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回忆如珍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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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被可恶的世界意识黏上系统丢到这里来之前，有栖苍真便经常听见周围的人感叹“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大多都出现在聚会或者别的什么集体活动的末尾，往往能引起大家的赞同，他也只好跟着附和几句。
实际上，和朋友分别、哪怕以后再也不会相见，对于他来说也仅仅是后来某个时刻会想起并略感遗憾的插曲而已。
因为最珍贵的东西，和朋友相处的温馨时光已经被他牢牢记在心里。
虽然熟知有栖本性那几个朋友都对此不甚赞同就是了。
“真要说的话，就是薄情啦，薄情，有栖桑。没有什么可狡辩的。”其中一个久别重逢的好友就曾犀利地指出，“与其说是珍惜以前的记忆，不如说你喜爱的是当时自己获得的快乐本身吧！和谁度过都无所谓。明明羡慕着屏幕里虚构的羁绊和情节，却能够对现实里真实存在的关系弃如敝履。”
这话传入有栖耳中的时候，他正端着宽口酒杯盯着吧台后面墙壁上的壁纸花纹发呆。下一秒，棕发青年放下玻璃杯，张嘴为自己正名：“你在说什么呢，A君，如果当初陪我写小说的不是你，我的人生可是不完整的——”
回应他的是友人无情的冷笑，“你是说我因事出国忘了给你留新line的那半年里，你压根没发现我不再找你聊天并且没有给我的旧帐号发一条询问讯息这种程度的‘不完整’吗？亏我那段时间担心愧疚那么久。”
有栖苍真偏头努力回忆了一阵子：“......什么，原来还发生过这回事？”
“看吧，我就说嘛，这就是有栖桑你啊！一直没变过。”
好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摇了摇酒杯里的冰块，“有时我真的会想，若是有一天我们没办法再主动联系你，连接在我们之间的细线便会断裂了吧。你呀，肯定会没心没肺地继续自己的生活，吸引几个关心你的新朋友，重复我们今天这样的谈话。”
“......或许对你来说，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由于聊的不是什么有栖感兴趣的话题，这段记忆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停停顿顿不甚完整。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A君最后的总结：
“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有栖桑觉得无聊、机械和压抑的时间过得更快。因为你可以毫无压力地把前面的内容打包忘掉。”
这句话分毫不差地契合了他来到港口Mafia之后的感受。不知不觉，无甚新意的日常如白驹过隙般流走，距离有栖有意暴露自身的异能、正式加入Mafia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异能大战正式了结也有大半年了。然而，横滨的乱象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随着经济的复苏逐渐消弭，反倒是愈演愈烈。
归根究底，原因在于这座城市被战败的政府划为了租界。用有栖的话形容就是从无人打理的墙头杂草变成了散发着腐败气息的肥肉，稍微扇扇风就能招来一大群绿头苍蝇。值得庆幸的是，港口Mafia目前仍然是统治着本地黑夜的最强恶势力组织，没有因外来者的涌入而显现颓势，至少最近两年他不必担忧自己有失业风险。
“哈啊——”
今日份的阳光格外充足，透过装有纱网的玻璃窗落入屋内。伸完懒腰，有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墨迹未干的报告，把钢笔往旁边一扔。
“姑且没有收到其他命令。今天的工作差不多就到这里。”捻起这几张报告纸塞进文件袋，这一年来长高了不少的少年推开房门，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三个月前，他的专属办公间从原来的分楼换成了主楼，楼上几层就是干部们的办公室，守备森严的Mafia核心区域。
这是首领“信任”的体现，那些知晓有栖异能力的人会这么想吧。表面上看，随着派下的棘手任务一项又一项地被解决，有栖的忠诚也逐渐得到验证，首领态度的转变理所当然；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看出来，首领这一举动背后的隐藏着的是不安和疑虑。这怀疑针对的不是他，反而指向了五大干部。
有栖苍真轻车熟路地将文件袋递给楼梯旁站岗的黑西装男。他们是首领派给他的手下，负责保护体术基本为零的有栖，并替不能面见首领的他将文件报告交到BOSS的面前。顺带一提，他的任务也是由首领通过手机直接下达的。尽管名义上他没有担任港口Mafia内的任何职务。
