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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洞穴寓言 ...

  •   自津岛修治有记忆起,母亲便一直在卧床休养。

      据仆人说,是在生育最后一个孩子时落下了病根,从此身体便日渐衰弱,再无从前美丽矜贵的津岛家主夫人的风采。

      或许正是因此,他的母亲异常疼爱自己用健康换来的幼子,也爱着亲手养育过的长子,排位不前不后,又不常去她床前陪伴的第十子,便渐渐被她忽视了。和这座大宅中的其他大人一样。

      这对普通的小孩来说可能是天塌了一般的事实,津岛修治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得以摆脱那些看管不尽心的家仆,翘掉不喜欢的家教老师的课程,全凭自己心意在宅邸中游荡,像一缕幽魂。

      偶尔,他会来到母亲的房间外,透过门缝偷看里面的情形。她身边围着的不是孩子,就是端着药的仆从,基本上没有自己独处过。那些把房间每一处都侵染上苦味的药汤延续了她残破的生命。

      她是宅邸中唯一的病人,通过她,津岛修治似乎能瞥见一抹死亡的阴影。

      但母亲总是笑着的。她对照顾自己的仆人礼貌地微笑,道出感谢,虽然父亲认为这有失津岛氏的体面;她对面露担忧的长子和幼子慈爱地微笑,聆听他们叽叽喳喳讲述的日常见闻,一遍遍重复“今天我感觉好多了”这句谎话。

      极少数的时候,他会产生拉开门扉,走到母亲病床前的冲动。他也想跪坐在母亲身旁,让她的视线可以落到自己身上。

      可每当他的手指扣在门框上,升起这个想法时,门内女人愈发苍白的脸便会令他止步。

      母亲会死,而且就快要死了。她的生机如沙粒从指缝流失,他又为什么要去做那个抓起沙子的人呢?

      所以津岛修治只是看着,看着屋外栽种的树木一截截长高,像是吸走了居住于此的人的精气。终于有一天,母亲积累的负面情绪还是爆发了,她赶走了屋子里的所有人,包括她的孩子,然后用枯瘦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崩溃地哭泣。

      “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活着实在太痛苦了。”她喃喃自语,不知道这些话已随风传入了门外许久不见的亲生孩子的耳中。

      那天之后,时间就像被按下了倍速键,母亲的身体迅速地垮塌了下去,在短短不到一个月里便行将就木。她本人却似乎是释然了,温柔地抚摸着啜泣孩子的头发,告诉他们这是一件好事,死亡不过是一次告别,她将在天上继续注视孩子们的生活。

      “真的吗?”津岛修治唯一的弟弟才刚满六岁,尚且没有对死的概念。

      “当然了。”她答应着。

      到了一切了结的那天,津岛修治一大早就被进入他房间、匆匆收拾了一下他面貌的仆人带到了母亲的居室。这恐怕是他首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周围尽是低低的抽泣声,他的兄弟脸上写满了悲伤,真情实感地为使他们诞生于世的女性的将逝而流泪。他则只觉得轻松。

      母亲不再会被病痛折磨了,这不是值得庆祝的事吗?难道为了其他人的愿望强迫她接着活下去不才显得自私和残忍?

      正当他这样想着,险些没有维持住脸上表演给周围人的伤感表情时,他的衣袖突然被什么勾住了。他低头一看,是母亲干瘪的手。

      旁边的人都沉浸在悲痛中,无暇关注这边发生的小事。津岛修治顺着那几根回光返照般用力禁锢着袖口的手指往上看,他的理智在那一瞬间被击溃了,印象中往日母亲恬静的面容支离破碎,令他不禁想要逃开——

      那是一张被不甘和恐惧布满的枯槁的脸,深陷进去的眼眶内是黑洞洞的眼珠,里面迸射出的惊人的求生意志使他几欲作呕,头晕目眩。

      在除了津岛修治外无人注意的生命的终末,母亲用举动告知他,她是不想死的。

      当他一团浆糊的大脑意识到这点时,身旁骤然高昂的哭号把他从混乱中惊醒。

      那双第一次真正看向他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

      津岛修治睁开眼。他从回忆的漩涡中挣脱,看见坐在对面的棕发少年捻起了一块粗点心,“本能驱使?你是指什么呢。”

      “就是说,其实‘活下去’这一概念,并非人类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选择,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不会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也许他们会列出一大堆东西来说明活着的合理性,比如还未完成的心愿,想见到的人,无法割舍的理想之类的事物。”尽管还没有进入变声期,黑发男孩嗓子中所发出的声音也低沉得称得上嘶哑,“但即便把这些目标去除,他们就会决定去面对死亡吗?不见得吧。”

      “哪怕是浑浑噩噩,整日荒废时间的人,当他想要去死的时候,不光他认识的人会对他进行劝阻,连他自己也会生出一股莫名的惧意,并在死亡将要坠落到他头上的那一刻痛斥自己的愚蠢。可是死去这件事本身每个仍停留在这世上的人都不曾经历,那份对死的畏惧又是从何而来?”

