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死抑或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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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拿着重新商定后签署的合约走出和室的时候，远方天空的红霞已因太阳的完全隐没而消退，只留下一点余晖缀在天际线上，宛如将死之人合眼前苍白脸颊上残余的红晕。
“纯粹的暴力在某些场合还是挺好用的。”他将纸张放进文件夹里，感慨道，“至少对于顽固的‘上层人士’，武力镇压可比用他们熟悉的那一套打太极见效快多了。”
【宿主。】见少年的脚尖朝向明显不是往出津岛大宅的方向，系统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您......】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会提出谈话邀请吧。”有栖摆了摆手。
在与津岛右卫门正式相见前，他和津岛修治还有一小段交谈。
那时，他坐到那个完全不像孩子的孩子身边，说道，“之后聊一聊？关于死亡，还有你母亲。”
“欸，不要。”黑发男孩果断地拒绝了，手臂搭在胸前交叉，“太失礼了，说白了我和好人君也是第一次见面而已，就要谈到这些，不觉得交浅言深了吗？”
“说得也是，但是谈心和见面次数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吧？”有栖能够感觉到，哪怕是此刻表现出来的“因为被冒犯到而生气”这一情绪，也只是假装。津岛修治探究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切开了他的表皮，翻搅内脏，试图找出他行动背后的理由。
“和正确的对象聊天，即便是第一次见面也会有很多话想说。”棕发少年这么说道，“相反，有些人就算相处很久，也无法对其坦诚。”
“也许是知道永远不会达成共识，也许是再怎么解释对方也不能理解，又或者是被情感堵住了嗓子。从这方面来讲，越是熟识了解的人，越难真正敞开心扉。”
“我现在得去同修治君的父亲见面。”他打开翻盖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时间。
“等会儿再见就是第二次见面了。”
系统把这段对话下载下来看了好几遍，也不大能搞懂自己宿主的脑回路，只能在有栖完成威胁任务后尝试性地询问：【您好像对他格外在意，是想将其选定为恋爱对象吗？】
有栖苍真：“......系统君，如果你不在我脑子里，我就已经报警了。”
【为什么您作为一个Mafia能把报警说得这么顺口啊！】可能是在有栖身边呆久了，连系统也变得善于吐槽了起来，【真抱歉，我的逻辑代码是服务于辅助宿主实现恋爱目标而编写的，刚刚宿主的心理波动我只能得出您‘dokidoki’了的结论。】
【很少见到宿主您主动去接触什么人，一开始我还以为您会把那个孩子留在墙壁上转身离开。】
“通常来说的确是这个决定更符合我的性格一点。”
小而残缺的弦月挂在天幕上，被津岛宅房间里散发出来的灯光衬得暗淡无光。有栖不用打开手电筒也能借助这些光芒如常走动，“在路边遇到一只黑猫，正常情况下肯定是远远地看着嘛，即使得到猫的允许抚摸了它，最后它也会在吃了冻干之后逃之夭夭。强行抱起一只有自己前进方向的大猫是不礼貌的。”
“但这次遇见的是一只没有大猫领着的、快掉进河里的小猫，所以稍微想把它抱起来朝安全的地方放下来。”有栖苍真穿过一个沙石堆成的枯山水，“说起来，系统你那里既然有我的全套资料吧，就该知道我以前也有一段汩汩冒着黑泥的经历吧。”
【......是有看到过一小部分细节。】系统慎重地斟酌措辞，【您指的应该是您13岁前后的那段时光吧。】
“我那时候居然有那么大了吗？记忆里好像什么都做不到呢。”有栖惊讶的口吻不似作假，“总而言之，尽管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太过羞耻，不过听到修治君对于死亡的看法，我就像看到了那个时候的我一样。不同的是，当时的我在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活下去，有一天算一天，就算很痛苦’，那孩子和我大相径庭啊。”
“不过，他还在犹豫，没有下定决心去面对死亡，也许心里还存有一分想要活下来的幻想吧。作为过来人的我，还是想请他把这一丝犹豫保留更久一些，说到底，他直到今天为止的人生都被困在这座腐朽的宅邸里，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见识过呢。”