“真是可怜啊，掌权了十几年，以绝对的姿态操控着所有人，到头来年纪大了还要担心手下会反水。”一边用低不可闻的音量喃喃自语，有栖一边用食指戳了好几次向下的电梯键，“连一个敢于相信的部下都没有，只能利用‘绝对不可能篡位成功’的危险新人，随时准备在干部背叛后启动『安乐天使』将之镇压。”
“Mafia的首领还真是一个难做的职业，只有受虐狂才会坐到那个位置上吧？”
叮——电梯抵达楼层的清脆声响打断了有栖的思绪。他迈步进入银白的空间，按下一楼的按钮。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棕发少年还有足足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用在回家换衣服、午餐和别的地方，到了下午一点，他就该带上自己的书本，去学校上学了。
没错，有栖苍真，十五岁，一个为Mafia犯下累累罪行的异能力者，目前是国中三年级在读生。
而他之所以将学业坚持下来，甚至为此向首领提交了特别申请，并不是出于对学习的热爱亦或是对学校氛围的怀念，单纯只是为了竖起一个可供他人拿捏的“弱点”罢了。
“如果一个人啊，既没有向上的野心，也没有对金钱享乐的执念，更没有亲人或者别的牵绊，甚至连未来的规划都是‘活一天算一天’，想到什么做什么，偏偏还拥有强大的能力，那这个人岂不是无敌了？”
想要在越来越敏感多疑的老首领手下安安心心过日子，将自己“无敌”的本性展露出来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此，纵然有栖的兴趣更多地在于阅读小说、写作和玩游戏机，也只能搬出上学作为挡箭牌。
哗——
电梯门再次打开。他一步步走出大楼，看向眼前干净的街道和头顶蔚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哟，伊藤先生！”穿着款式稍大的黑色西装的少年朝远处搬运着黑色裹尸袋的男人招手，“你们又在处理垃圾呀。”
“是，有栖君。”被叫住的伊藤转过头，勉强挤出笑容。自从那个夜晚过后，有栖便明显察觉到，这位可以称得上他在港口Mafia最熟悉的人之一的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明明我也没对他做什么坏事啊。他漫不经心地想。
“我可以看看吗？”年轻人眨了眨眼睛，“里面的尸体。”
后勤组的组长闻言掀开裹尸袋的一角，“您应该见过的。就是昨天晚上被您处置的那几个人。”
“我知道，袋子上没有凝固的血块。”有栖说道。他歪了歪头，打量着暴露出来的那只被微光笼罩的胳膊，“话说回来，我还从来没有问过，你们是怎么处理这些尸体的呢？”
理论上讲，被『安乐天使』作用的人体表会覆盖一层不可穿过的薄膜，保护其内部的事物不受外在因素影响。也就是说，传统的焚化炉和其他处理手段对它们统统作废，即使挖一个坑把尸体埋下去，过个一年半载再挖出来看也像新的一样。
“打进水泥桩，然后沉到东京湾里去。”伊藤谨慎地回答，“上面是这么吩咐的。”
他看见这个把手插进上衣口袋里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奇异地抬起头，“伊藤先生，你知道吗？我之前看到过一本杂志上面说，从科学角度来看，人类即使在睡觉的时候，身体也会对外界信息保持着基本的感知能力。”
“是，是这样啊。”
“嗯嗯，这是所有人都具备的共性，也就是人类的本能喔。”
“所以，”那双平静的淡蓝色眼眸再次出现在伊藤的视野里，“说不准裹尸袋子里这个醒不来的家伙也能听到我们现在的聊天呢！是不是很厉害？”
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伊藤并不十分聪慧，只是一介庸人。但他听懂了有栖的言下之意。
倘若这些永眠的人仍有意识，他们就会听见基层成员的交谈，知道自己的下场，然后在恐惧中感受到身体被水泥挤压，最终凝固成一个奇怪的姿势，坠入永恒的寂静。
比死亡更可怕，比刑罚更痛苦，这就是『安乐天使』赋予他们的东西。
“‘比起直接将人撕成几十块的攻击型异能，我的异能力非常仁慈’，伊藤先生，你觉得这句话正确吗？啊，不用开口，你的表情已经答复我的问题了。”
有栖苍真摇了摇头，好像一下子变得兴致缺缺。
“虽然在结束战斗的时候确实是清风拂面，可最终依旧造成了更大的折磨，这不就显得我像是在掩耳盗铃么？”
仿佛是为了附和他的话，有栖口袋中的手机适时响起铃声。
“莫西莫西，首领......您是说让我......津岛家？外派出差啊......好的，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完成您的吩咐......”
伊藤目送接通了电话的有栖匆匆离去，活动僵硬的脖颈，低下头，把裹尸袋恢复原状。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竟被一股难以言明的怜悯之情所充斥，久久未散。
对这具尸体，对自己，也对那个拥有可怕异能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回忆如珍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