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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水殇 ...

  •   “乱了几天了,今儿终于敢我叫板子了,也是……吃了这么多年瘪,被我压了这么多年,也算他们有耐心了。”

      赵广乐看向安江亭。

      “安将军。”

      “公主殿下请言。”

      “我求安将军一件事,不知安将军愿不愿意。”

      安江亭略吃惊:“殿下同我,本就是君臣,何来求字。叛军包围了皇宫,逼至南门,还请殿下早做决断啊!”

      赵广乐叹了口气,似是已知无力回天了。

      “我求安将军带长纪走,此时走,尚有生机……”

      忽然,这个天下口诛笔伐的红颜祸水竟向着安江亭,重重的跪了下来。

      沈子揖和安江亭皆是一惊。

      在这沉默的氛围中,竟无人开口。

      “昔日安将军曾侍奉父皇,为父皇几次救驾护险,先帝曾称您是忠肝义胆。那我问将军今日天子再遭险境,安将军可还愿舍命为天子?”说着赵广乐抬起头来。

      对上那双眼睛,安江亭只觉得浑身的血烧了起来,良久,他也跪了下来,跪在赵广乐面前。

      安江亭咬牙道:”臣安江亭,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拼死,为陛下杀出一条血路。”

      身后的沈子揖也撩衣跪下,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臣沈子揖,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不死不休。”

      “既是如此……”赵广乐红着眼睛说:“文康在这里,谢过各位。”

      赵广乐拉着安江亭说:“长纪此刻在养心殿,将军快去吧,皇宫有条密道,将军知道……”

      “我祝将军势如破竹!”

      “那殿下怎么办?”安江亭担忧地问,他毕竟是先帝留下的臣子,没办法将赵广乐置之不理。

      “他们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是冲我来的,我不能走。我自己作的孽,我自当以死谢罪。可长纪是无辜的,千错万错都在我,我只求长纪平安。安将军不必保我,我会安将军拖延足够的时间,待安将军同长纪出宫后,我会开宫门,降敌的……为了我,也没必要多那些伤亡……”

      “事不宜迟,安将军,快走吧……”

      门外突然有人走进来。

      有人喊了一声“皇姐”。

      赵广乐猛地回头,那一刻,赵广乐是个姐姐,她强忍泪水挤出一个微笑。

      “长纪。”

      赵长纪挣开了莲华的手奔向赵广乐,他们相拥在一起。

      这对皇家姐弟,在众人的目光中相拥。

      谁说天家手足无真情?

      “皇姐为什么跪着?”赵长纪问道。

      “因为皇姐做了坏事。”

      “什么坏事都不许皇姐跪下,皇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赵长纪眨着那双与赵广乐神似的眼睛,只是一个黯淡,一个澄澈。

      赵广乐轻抚赵长纪的脸庞,无比珍重。

      “长纪,你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的,皇姐相信你。”

      “皇姐,长纪答应过皇姐,长纪会努力的,皇姐不哭……”赵长纪抬袖子为她擦眼泪。

      赵广乐含泪笑着不说话。

      时间到了,这将是她同长纪最后的诀别。

      “安将军,事不宜迟。”她的眼睛未曾离开赵长纪的脸。

      “莲华,你是我的人,留着左右不过是个死,你也走,以后长纪,就交给你照顾了。”

      莲华含泪,忍着难受。

      她答:“是。”

      叛军逼宫,火烧眉毛,安江亭哪敢犹豫,一把抱起赵长纪往外走。

      赵广乐静默着落泪,她听着赵长纪的哭声和那一声声“皇姐”。

      远去了,都消散在风中。

      莲华最后含泪看她一眼,离开了。

      赵广乐从地上爬了起来。

      “沈大人,你不走?”她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响起。

      身后人开口。

      “君辱臣死。”

      “……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个公主,长纪走了,况且我毒已入骨,药石无医,你不用陪我白白牺牲。”

      沈子揖站了起来,他仍旧一身风骨未有半点狼狈,仿佛抖抖衣袍,他还是一身干净。

      “殿下想自裁谢罪?”他问。

      “我命至此,这也是我最后一点体面。”

      “……”沈子揖想说些什么。

      “沈大人,原本希望你同长纪君臣一世,怕是没机会了。你现在走,或许,还有生路。”

      沈子揖也不再劝什么了,似乎下定决心了什么,他走近几步。

      赵广乐盯着他的动作。

      沈子揖从腰间解下玉佩,他拉起赵广乐的手,将玉佩放在她掌心。

      赵广乐微瞪大眼睛,有些诧异,男子赠女子随身玉佩是何意,即使赵广乐未经情/事,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沈子揖不可能不知道。

      沈子揖:“如果殿下意已决,那么,带上它。”

      “……”

      赵广乐盯着他那双眼睛,坚毅,她看不出半点虚假。

      赵广乐想丢掉掌心这块有些炽热的玉佩,可身体却做不到。

      她想到自己落空的爱意,此刻也不忍辜负沈子揖的心意。

      她的手指卷曲起来,她渐渐握紧了那块玉佩。

      见此,沈子揖眉眼舒展开来。

      “沈子揖。”

      “你且好好活着,总会有封侯拜相的那一天。”