有栖停在一扇障子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除此之外，我也有点别的私心。”他坦然地对唯一了解自己前事的AI说道，“我可是把我原来那个世界的太宰治的所有作品都看了不止十遍哦。这个世界文坛凋零，社会环境也有差异，但假如修治君能坚持活着，他的人生会像《人间失格》那样值得品读。”
“说不定哪一天他可以写出和‘太宰治’风格迥异但同样精彩的小说。”
系统看着展开的人物资料下方津岛修治的异能名称，头一次感受到了不能剧透的带来的痛苦。
“禁止向宿主透露周围人物的背景、性格、喜好、异能力和弱点”，这是有栖在与系统签订契约时强烈要求并写入条款的事项。用有栖的话来讲，一旦清楚了潜在恋爱对象的一切，恋爱本身的性质就变质成一方利用不公情报差对另一方的迎合、欺骗和压迫，不再是他所承认的纯爱了。
没错，有栖苍真可是一个连党争番都不会看的纯爱战士啊。
察觉到系统突兀地沉进了思维内层，棕发少年困惑地眨了眨眼。不过下一秒，他的注意力便回到了从内部打开的和室障门。
黑发鸢眼的男孩推开门后就兴致缺缺地退回屋内。他的房间很大，摆放的家具不多，显得空旷又没生活气息，不像常住的私人领域。榻榻米上有几碟点心和一盘烤蟹肉，有栖不觉得津岛这种传统严肃的家庭会给家主的孩子提供这些作为晚餐，大抵是他悄悄弄来的。
“先说好，盘子里的每一口蟹肉是我的！”津岛修治大声说道，毫不掩饰自己对食物的偏好，“点心你随便拿去吧。”
有栖跟着他走进屋里，面对面坐下，“修治君很喜欢蟹肉？”
“事实上，我最近在尝试只吃蟹肉会不会死掉。”对面的孩子吐出的话语显得幼稚好笑，表情却很认真，让人搞不清楚他说的话的真假，“可惜的是目前为止身体没有传来任何‘好像快死了’的预感，看来我是那种可以只摄入蟹肉就能活下来的人。”
“那还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姑且算是好事。自杀的方法有很多，比如好人君你的异能力，蟹肉却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做了这个实验之后，我就有把食谱全部换成蟹肉料理的理论依据了。”
津岛修治看似随意地说出了相当不得了的话，用筷子夹起一大口蟹肉塞进嘴里。
“......”有栖仔细回忆了一下对津岛右卫门放狠话的时候门外和旁边的房间里有没有被自己忽略了的异常响动，“消息很灵通呢，修治君。”
“所以说，既然都叫得那么亲密了，你一定会答应我此生有且仅有的一个请求吧？”黑发男孩一下子转变了态度，双手合十，撒娇般的语气说，“对我使用你的异能力可以吗？我好想——体验一下灵魂被摄走的感觉呀，听上去轻飘飘的，是我理想中无痛快捷又干净帅气的死亡方式呢。”
“吸走灵魂只是外界对我的谣传。”有栖干脆地解释，“我的异能的实际作用是强制使人陷入永久性睡眠并固定他们的身体状态。也就是说，我的异能力不能用来杀人。”
“哈啊？永恒的沉眠和死去也没有什么区别嘛。”
“对别人来说可能是这样，可修治君你追求的是真正的死，而不是变相的、与死相似的‘永生’吧。”
“说得也是。”津岛修治点点头，恶寒地抖了抖肩膀，“简直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啊，万一睡着的过程中还在经历不会醒来的梦，那不就是酷刑中的酷刑。”随即，他抱怨道，“结果最后还是没有通往死亡的捷径啊，货不对板，白高兴一场。”
“商品与实物不符还真是对不起。”棕发少年伸出手，拍拍他的头，“修治君为什么想要去死呢？”
“这用得着问吗？因为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让我难以忍受啊。”
由于早些年的亲身经历，有栖其实不太喜欢黑泥性格的人，特别是涉世经历少、三观未成熟的未成年，但黑泥与黑泥之间也是有差距的。或许是先入为主的滤镜，面前的这个孩子给了他不一样的观感。
津岛修治的视线移到了有栖身后的纸门上，“庭院里的樱木很好看。我父亲为了把它们移栽过来可是花了大价钱，后来园丁告诉他，这些树苗在移植来的那一刻便从根系开始往内部腐烂，他大发雷霆，要他们必须照顾好这些由他决策栽下的树木。”
“到现在，那些树仍然一边生长一边腐坏着。”他意有所指，“我的母亲比它们幸运一些，得以先走一步。”
“但我不明白。”他说，“母亲和樱木，宁肯忍耐到最后一刻，变得面目狰狞，也不愿意提前放弃。以丑陋的姿态苟活，这真的是他们的本意吗？”
“抑或仅仅受本能驱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死抑或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