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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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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小卒不敢怠慢,上前扯开那怪人裹着脸的黑布,露出他的真面目。
众人皆有些惊。
那张脸狰狞可怖,脸上的肉仿佛发烂后好了却留下疤痕一般,半张脸已经是面目难识。
“裴将军,别来无恙啊。”
裴松之一眼认出了来人却并无表情,其他人倒是各怀异色。
裴松之挥退了押任建平来的小卒。
裴松之:“任大人,别来无恙。”
“将军看我像是无恙吗?”
“抱歉,是我失言了。”裴松之又说“旧识相见,本该叙上一叙,只是大人来到不巧,此刻军事要务在身,也烦请大人等等。”
任建平嘴角扯了一个笑,不知道是不是脸上烧伤,这个动作竟显得吓人起来。
“将军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西北吗?”
裴松之脸上似有犹豫之色,然后他认真的说:“不太想。”
任建平的脸阴了一瞬,但他还是忍住了。
“裴将军一定想听我带来的这个消息。”
“哦?任大人这么笃定?”
裴松之斜眼看他,并不起身。
“我倒是好奇,永安四年文康公主处死流放了一批人,若我没有记错,任大人早已是断头鬼了……”
言毕,任建平脸一白,他脸上的肉抽动着。
“裴松之!你装什么装?我变得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模样,你敢说你不知道?!”他大骂。
任建平额角青筋暴起,那张脸扭曲的更加恐怖,任建平看着裴松之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又想到自己的脸变的这样不堪,而裴松之那张脸却仍就是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喜欢的样子,他就恨不现在上去掐死他。
“放肆!”
见他暴怒,陈副将率先拔剑站了起来,而后帐内众人纷纷拔刀对着暴怒的任建平,唯有裴松之岿然不动,安如泰山。
“你还能活着站在我面前,该感情老师。”裴松之说道。
任建平忽然疯笑不止,加上他那非人的长相,显得更加可怖。
众人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反感。
“老师?”他又大笑。
“对对对,我就是给你带了个好消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可是老师的好学生啊!还不知道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师死了!”
一瞬间空气冷了下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
裴松之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他蓦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任建平看见他那个样子,高兴不已。
“怎么?没听清楚?我告诉你,裴松之,老师死了。”
裴松之僵硬地开口:“谁杀的?”
“还能有谁?北齐里掌握生杀大权的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文康公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李文龄不仅是裴松之的老师,也曾做过乾昌帝的老师,还教过早夭的仁惠太子。
乾昌帝亲书赐予李文龄“帝师”的题字。
一代帝师,竟死于一个妇人之手 。
赵广乐怎么下得去手?
当裴松之听见“文康公主”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
原来……
原来他们终极一生都是背道而驰。
一时间,他想不起青梅酒的味道了。
“如何?裴松之,老师生前如此器重你,对你可谓一手提拔,没有他老人家,何来你今日的裴松之?裴松之,你还好意思中庸吗?弑师之仇你忍得下?死后,你有脸见他老人家吗?”任建平抓住机会一口气说完。
裴松之沉默着。
“赵广乐不死,则北齐永无宁日。”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儿里。
渐渐地众人放下了刀。
裴松之说不出话,记忆里的少女面目全非。
忽然不知是谁唤了一声“裴将军”,然后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望向裴松之,任建平那句喊到了众人心里,谁不想赵广乐死?
裴松之蓦地抬头。
裴将军?
对了,他是裴将军。
……
日落黄昏的宫殿是那么空旷孤独。
自从赵广乐掌权,为了赵长纪考虑,便遣散了大部分宫人,只留少数侍候圣前,免得人多,少不了有人手不干净。
赵广乐一袭华袍垂落在地上,她仰面躺在藤椅上,望着敞开的宫门,她发了长久的呆。
“莲华。”她突然开口。
片刻,莲华走近,她试探地唤了一声“殿下”。
“长纪如何了?”她哑声问。
“陛下中毒浅,方才太医说,余毒确已清毕,陛下此刻已经睡下了。只是陛下浅睡之际念道着想见您……””
“……嗯,我知道了。”赵广乐合上眼“我过会儿就去看他。”
莲华难过地揪心,她没离开:“那殿下……您也该好生服药了,奴婢已经命人在熬了。”
赵广乐默一默说:“我自己的身体如何我明白,我身子坏了,不打紧……幸好长纪无碍……”
“殿下,您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陛下考虑,眼下陛下还来的及没长大,您就……”莲华止住了。
“……”她睁开眼“知道了,无非是用药吊着这条命罢了……晚些再喝,那药苦,现在不想吃。”
莲华只好答应,然后闭口站着一边。
赵广乐两眼无光,她虚弱地说道:“也许裴松之是对的,我早该试着还权于长纪,为长纪多扶持一些忠心不二的臣子……长纪再是愚笨却也并非一窍不通,他只是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并非学不来,是我……是我错了,我忘了,天子终归是孤家寡人,长纪终有一日要独自面对,我的保护……反而是一种荼毒。”
说着,两行清泪滑下。
“我何以有颜面,见父皇母后……”她有些呜咽“我不怕死,可我死了,长纪怎么办,怎么办……”
莲华看着这个众人皆欲杀之而她却心疼不已的女子,她也不禁含泪。所有人都觉得赵广乐好命,生在皇家,尽享荣华。
□□华富贵背后暗藏了多少杀机,要多小心翼翼才能安然无恙?