      闻言,沈子揖笑了。

      有与没有,也已不重要。

      恍惚间赵广乐突然想起来,不知他上次这样笑,是何时了。

      好像是那年,他跨马游街那日。

      他笑起来赵广乐才知道,他明明生了一副天生的笑相。一双桃花眼笑意灼灼,他精雕细琢的眉眼,笑起来简直是春闺梦里人。

      明明他笑起来很好看,可赵广乐却极少见他笑。

      她与沈子揖,也算君臣一路,这些年,若不是有沈子揖在帮她,她也许境地会更难。她还挺感谢沈子揖的,撇去君君臣臣,他们也算是知己了。

      沈子揖说:“你叫我的名字,我好高兴。”

      沈子揖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他后退几步,轻步走到门口。

      “我去引开叛军,也为安将军他们争取点时间,殿下,好自为之……”他偏过头不再看她。

      “慢着!”赵广乐出声。

      沈子揖止步,脸转过一个角度。

      赵广乐看着他,珍重地说道:“沈子揖,若你没死,好好活着。”

      沈子揖没回答。

      他沉默一会儿,望向赵广乐。

      “我一直有一件事,想问殿下……当年国宴的时候,殿下问我‘傅粉何郎’是何意,我不敢答,可我如今……想问殿下,殿下觉得我好看,那和裴松之比呢?”

      赵广乐无言以对。

      沈子揖问的哪里是相貌,他问的是赵广乐的心意啊。

      见此,沈子揖明白了,他苦笑一下。

      有些答案,终究是等不来的。

      “是我自作多情了。”

      言毕,他没有再回头,他不敢再看她一眼。

      沈子揖是这样一个人,他笑得张扬,却为人内敛,他爱得炽热,却只会含蓄的表达。

      他从不敢说爱她,因为知道自作多情有多悲剧。

      他就是这样,甘愿赴死来全他的深情。

      赵广乐捏着手里的玉佩,她其实很感激他,至少抛却私心,非亲非故能在那么多人对她口诛笔伐的局面下选择站在她这边的人,只有沈子揖一人而已。

      ……

      赵广乐不怕死期,或者说,她一直等着。

      当她看见兵临城下的军队时,她面无慌乱。

      可当他看清那率军之人时,她脑中一片空白。

      裴松之。

      是裴松之。

      他今日不再是青衣黑靴的如玉公子,那一身玄黑的轻甲,身后的旗帜疯狂地招摇着,破风而来。

      他这个样子,赵广乐简直要认不出来了。

      倒也称得上一句,玉面将军。

      何其荒唐,她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率兵来取她性命的人,会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会是裴松之……

      原来西北大捷,她竟不知道,也是……她现在就像是是断手断脚,等死的“皇帝”。

      可惜了,眼下没有青梅酒来祝他西北大捷了。

      赵广乐心想,宫门大开,我亲自迎你,也不算失了约。

      她听着城下的士兵高喊。

      “诛杀妖女,平我北齐!”

      “诛杀妖女!平我北齐!!”

      那一声一声的口号,如排山倒海般淹没了她。

      “杀文康公主——”

      她心想,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

      永安七年,文康公主被俘获。

      次日昭告天下,不日问斩,以慰天下。

      赵广乐听着台下百姓的谩骂声,还是如潮水般涌入耳中,不想听,也得听着。

      不出意外,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她听见有人私语,今日,是伏波将军裴松之来司刑。

      赵广乐垂下眼睫,敛去情绪。

      裴松之能安然无恙的站在她面前,她既觉高兴,又觉悲凉。

      见他走来,赵广乐开口。

      “裴将军,我想说句话。”

      裴松之沉默片刻,走近她身旁。

      裴松之静静等着她开口。

      赵广乐笑着说:“裴将军也觉得,我死有余辜吗?”

      “……”

      那笑容又苦又哀,看着那笑容,裴松之仿佛如鲠在喉。

      “我说我没有杀郭将军,你……”

      “那李太傅呢?”他又问“为何杀他?”

      闻言,赵广乐毫不意外,她笑了笑:“他是帝师不错,我敬他三分,可我让他教长纪,他说他是帝师,要教,就自然只教天子了……可他不肯教长纪,长纪是天子,他不教长纪是何意,裴松之,你会不明白吗?”

      “所以,我杀了他。”

      “……”裴松之看着她竟说不出话,嘴唇微动“你……”

      良久,赵广乐问:“沈子揖他,如何……可还好?”

      闻言,裴松之握紧了拳头,面上仍是淡漠。

      “你问他做什么,这么……在意他生死,怎么不想想自己马上就要没命了?”

      “……”赵广乐张张口,她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裂开了,说一个字便牵扯一下,疼痛无比,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赵广乐没力气同他多言了,她喘口气,无力的说:“多谢裴将军念及旧情,送我一程。”

      “我祝将军,荣华登顶,子孙满堂。”

      裴松之见她苍白如纸的模样,有些话想说,但那双眼睛里所含着的绝望,让他顿时就咽了回去。

      但这些话,今日过后,再没机会,说与人听了。

      “赵广乐,来生别做公主了,投个安稳些的好人家。”

      赵广乐闭上眼睛,听见他喃喃细语些什么,却是没听清楚:“放心,我替你收尸,不会让你变成孤魂野鬼的……”

      日头走到头顶时,刽子手的大刀抬起,人头落下。

      永安七年,文康公主,薨。

      赵广乐的母后希望她快乐一生,不要吃苦,故取名“广乐”。

      先帝希望她身体安康,蕙质兰心,故赐封号,“文康”。

      她叫赵广乐,也叫文康公主。

      全是父母希望她长乐永康。

      可到最后,那最重要的“康”和“乐”这两个字,她哪个字都没占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流水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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