是一眼地停留,她便被吸引到了。
如果,她也能画国画也好了。
与油画那种反复涂涂蘸蘸,颜料堆积完全不同。
穗个人更喜欢国画,
它写实,写意。
意境极美。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词。
也不理解观看国画整个过程后的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宣传单拿在手里,她犹豫了。
穗想过去学油画。
这样就可以跟随叶哥哥的步伐,也能真真切切地离叶璟澄更近了一步。
但她实际上并不喜欢油画,接触到它,仅仅是因为叶璟澄。
思来想去,穗决定等周六小叔回来后询问他的意见。
周六很快就到了,小叔回了北塘,却没有直接回父亲这里,而是将行李全部放在了自己的公寓,晚上才过来。
担心自己会打扰到写作业她,祈宇从冰箱拿了些水果,洗干净放在茶几上。见楼上依然没有什么动静,索性开了把游戏。
他知道穗的习惯,学习与作业永远是第一位。所以,他从来不会去敲她的门,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
得知小叔过来的消息,穗写完作业,第一时间便是下楼。见他随性地窝在沙发上玩游戏,想起小叔也才只是个尚未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却总是像个让人信任,成熟的大家长。
“小叔!你喝茶吗?我去给你泡。”
听到女孩的声音,他忙退了游戏,熄屏后放在一旁。将水果盘往旁边的方向推了推:“过来坐。”
穗也没有客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将茶几上的水果吃了大半。
“都放假了,也适当休息休息。”
但祈宇还是低估了她的决心。
她坚定地认为,正是因为别人都休息了,所以自己更要要抓住机会。这样她才会尽可能地追赶上一点他们的脚步。
“对了,怎么忽然想到要学画画了?”祈宇不明所以,直到接过穗递来的宣传单,“国画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素描油画之类的……”
穗有种小心思被人抓住的心虚感,因为她确实这样想过。
片刻的沉默,穗偷偷看着他,观察着祈宇的表情。
“所以……是因为看到了宣传活动?”
她思考了几秒,诚实地解释。
的确有部分原因,但不仅仅是。
“班里的同学都基本有一门特长,就我……什么都不会……”
“穗穗!”祈宇注视着她的脸,有些语重心长,“这样……小叔先给你报几节,先试试,如果还是很想学,我们就报名?好不好?”
很多时候,人会忽然萌生一个想法。有时候只是因为一句不经意的话,有时候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契机,有时候是蛰伏许久猛然蹿出的坚定。
穗认定自己属于第三类。
但小叔说的很对。
就怕是心血来潮,三分热度。
一月,北风呼啸。
禹市迎来了第二场雪,比初雪来的更为猛烈。
透骨的冷空气允纳了晶莹肆虐,小城一时间冰封在隆冬的凌冽中。
穗依旧起的很早。
因为她试过几次,早晨起来背英语效果特别好。
她给自己定了时,循序渐进,不断突破。背知识点的速度提上来了,也算是种进步。
复习了补习班的课程,又全部预习了遍下节课的内容。
看时间,已过八点。
窗外的世界,依然显得灰白掺杂。
穗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叶璟澄送的按摩仪,脑海里重复着他那句话。
“悦悦,看书久了就让眼睛休息一下……”
她从柜子里拿出来,盒子尚为拆封。穗带着不自觉的笑意,按照说明书一点点操作。
还真挺舒服的。
“穗穗!”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听到是父亲,穗睡眼惺忪,睫毛动了动。忙将按摩仪收起来,朝门的方向而去。
父亲的表情夹杂着少女不能理解的苦涩,缓缓试探着少女的想法。
是关于对新年。
关于对父亲的亲人。
自己完全陌生的血缘亲人——
的想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穗怔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兵荒马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穗穗,是这样。”父亲捕捉着她的微表情,继续道,“你爷爷奶奶那边,爸爸还没来得及……”
父亲的话虽然只听了一半,但大概意思也明白了。她努力挤出一副笑脸,哪怕已经这个时候。小小的何安穗仍旧理解着父亲的苦楚,对于自己的情绪,早已经学会忽视。
或者,准确来说,是一种逃避。
不敢真真正正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不敢直直白白地表达自己的诉求。
但好在,得到了“懂事”的正面评价。
这是唯一的回报。
穗浅浅微笑,点头,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等到父亲离开,她才关了房门。强忍着的委屈终于抑制不住,瞬间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哭。
明明一切都做好了心里准备。
可是,看到他忙忙碌碌收拾着弟妹的行李,却将自己抛弃在孤独的世界里。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穗偷偷出了门,安静的小区内,看不到一个人,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一直走一直走,迎面的寒风从毛衣的缝隙渗透进来,冻得人浑身发抖。
那泪水蒸发后带走了脸上所有的温度,再次滑落的泪珠,变成了滚烫。
穗只觉得双眼逐渐胀痛,口腔干渴,呼吸越来越困难。
世界,仿佛一下子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仰头,不知不觉间,自己竟下意识跑到了叶璟澄家的楼栋下。
此时,每家都是灯火通明的光。
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
而13楼,此刻也是暗的。
穗终究没忍住给叶璟澄打了电话,电话里她止不住的哇哇大哭。
“悦悦,别哭,你现在在哪儿,哥哥来找你……”
“叶哥哥,你别来,外面冷!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在外面?”或许是簌簌的风声传到了手机的那一端,“听哥哥的话,先回家!”
