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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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
拒绝了所有人的搭话，穗故意慢慢吞吞地收着书包，等到教室空无一人，那积压许久的难过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她蹲在角落，将头埋进臂弯里，肆意地低声哭泣。
请家长。
这三个字比任何惩罚都要重。
她该怎么样告诉别人，自己只不过是父亲才认领回来的女儿，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一丝一缕除开血缘关系之外的亲密。
这一幕被返回教室拿护膝的谢朗看到，少年清俊的面庞忽然阴沉下来，他想上前去安慰一下被自己无意伤害的女孩，可千言万语在刹那间变为沉默。
他的玩伴等不到人，一路找来教室。
只见到那个他眼中鲜衣怒马的少年躲藏在门后，垂下的睫毛颤动着，宛若两把扇子，密密遮住了他此刻的心情：“朗哥，这不是你经常捉弄的女生吗？你把人家弄哭了？”
“我不是故意的。”
“啧啧啧，让你悠着点，这下过头了吧？”
“头你妹啊，闭嘴！”
他从包里摸出几颗彩色塑料纸包裹的软糖，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伸出的右手在那一句“都是你害的”之时，骤然停住。
穗恼怒而无助地跑开。
落寞的背影落入少年的视线，他低下头，一时间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临近小区的大门，穗感觉脚步更加地重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开场白提起这个话题；也不知道，该怎么斟酌言辞，告诉父亲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央求父亲去见老师……
或许，她可以说。
是同学连累了她。
可是，她英语没有及格这是事实。父亲不会相信，自己真的有拼命在学习。
他只会说。
她就是偷懒，不扎实，而且还在找借口。
开门的那一刻，穗犹豫了。
她停在门口，倏地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在小区内来回的走，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满地。
一抬头。
正是上次小叔带他来过的地方，熟悉的楼栋号，正是叶璟澄家楼下。
她跟他倾诉自己的委屈，自己的难过。
可是。
他们的关系真的到了可以倾诉心事吗？
穗认为没有，她也不敢。
忽然，穗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她立马给小叔打去电话，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响了许久，那边才接通：“小叔，你怎么才接啊？”
“穗穗，怎么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讲起，磕磕巴巴地询问他：“小叔，你可不可以来我学校？”
“来学校？”祁宇感到疑惑，猜测道，“被老师请家长了？”
穗失落道：“嗯……”
“你一向都很乖巧懂事，怎么会被老师请家长了？”电话那头顿住，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几秒后，他问，“考试没考好？”
穗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再次浮上心头：“嗯。英语没及格……试卷还被别人撕了……老师罚了站还要写检讨……呜呜呜……”
“…………”
倾诉的欲望打开，穗埋藏在心里许久的话铺天盖地的进入祁宇的耳朵：“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不哭了？嗯？”
哭声渐渐消歇。
祁宇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小叔去见你们老师好不好？”
穗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那你别告诉爸爸行吗？”
第二天。
穗拿着写好的检讨去学校，整日心不在焉，课上的内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是时不时地看时间。
对于平时最喜欢的数学课都显得兴致不高，还是语文闫老师发现了她的反常，将她拉到办公室劝慰：“英语课的事，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了，你别紧张，也不用觉得羞愧。就当是老师和家长的一次谈话，只不过是换了种说法。”
穗明白闫老师的言外之意，午休后努力打起精神听课。
课堂一节一节的结束，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最后一次看时间，已经接近放学了。