      “答案是——不想死去,这一执念刻入了降生于世的人们的骨髓。即便一无所有,经受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接受了将死的事实,人在生命即将结束前仍会因为本能而后悔。”

      “你对此怎么看呢,好人君?”

      说完这段话后,津岛修治看向有栖。后者在他故意营造出来的堪称阴森恐怖的氛围中神色如常地吃掉了两块点心。

      “你说得对。”

      有栖诚恳地说道。倒不是某种“啊对对对”的嘲讽变体版本,他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的。

      “哈......你不是来修正我的想法的吗?”黑发男孩往前探头。从一开始,他就看透了这个奇怪的少年的目的,“就这样承认了我所说的理论?”

      “因为那是事实啊。从基因和进化论的角度来说,人类这一种群的个体都不过是他们身体中本质蕴含的DNA的奴隶。”有栖苍真顺势摸了摸凑上来的毛茸茸脑袋,收获了几声不满的吱哇乱叫,“为了族群和基因的延续,丰富多样迥乎不同的独一无二的人类个体才得以诞生,拥有后代,再在衰老时死去,把有限的资源留给更年轻的人。”

      “你的反向冲刺非常有效果,我更想快点离开这个没有意义的世界了!”

      “......但是。”少年无视了津岛修治的捣乱,“修治君,你在乎的东西和人类的‘生’究竟是不是被设定好的没有多紧密的联系,之所以抛出这个话题,是出于你针对任何对该悖论的反驳方向都做好了准备,打算在口舌上战胜我,然后得意洋洋地玩弄我的心智,不是么?”

      “太过分了,我在你心里是那么可怕的暴君形象吗?”

      “也许是我想多了。”有栖利落地道歉,“只是我以前也喜欢这么玩。”

      手掌下蠕动的柔软短发的所有者可疑地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又假装无事发生一样问道,“那么,前·暴君桑,你觉得我在乎的东西是什么呢~”

      “大概是能够让你产生勇气的事物吧。”

      “......勇气?”

      “嗯,能够使你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勇气。修治君之所以会活得这么辛苦,是因为你把人也好,事也好,看得太通透了。”俯视着把头埋起来的津岛修治,有栖说道,“没有什么能出乎你意料太多,你的生活也带给不了你太多兴致。你太敏锐了,因此很孤独。拘泥于这座屋宅,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漫长人生,光是想象一下就是酷刑,是嘛。”

      “......”男孩没有说话,好像在尝试通过憋气让自己窒息而死。有栖知道他在听。

      “世人就如囚徒,世代生活在一个洞穴之中。他们的脖子和脚背锁住不能环顾,只能面向洞壁,身后有一堆火在燃烧。事物的影子投在囚徒们前面的洞壁上,他们不知道影子形成的原因,于是就把影子当成了‘实在’,并将之认为现实。”他此刻十分感谢把文豪们带走的世界设定至少留下了古代的柏拉图大师,“直到有一天,一个囚徒意外挣脱了枷锁,他得以回头。”

      “他发现以前所见的是影像而非实物,但阳光猛烈,他看不见洞外的世界,眼中只有白色的虚无,不得不回到洞内。他恨自己看清了一切,因为这带给了他更多的痛苦。”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囚徒?”津岛修治最终还是闷闷地开口。

      “嗯。但我们的世界不是洞穴。修治君长大一些后,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如何?”少年从文件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旅游手册,放在榻榻米上,“也许是爱,也许是某样信念,某种期待,一个承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因为‘可能性’是无穷的,所以这世上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或许以后的某天,你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给予你勇气的事物。”

      “现在不可以吗?”

      “唔,现在战争结束才半年多,外面太乱了。”有栖只用一只手便轻松按住了想要挣扎抗议的津岛修治,“修治君虽然很聪明,但由于是小孩子,还是太弱小了。”

      “乱?有多乱?”

      “应该是像你的同龄人待在那里一晚上就会连骨头都被利用完的地步吧。”

      “欸,这么说的话,外面是天堂啊。”

      “你确定?修治君,坏人可不会怜悯任何羔羊的,即使是孩子。会死得又痛又丑哦。”

      “那还是算了。”黑发男孩撇了撇嘴。过了一会儿,他把只剩下食物残渣的盘子藏到一边的柜子下面。“那就这样吧,我会去外面看的。”

      “要是我还是什么都没找到,我就去找你,赔偿我的精神损失。”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洞穴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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