穗呜咽的声音,走进了架空一楼的娱乐室,望着家的方向。
对小姨的思念越发地深刻。
好想回小姨那,那里才是她的家啊!
“叶哥哥,我不想回家,那里不是我的家……”
她不好。
遇到事情一点也不坚强。
总在逃避,总在哭泣。
“悦悦——”穗听到叶哥哥始终没有挂断她的电话,“你在哪儿?”
“你家楼下……”
许久后。
哭声渐消,穗蹲在地上,一直控制不住的哽咽。
直到,一道黑影落下来。
她似乎听到了叶璟澄熟悉的声音。
穗不敢相信,叶哥哥真的来了。稍稍抬头,只看见衣衫单薄的叶璟澄带着温暖的笑意,像她伸出了一只手。
“悦悦?为什么哭?”
穗这次忽然不想告诉他。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过敏感脆弱,从来都只知道哭。甚至每次和他见面,自己都是那么狼狈。
“先上哥哥那坐一下,别冻感冒了!”
电梯很快升到13楼。
他开了所有房间的灯,一瞬间,眼前全部被点亮。
穗再次看到了叶璟澄家里,堆了满屋的油画。似乎,比上次又多了些——
这些多出来的油画中,穗很快发现了一幅人物画。
是位女孩子,她笑的很开心,看起来很眼熟。
“这,不是我吗?”她径直走过去,再三确认,“叶哥哥,你什么时候……”
“上次油画村,哥哥看笑得很开心,我还想着画好了就给你,可惜一直没时间完成。”叶璟澄将画拿出,放在一旁,“悦悦,我有没有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真的吗?”
“真的!”叶璟澄擦干了她眼角残留的泪水,“以后不要哭,悦悦笑起来,才好看!”
穗有些喜不自胜,跟着叶璟澄进了卧室。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的情绪中,一点也没有发现。这样寒冷的天,叶璟澄接到她的电话后,匆忙而来。连外套都是最出门随意套上的。
见女孩跟着进了屋,叶璟澄想要提醒一下她,小声的咳了咳:“那个,悦悦,哥哥……换下衣服,从学校走得太急……”
“哦,叶哥哥,对不起,我去外面等!”穗有些尴尬,又开始愧疚。
她这么这么迟钝呢?
伴随而来的,还有心口瞬间升腾的温暖。
她沉寂孤独的世界,忽然一瞬间,有了阳光的馈赠。
这种感觉,温热得并不单纯。
和以前多了些不一样。
让人捉摸不透,有一种胸口要炸裂开来的错觉。
半晌,门开了。
叶璟澄从卧室拿了一整包湿纸巾,替她擦擦脸:“不哭了,哥哥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穗吸吸鼻子,声音哽咽:“叶哥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总是喜欢哭。”
“怎么会呀。”叶璟澄揉揉她发顶,从口袋摸出一颗小糖果,安慰她,“遇到了伤心的事,哭出来才舒服,悦悦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穗点头,温温吞吞地讲:“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叶璟澄自顾自的摩擦着掌心,眼里含着柔暖的笑意将她的双手捧住:“好啦…以后要是不开心就来哥哥这里,别一个人傻乎乎的蹲在楼下哭。多冷啊,感冒了怎么办?”
感受到他掌心带来的温热,穗瞬间感觉浑身都暖烘烘的。穗喉间一紧,带着些许鼻音:“嗯……”
“改天哥哥买一些悦悦喜欢的书放在这里,还有,哥哥客厅的柜子里也放了油画笔,悦悦无聊也可以画着玩……”
“叶哥哥,你的意思是?”穗小心翼翼地询问,“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随时来你家玩?”
“嗯。哥哥等下把开锁密码告诉你。”
叶璟澄正说着,手机响了:“悦悦,哥哥得回去了。”
“啊?嗯……”
她捏着叶璟澄衣角的手缓缓松开。
“这画……”他将油画拿过来,“就当是哥哥提前送你的新年礼物,好不好?”
说着,叶璟澄半蹲下来。
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特有的馨香。
他的食指指节落在穗的鼻尖。
只是轻轻一点。
“希望悦悦永远如画里的自己那般开心……”
穗抬眼,定定看向叶璟澄的脸,心底深处的涟漪一圈一圈。
这次,穗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心事。只是一路跟在他的身后,感受着自己渐渐消歇的难过,忽然就很想很想将他留下来。
直至小区门口,穗才终于开口问。
“叶哥哥,这段时间你为什么不理我……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自己以前频繁的发消息,烦扰了他;以为自己常常自顾自地去找他,麻烦了他;以为………
“哥哥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了,以后哥哥不这样了。”叶璟澄嘴角上扬,如同往常一样耐心地安慰着小小的女孩,“哥哥这段时间就回老家了,悦悦要是不开心,就给哥哥打电话,好不好?”
老家……
好温馨的词。
目送着叶璟澄上了,穗的鼻子一酸。
那是一种熟悉的的离别的感觉,并不疼痛,却极为难受。她感觉心口沉闷地异常,一时间呼吸都变得困难,刚止住得眼泪再次席卷而来。
浑身都是冷的。
只有那颗小小的糖果,被手心捂得异常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