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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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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夏——
承淞最终还是知道了植秋父母离婚的消息,因为高考结束,他就要从植秋家里搬离,不出意外的,他在这个节点,站在了与植秋即将分道扬镳的十字路口。
承淞想做点什么,可他看着植秋平静又冷淡的脸,他明白,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想去哪个大学?”
成绩出来后,承淞问她。
万幸的是,植秋成绩并没有因离婚事件而受影响,甚至分还很高,报考国内的第一梯队不成问题。
这或许是他们留给植秋最后的爱。
“不知道。”
植秋拨弄着花瓶里的残花,她的手指一碰,花瓣簌簌往下落,承淞看着她:“你起码应该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我肯定是要跟着妈妈的。”
“你知道的,我无法原谅他。”
她将花瓣捻成了团,扔到桌上。
承淞想说点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什么前途,什么未来,父母离婚后,植秋想到的,或许只有家能在哪里。
“哎,这个东西搬的时候仔细着点,别给我打破了——”
植浩从楼上走下来,不耐烦地吩咐工人,他一扭头,与坐在流理台边的植秋对上眼神。
植秋撇过头去。
植浩见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喂了几声后,趁势离开了这里。
“装模作样。”
砰砰磅嗙将她的声音淹没,植秋的眼神重新落到植浩的背影上,直至植浩消失在走廊拐角,身边穿梭着搬家工人,家里的东西一点点消失。
承淞一直站在她的身边。
“其实我还挺希望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植秋忽然开口。
“远离伤心的地方,或许我就再也记不起伤心的事情。”
承淞点了点头:“也是。”
离开家乡,来到泗坊,在植秋的家里这么久,过去那些难过的记忆,承淞好像真的记不太清了。
有时候,忘怀比铭记更容易。
捻下最后一片花瓣后,植秋端详着残败的枝叶,她吹了口气,花瓣落在台子上。
“承淞,你会陪我吗。”
她趴在流理台上,笑着看向承淞,承淞有点恍惚,时光又重新回到了他遇到植秋的那天,那天她也是这样的笑容,无邪又天真。
空气一阵静默,承淞没有说话。
“算了,你肯定会说,谁要陪着你。”植秋回过头,将头埋在臂弯里,声音有点发闷,“你这个麻烦精,我巴不得早点离开你呢。”
承淞开口唤她。
“植秋。”
她没有抬头,伸出一个胳膊,胡乱地在空气里挥舞着。
“你也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那条细长的胳膊依旧在挥着,无助得根本没有方向。
“不要说话,也不要拒绝我。”
她只是在说。
“你走吧——”
“我会。”
植秋猛然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承淞重复道。
“我说,我会。”
植秋终于再次笑出来,哧一声:“谁信啊。”
她话锋一转:“不过就算是安慰我,那我也满足了。”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拖拉着鞋子走到门边,将拖鞋随意甩到一旁,打开门后,植秋的背影映在阳光里,她偏偏头,说:“承淞,再见。”
门应声关闭,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只剩下承淞,独自站在匆忙穿梭的工人中间。
他看着玄关。
拖鞋上的兔子头,很快铺满了灰尘。
三天后,承淞来到一家西餐厅,在悠扬的音乐里,他坐到了一个男人面前。
男人微笑着,将咖啡推到承淞面前,
“我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承淞深呼吸一口气。“我——考虑好了。”
“叔叔,我不打算出国了。”
男人端着咖啡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他看着承淞:“你真的想好了?”
“是不是我给你的时间太短了,让你没有好好的做决定?”
