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承淞慢着步子,重新走到了自己宿舍楼里。
蝉鸣阵阵,他转过身,将嘈杂掩在耳后。
周遭立时安静下来。
他身上敷了层薄汗,被空调的冷风一吹,凉意直沁入心底。
推开宿舍的门,几个舍友正在打闹,陈谦打了声招呼说:“回来了,承淞?”
承淞一笑:“回来了。”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拿出手机,在给植秋的对话框里编辑着。
——植秋,抱歉我现在才告诉你,我也来莲安大学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联系我,我在计算机——
他一字一字按下这段话,陈谦忽然大声说。
“承淞,见到你的小‘女朋友’了?”
承淞一怔,下意识熄了屏幕。
“见到了。”
他的手指留在屏幕上,漫无目的的来回划着。
他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女朋友的。”
“你这木头脑袋,开玩笑都听——”
杨谦看到承淞的表情,欲言又止,他猜到了什么,便收口不再讲话。
“刚才说什么来着?”
陈谦转过头,向欲要起哄的几个舍友使了个眼色,他伸出胳膊,将几人揽出了宿舍,逼仄的空间内,只剩下了承淞一人。
他重新打开手机,界面还停留着给植秋的那一段文字。
单薄又无力。
他想了想,还是一字一字又删掉,望着空白的对话框,承淞苦笑。
“是啊。”
他看着植秋的头像。
“本来也不是什么女朋友的。”
大学生活开始了,承淞重新坐在了课堂里,除了身边同伴换了人,他感觉和高中没有太大区别。
“第一节课,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又是自我介绍。
每一节课开始,似乎都在做着自我介绍。
承淞只觉得这种认识的方式生硬,好像聚在一起,为了所谓的缘分,不认识都不行。
他流水似的自报家门,站起来又坐下,一站一坐间,仿佛看到了未来几年大学生活的样子。
他轻敲着桌子,微弱的声音很是空洞。
一连几天,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哎。”
一场篮球赛下来,陈谦递给承淞一瓶水。
“心情好点了吗。”
承淞擦了把额头的汗:“还行。”
陈谦瞥了他一眼。
“什么叫还行,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承淞的脸埋在毛巾里,闷着声音。
“不好。”
陈谦看着他。
“一个人来了这里,后悔了吗?”
承淞没有回答。
直到周三的一节专业课上。
一名年轻男老师走上台来,斯斯文文,鼻梁架了副眼镜,率先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张瑾。”
他将名字写在黑板上。
“喂,你们不要这么一副苦瓜脸行不行。”
张瑾扫了一眼全场,“你们是不是在高中过的太压抑了,到了大学还没习惯过来。”
“不是吧,你们想这么度过大学?”
承淞看张瑾目光流转,他转着笔,百无聊赖,按以往的流程,张老师接下来一定会说,来吧,打起精神来,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做个自我介绍吧!
没想到,张瑾忽然转过身,在黑板上写。
——你大学的梦想是什么。
大学的梦想。
承淞转着笔的动作停下来。
好遥远又熟悉的词。
在高中,每个人都在说为了梦想考大学,可承淞从没有将所谓的梦想具象化。
他只知道他这如浮萍的人生,从没有给过他梦想的机会。
梦想是什么,他没有考虑过,学习好也罢,篮球赛也罢,甚至是别的,他做的一切,不过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走。
一个人的生活,好像是没有生活的意义的。
更谈何什么梦想。
张瑾将这个词再次摆到了他的面前。
他扶了扶眼镜:“你们有梦想吗?”
张瑾目光扫了一圈,掠过承淞时,承淞眼前忽然闪过植秋的脸。
他忽然有点局促,生怕下一秒张瑾就说,我们一个个起来回答。
他的思维在此刻变得空白,努力的思考,他很想说一些宏大而绚丽的话,他在高中写作文时经常会写的话,那些让人喜欢,让人佩服的话。
但平时脑筋灵敏的承淞,此时绞尽脑汁,脑海里,也只剩下了一个稀薄的影子。
那是植秋的影子。
没人回答,空气里弥漫着沉默,或许是大家一时还没适应除了课业以外的任何话题,即使有,那也是循规蹈矩的自我介绍,张瑾看着,看着,忽然人群里有了点窸窣声音,那是个女生,没有举手,直接讲出来的。
“我从偏远地方而来,我希望能在全国经济最好的地方有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我想在莲安留下,虽然生活现在对我来说很难,但我相信会有更好的平台,我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张瑾点头:“通过你的回答,我知道,你很优秀,姑娘。”
有了第一个,很快便有了第二个,声音连成了片,承淞坐在中间,从混杂的声音里辨别出大家的梦想。
“我要出国去读研——”
“梦想,好像也谈不上,让我赚更多钱吧,哈哈——”
“我的家就在这里,我就希望就和家人在一起。”
一片嘈杂过后,张瑾示意大家安静。
“看来,大家对自己的目标都很明确了。”
他笑着说:“既然有了目标,大学就要为目标而战。”
“大学从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你以为度过了高中,到了大学就迎来了曙光,你尽情的挥霍时间,挥霍生命,只为了高中老师一句,上了大学就轻松了,愉快了。”
“我告诉你们,根本不是。”
张瑾重重地说:“你们,需要再一次的战斗。”
“大家明白了吗?”