原本沸反盈天的教室，在第一次响铃后很快的安静下来。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穗的心咯噔一下。
小叔还是没有来——
她想打电话给小叔问问情况，可她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了机。
有一种不好的猜想，会不会是老师给父亲打了电话……
不会的。
中午还问了小叔一次，他说了一定会来。
难不成是因为放学高峰期，堵在了路上？穗开始自我安慰，努力让自己不要乱想。可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又等了好半会儿。
放学的最后一个铃声响彻校园，半分钟的音乐过后，就连放学最晚的那个班也关了门。
之后，便是持续的安静。
安静到可以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穗顺着窗户看向校门口的方向，仍旧没有看见小叔的身影。
她慌了。“怎么办？”
想过偷偷地逃走。
可她不能——
穗呆在原地，看着喉咙一紧，眼眶渐渐泛红。
四周越发地静，静地如同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穗决定再数三百只羊，数完以后如果小叔还没有来，她就一个人去办公室找老师。
她的家长来不了……
任何惩罚她都接受……
时间突然变得漫长，数到第三个九十九只羊时，穗收拾了书包出教室，眼里噙着眼泪关好了门。
刚转身往前走了两步，迎面撞上一堵肉墙。
惯性地后退两步，只感觉又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视线中的所有景象：“对……不……”
“悦悦？”声音温润淳厚，如同清澈的溪水，洗尽尘埃后柔柔地流淌进人的心田。
是叶璟澄！
“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
穗恍若梦中。
一切都得以救赎。
惊喜而激动地抬了头，目光从下往上。
黑色运动鞋，深墨色西裤。一件长至膝盖的驼色风衣。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他精致的五官上：“叶哥哥，你……”
穗有些懵圈：“怎么是你过来了？小叔呢？”
叶璟澄唇角渐松，语气平缓柔和，眼底满是清润地笑意：“你小叔没买到回来的车票，让我帮他过来见一下你们老师。”
“啊？”她觉得荒唐，“让你见我们老师？”
没来得及说话。
“嗯！”叶璟澄弯下腰来与她平视：“等很久了吧？”
这样的距离让穗感到别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连忙低下头来回答他：“还好……”
注意到她发红的眼眶，叶璟澄知道，她一定稍稍哭过了。他开始自责，如果——
在接到祁宇的电话后，自己能快一些，在快一些，或许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教室等这么久了。
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请家长无疑是一种精神凌迟，她一定急坏了。
叶璟澄接过穗的书包，问她，“教师办公室怎么走？”
“直走，尽头拐个弯就到了。”
“好！悦悦，跟在哥哥后面。”叶璟澄放慢了脚步，“去之前，我们提前商量一下？”
“啊？”
“你小叔既然拜托了我，那么也就有让我冒充的他意思。”叶璟澄思考了下，还是决定征求她的意见，“所以，等会儿，我是以什么身份过去？哥哥还是小叔？”
“什么身份？”穗觉得这事显而易见，可细细想了想，她并没有哥哥。
如果哪天老师真给父亲打电话，岂不是一下子就穿帮了？倘若是以小叔的身份，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但这样就等同于让叶璟澄帮着她撒谎。
默了好半会儿，穗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悦悦。可能……”叶璟澄顿了顿，嘴角噙了一丝无奈地情绪，“哥哥这次可能得带你撒一次谎了。”
撒谎吗？
真是光明正大的密谋。
恐怕这是十几岁的年纪里，认知里最为严重而出格的事情。
虽然不情愿，但目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可我……我怕穿帮……”
“没关系，等会儿你什么都不要说，交给我就行了。”
穗点点头，冷不丁冒出一句：“叶哥哥，你是第一次吗？”
“嗯？”这话让叶璟澄差点笑出声，“对，第一次……帮小朋友见老师。”
穗更加愧疚了，心里的负罪感越来越重：“要不，我还是跟老师说实话……”
叶璟澄看得出她很紧张，更加耐心地劝慰她：“悦悦，不用觉得心虚。其实老师让你请家长，也是为了能真正交流到你的学习。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是谁都无所谓。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大概能……”
叶璟澄强调：“嗯！那就从现在告诉自己，我就是你的小叔。”
“……”
“准备好了吗？”
尽管还是忐忑不安，穗还是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此时，办公室零星坐着几位科任老师。