“不是的。”
承淞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是——是我想留在国内。”
“承淞,我知道,是我出现晚了。”
男人将咖啡重新放回到桌上,叹了口气:“如果你因为这个怪我,而不和我出国,错过你的大好前程,还有美好生活。”
“我想,你和我,都会为此而感到遗憾。”
眼前这个男人是承淞的亲叔叔,承怀礼,他的模样陌生,模糊,他留给承淞的记忆一直是一个轮廓,只知道他在自己很小时便去了国外,从此杳无音信。
直到他再度出现在承淞面前时,他的形象才慢慢被填充起来,具象而清晰。
承淞不知道,承怀礼的突然出现,是心怀愧疚还是另有所图,但他不想追问,也不想真的明白。
起码,他知道了他还有亲人在世。
他也是被惦记,是被记住的。
但现在,他却要放弃这一切。
“不是的,叔叔。”
承淞缓缓说:“您能来接我,不管是早是晚,我都心存感激。”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有人能记得我。”
“只是。”
“我怕我出国了,会更加遗憾。”
承怀礼不解:“你在国内还有什么牵挂吗?”
“根据我的了解,你应该没什么亲人了吧。”
承淞说:“我还有个妹妹。”
蝉鸣的聒噪压过了音乐声,见承怀礼沉默,承淞解释说:“她是收留我的家庭里的小女儿。”
“哦——”
承怀礼笑了一下:“这种关系的妹妹。”
他的笑很淡,承淞见过这种笑容,当初植浩将他领回植秋家时,林欣的脸上,也是这种笑容。
“我也有个女儿,你还没见过吧。”
承怀礼说:“是与现任妻子生的,你一定没见过。”
他的笑忽然深邃,脸上的细纹都舒展开,嘴角弧度变大,他说:“那才是你的妹妹呢。”
“您的现任妻子?”
承怀礼这才恍然,解释说:“噢,忘了和你说了。”
“我很早就离婚了。”
提到离婚二字,承怀礼很是淡定,他喝了口咖啡,又皱起眉头瞅了瞅杯子,他对离婚的态度,甚至不如眼前一杯咖啡的口味来得重要。
看着承怀礼,承淞眼前忽然晃过了植秋的影子。
他没有体会过父母离婚的感觉,可心里如针扎一般,这种感觉与父母离去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想,这大概也是植秋的感觉。
承淞站起身来:“抱歉,叔叔。”
“我只有植秋一个妹妹。”
他甚至没再看承怀礼一眼,便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阳光大好,他站在烈日下,汗水几乎是一瞬间便浸湿了衣服,随汗水直流,他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像卸下了一块石头,无比放松。
毕业典礼的那天,操场上聚满了人,很多被挂在嘴上的调侃关系,此刻都挽起手,光明正大走在一起。
承淞掠过来来往往的男女,看见一个男生正在告白。
他将手插在兜里,搜寻着植秋的影子。
很快,他在一群女生中间看见了她,她们正在拍照,植秋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只是笑容淡淡的,强烈的阳光下,却有冬日的冷艳。
等女孩们散去,他才走上前来。
“植秋,你想去哪个城市?”
植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回答了他。
“莲安吧。”
承淞有点意外:“那里距离泗坊很远,虽然是大城市,但排外很严重的。”
“而且经常下雨。”
“你会习惯吗?”
在承淞的记忆里,植秋一向很不喜欢雨。
她喜欢艳阳天。
植秋不以为意:“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她扬起头:“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见承淞沉默,她追问道:“你要和我报一个地方吗?”
她的身体微微向前,盯着承淞眼睛,忽然就笑了,承淞偏过头,他故意说:“我见过自作多情的,没见过你程度这么深的。”
说罢,他??又去看植秋的表情。
植秋脸上挂笑:“你那天还说要陪我呢。”
她没有一点表情的波动,甚至带着几分调侃。
承淞忽然有点泄气。
他说:“你听不出来开玩笑?”
“哦。”
周围喧嚣异常,他与植秋两两相对,好像再也无话可说。
“秋儿——过来拍照了。”
薛卿在不远处喊她。
“来了——”
植秋就要离开。
“所以,你去哪所大学?”