赵广乐是她从小照顾到大的,是她眼睁睁看着赵广乐走到如今这步境地,却无能为力。
她也舍不得眼睁睁看着那曾经娇弱的小姑娘往火坑里跳。
赵广乐捏了捏袖里的帕子,拿了出来。
那块方帕右下角绣了“慎微”二字。
她凝视一会儿,缓缓开口:“他要是知道他的老师死在我的手上,他大概……会恨不得手刃我……我还答应,待他凯旋,亲自迎接他,想是,没有机会了……”
“罢了……”她将方帕递给莲华。
“殿下这是……”莲华有些犹豫地要接过。
“烧了。”
“既然一切是注定,没必要挣扎。”
“我就等着,那个所谓历史注定的结果。”
莲华犹豫一下,接过手帕。
她听见脚步声。
“殿下,是沈大人来了。”莲华轻声提醒赵广乐。
赵广乐听见脚步声近了,才疲惫地抬眼。
“沈大人?”
沈子揖看见赵广乐虚弱的样子忍不住微皱眉,他生得极俊朗,做什么表情都好看,连皱眉头都好看得让人生不起气来。他一袭正红官袍衬得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肤白。
“殿下身体如何?”沈子揖关切地询问。
“还要多谢沈大人为我挡了一杯毒酒,否则,文康今日可能就要直接盖上棺材板了。”赵广乐勉强笑笑。
“只是臣子的义务,殿下不必言谢。”
“……”赵广乐笑了笑。
两两相对,尽是无言。
赵广乐叹息一声,忽然忆起了什么。
她说道:“我记得,沈大人是成化十一年的状元,对么?”
闻言,沈子揖也有些触动,仿佛忆起当年蟾宫折桂的风光。
他点头:“正是。”
“成化十一年,三甲游街的那一天……我也去了。”赵广乐胸口起伏,她虚弱地说“当年,沈大人跨马游街时,也是一袭圆领红袍。”
闻言,沈子揖怔了一下,他欲言又止。
“沈大人可知,当日沈大人春风得意的那一笑,不知笑进了多少春闺女儿的梦里……”说着她不禁低沉沉地笑了起来。
“不曾想,这几年又几秋过去了,沈大人还是当年的那个沈子揖,未改分毫,而故人却已非故人了……”她最后那句几乎没了声音。
日落西照,金色的余晖镶在沈子揖的官袍边缘。
“沈大人,凭你的才华,没有我你自当位极人臣,走这趟浑水,你后悔吗?”赵广乐盯着沈子揖的眼睛,似乎想要从那双桃花眼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说来,是我污了你的清名,因着我,在史官笔下,你怕是要留下一个污点了。”
“本就没有的东西,于我,也无甚重要。”
沈子揖抬眸,语气坚定地说。
“从未有悔。”
“……”赵广乐愣了一瞬,问道“当真无悔?”
她多疑,忍不住多问一遍去确认。
“落子无悔,我沈子揖从不做后悔的事。”他仍坚定地说道。
赵广乐说不出话了。
若是他日,你有悔,怎么办。
……
乾安门兵变的那一天,下了小雨。
皇后内人心惶惶。
因为没有人相信赵广乐会赢。
或者应该说,大部分人都盼着赵广乐输。
当大部分人都站在了天平的一边时,不管那一边是正是恶。
因为民心所向,就是大势所趋。
赵广乐把持朝政的那些年,朝廷里被她治得也算服服帖帖,可她却忽略了民心。说来赵广乐做得既失败又成功,成功在于,她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局面下替赵长纪抓牢了皇位,守住了江山,而失败在于,她没有抓住民心。
而她的对手参破了这一点,这些年在她的打压下韬光养晦,就是为了今时今日,给赵广乐来这致命一刀。
其实裴松之和沈子揖都曾劝谏过赵广乐,好比郭怀义将军一事,不徇私枉法以肃皇家威严固然没错,但赵广乐的做法却有失偏颇。
失了民心,则是伤了根本。
……
“公主殿下!”
殿内的女人回头,她面容憔悴不已,现在连化妆遮盖自己憔悴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如何?外面是什么情况?”赵广乐急切地询问。
“郭怀义将军的长子郭卓带了一支不知哪里来的军队在乾安门杀了几名宫人,将宫人头颅悬挂门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说……”
“说您违背祖训干涉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滥杀忠良之臣,迫害百姓,祸乱北齐,其罪当诛。”
赵广乐麻木地听着,没什么表情。
沈子揖也听着安江亭的陈述,脸色凝重地走来,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