Miss Lin正侧头与旁边的批改作业班主任攀谈，听到声音这才抬了头。
而不远处的办公桌笔直地站着几名男生，整个过程言语激昂，想必也是跟她一样被叫了家长。
穗下意识发抖。
叶璟澄有所觉察，附耳吹出一缕风：“别怕，等会哥哥替你挨骂。”
她的眼眶灼热起来，一时忘了要说什么话。
几秒的静默，叶璟澄在一旁提醒她：“悦悦，跟老师问好。”
她听话地敲门，声音甜甜糯糯： “陈老师好。”
“进来。”
穗乖乖走过去，人到陈老师办公桌旁边停下，没敢继续说话。
班主任对所有家长一视同仁，虽然眼前是位年轻人，还是拉来了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穗站在一旁，听从叶璟澄方才的嘱咐，什么都不说，一切交给他。
“看你这么年轻，是何安穗同学的哥哥？”班主任的脸上写满了怀疑，任教多年，找人冒充家长的学生比比皆是。
但起码都是中年人，也还说得过去。可眼前这位，明显还是个大学生。
不过，也不能草率定论。如今的社会，家庭情况特殊的也不在少数。思量一番，他还是客客气气的。
穗被这句话吓到手心出汗。
心里开始后悔，如果被抓包了，这比她偷偷跑掉还要严重。
“老师，你好！我是穗穗的叔叔。”叶璟澄平静地笑笑，语气从容镇定，“她爸爸这段时间都在外地。”
穗原本还在担心。
叶璟澄第一次做这种事会表现得心虚，但听到他底气十足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
“还没毕业吧？是在哪所大学上学？主修什么专业？”
“就本市的河大。”叶璟澄礼貌地的回答，“目前主修油画系，准备毕业了就考研，但暂时没有敲定考研后的科目。”
班主任会心一笑，虽说不是最顶级的一流的大学，但也是属于国家重点。而且，还是他的母校，算的上是学弟了，他也就打消了心中的顾虑，直奔主题。
“是这样，这次留你们呢，是想和你们沟通一下何安穗同学的情况。”他习惯性喝了一口茶水。
叶璟澄认真地点头回应他。
“目前为止，她是咱们班唯一一个家长从未来过学校的学生。大家为生活奔忙，没有时间参加孩子的家长会这无可厚非。作为老师，这些都能理解，但还是希望家长也能关注一下孩子们在校情况。不管是身心，还是学习。”
叶璟澄礼貌微笑，继续听着。
“她呢，又是转校生。相信你们也清楚，每个学校的教学模式，教育方式，教学环境都不一样，学生或多或少会有一些科目上的认知，能力偏差。”
这话说的不假。
穗在从前的学校一直都是尖子生，可到了城里，她感觉很多东西都不一样。
无论她怎么追，也赶不上同学们的进度。
“我们老师一直都想抽个机会，好好跟家长聊一聊孩子的情况。但何安穗的监护人，也就是他父亲，自始自终都没有来过学校。我们也考虑过是否可以电话，或者视频沟通，且不说这种方式效果不佳，关键是我从来没有联系上他的家长。”
叶璟澄继续点头应答，轻瞥了眼旁侧的女孩。这些，自己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
想起第一次见面，穗告诉他，父亲一味地偏袒弟妹，忽略她的一切感受。
没想到，对于她的学习，也是如此不闻不问。
“您说的对，在沟通学习这方面，确实面谈比较合适。”叶璟澄言语老成，态度诚恳，“这块我们做家长的确实做得不对，以后会改正。”
叶璟澄说完，目光停在穗的脸上。想必是触到了最敏感的心事，她肩膀微颤，红了眼眶。
他轻轻摸了摸穗的发顶，给予她一丝无声的安慰。
“何安穗同学这一年，整体表现都不错。尤其是数学这块，闫老师经常跟我夸她思路清奇，学习扎实低调。语文这课也还突出，我听刘老师说，她每次考试古诗鉴赏这块是整个年级得分率最高的学生，作文写的也不错……”
叶璟澄脸上想起她那张110多分的语文试卷，以及那篇记录自己的作文，嘴角浮起一丝骄傲。
“但是——”
穗知道，前面都是铺垫，都是为了安抚自己的自尊心，先扬后抑，下面要说的才是重点。
“她的英语成绩，在年级算得上靠倒数……而且何安穗同学文弱理强，还有英语拉后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就算理科再强，不说上市一中，就算要考几所市重点，那也悬之又悬。考普通高中，何安穗同学自是没有压力，可她的长处也就被埋没了！短板效应，我们谁都听过。”
听完这些，叶璟澄开始为担忧。很明显她这是完全是被这英语扼住了咽喉，受其掣肘了。
想当初，自己也是偏科偏的严重，父亲这才多方面打听，给自己想了个艺考门路。
“您说得对，确实得重视起来。”说完，叶璟澄客套了一下，“穗穗她在学校劳您费心了。”
这句话让班主任瞬间心情大好，穗见他又喝了一大口茶水，将话题抛给Miss Lin：“这次谈话原本林老师提议的，要不？”
穗知道。
班主任指的是英语课堂上的事。
她不知道，小叔有没有告诉他自己被请家长的原因。如果叶哥哥知道了，他会怎么样看待这件事？
是觉得本就是老师的带着有色眼镜不公平地评价他人，还是觉得自己就是个坏学生。
她不敢想。
恐怕连她自己都忘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开始格外在意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无时无刻都想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而对于那些负面蛛丝马迹，都只想偷偷地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