植秋回过头,迎着光望了承淞一眼,她笑了笑:“莲安大学嘛。”
“以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植秋向承淞摆了摆手:“祝你前程似锦,承淞。”
“祝你幸福。”
她没有等承淞回话,便径直离开,留承淞一个人站在原地,他看着植秋的背影,轻声说:“也祝你幸福,植秋。”
……
开学的第一天,去院系报了到,承淞来到了宿舍,他是第一个来的,等将物品一一归置到位,他才看到了第一个舍友。
“嗨,你好,我叫陈谦,你叫什么?”
男生很是热情,向承淞伸手,他说着承淞听不懂的莲安话,一听便知是本地人,承淞听不明白,出于礼貌便自我介绍。
“我叫承淞。”
一听承淞的普通话,男生立马也切换了过来,他说:“你不是莲安人啊。”
承淞说:“我不是。”
陈谦问:“哦,那你是哪里的?”
承淞下意识说:“泗坊。”
话音刚落,他怔了一下,生他长他的城市,明明不是泗坊。
泗坊,已然成了他的家。
见陈谦一脸疑惑,承淞才意识到,陈谦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便说:“南平省的泗坊市。”
陈谦这才了然:“哦,那很远啊。”
“你怎么想到来莲安的。”
他问:“是有同学和你一起来这里吗?”
“不是,分数到了,我就自然到这里来了。”
“哦。”陈谦笑得很淡。
“不过,确实有人和我一起来的。”承淞又补了一句。
陈谦转过头,不再看承淞,谁与承淞一起来的,他明显不感兴趣,将衣服扔进衣柜里,陈谦说:“那很好啊,你还有同学能陪你一起。”
“这里的大学,很多都是莲安本地人。”
他看了承淞一眼:“如果没有人陪你,会很孤单吧。”
承淞坐在桌前,他看着陈谦,竟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如果植秋不来莲安,他是否还会选择这个地方。
孤不孤单的,不重要,他承淞向来是孤单一人的。
只要植秋,她不孤单就好。
想到这里,承淞不自觉笑了一下。
承淞忽然想到什么:“陈谦,你知道环境设计的大一新生,宿舍是在哪一栋楼吗?”
“男生还是女生?”
他说:“女生。”
承淞又补了句:“一个朋友。”
陈谦坏笑:“女朋友啊。”
他一怔:“哦,不对,肯定不是女朋友。”
“如果是女朋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哪里。”
陈谦忽然噤声,他看着承淞,有点歉意,但承淞丝毫不介意,他说:“你说的对。”
“你等着。”
陈谦三两个电话下去,很快问到了楼号,他不愧是本地人,在承淞还在适应环境时,他对大学早已熟悉。
“谢谢。”
向陈谦道了谢,承淞便要出门。
“哎,这么着急就要去找?”陈谦探过头去。
承淞笑着:“没有,下楼买点东西。”
来到走廊,承淞脚步开始快起来,顺着楼梯下楼,他逐渐跑起来,顺着陈谦说的地址,他一路来到了一栋楼前。
他轻喘着气,核对了楼号,这里果然是女生宿舍,青春靓丽的面孔进进出出,他站在原地,不乏听见很多私语掠过。
“你看到那个男生了吗,真好看——”
“是新生吗?这么帅的人,以前怎么可能从没见过。”
承淞眼睛盯着门口,充耳不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身影,他的心中像鼓了一只气球,慢慢的膨胀,他深呼吸了口气,才将那股飘飘然的期待压下去。
如果见到她了,她会说什么,自己又该说什么呢。
承淞忽然有点懊恼,他怎么就这么跑过来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就急不可耐地出现,会不会给她造成困扰,
忽然,一个身影中断了承淞思绪,长发,白裙,她还是毕业时的样子,与之不同的是,她身边的女伴换了。承淞喉咙一紧,腿不自觉的迈开步子,几乎是同一时间来到了植秋的面前。
“植秋。”
“承淞?”
植秋瞪大眼睛:“你来莲安了?”
她看了眼承淞,又越过承淞的肩膀向后瞄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是否有其他人前来,在确认了确无别人之后,她忽然一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承淞也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他以为他是被她需要的。
然而——
承淞清晰听见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他装满了期待的气球。
啪得一声,碎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