现场又恢复了平静,承淞环顾一圈,每个人若有所思,似懂非懂,十八岁,这个年龄年轻到挥霍都感觉是青春,是张扬,而这个同样年轻的男人却教他们战斗,承淞感觉他的身上有故事,但说不清是什么故事。只知道他一席话下来,每个人好像对大学有了点认识,起码,有了方向。
“那我们开始上课。”
承淞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响在教室里。
“老师,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说:“我们都说了自己的,你也需要说一下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而来,张瑾转过头,对上承淞的目光。
——这个男孩,方才大家在讨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开口。
但他还是转过身,对承淞一笑:“我的梦想,很简单,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大家顿时来了兴趣:“是什么?”
“是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张瑾轻轻说:“这就是我的梦想。”
“哇——”
现场沸腾,女生掩唇轻笑,笑容融在男生的起哄声里,沸反盈天中,承淞依旧没有表情。
声息慢慢平静后,张瑾说:“那,我们现在可以上课了吧?”
像一个随意的话题,轻飘飘一带而过。
承淞望着黑板,始终不发一言。
他望着空白的纸面,大家好像都有梦想,无论能不能实现,可他呢,他是什么梦想,时至今日他的梦想与前途仍旧是模糊的,他唯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
我绝不后悔。
即便是到天涯海角,即便日后要遭遇如何的磨难,痛苦。
我绝不后悔。
“那我们的课今天就上到这里——”
下课铃响,张瑾收拾好教材,同学纷纷离去,路过张瑾时,不忘与他打招呼。
“下节课见,张老师。”
张瑾笑着说:“再见——”
正要关闭电脑时,承淞来到了张瑾面前。
“同学,下课了,你还不回去吗。”
张瑾顺手拉闸。
“老师。”承淞慢慢靠近,“你今天所说的梦想,是真的实现了吗?”
张瑾回头。
他认出了承淞。
“你就是那个追问我的男生吧。”
承淞反问:“您记得我?”
“当然。”
“因为你太惹人注意了。”
“为什么。”承淞问。
张瑾正过身:“大家都在说话,只有你很安静。”
他对上承淞的眼睛:“但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神很锋利,锋利到野心藏不住,我认为,你是一个可塑之才。”
“可塑之才?”
承淞不解。
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塑的地方。
“你似乎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没等承淞说话,张瑾望着天花板,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承淞身上:“梦想这个东西,其实是很虚无的,虚无到你说出梦想这个词,你都下意识地认为它可能不会实现。”
他张开手掌,又握起来。
“所以你必须要给它灌注一种力量,它才会有实现的底气,但前提是你自己要相信它会实现,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那它就永远是梦想,永远也不能实现,你说呢。”
“但我不知道我能为之做什么。”
承淞的声音很凉:“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以后将何去何从。”
“很简单,我告诉你。”
张瑾说:“我在读书的时候,和我们学院系主任的女儿相恋,但那时我只是一个从外地来莲安的穷小子,她却是大城市高知家庭的独生女,所以大学毕业后,我就被她的家庭无情拒绝了。”
张瑾淡然一笑:“我不意外,可我没有怨恨。”
“因为怨恨,会让她为难。”
“那时候我除了没日没夜的工作,没有任何的办法,因为我没有底气,一个人没有底气的时候连路边的野草也不如,野草都还有根,人没了底气,脚底下都软,你懂那种感受吗?”
不知怎的,承淞忽然便想起了那段寄宿在植秋家的日子,霜白的月光下,她指尖压在他的试卷上,想想时至今日,他已很久没再见过她那样的笑,承淞心头一颤,他说:“我懂,老师。”
“所以,后来呢。”
张瑾将书夹在腋下。
“后来,后来就那样。”
他轻描淡写。
“我成功了。”
承淞看着张瑾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似乎窥见了这四个字的来之不易,张瑾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再看向承淞时,他笑了。
“所以,不要彷徨,也不要犹豫,在你不知道前路迷惘的时候,干就是了。”
“你愿意试试吗?”
承淞重重点了点头。
一年以后,承淞成功通过了Ione公司的漏洞悬赏计划。
200万,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是他在靠近植秋路上的第一次底气。
看着银行卡上的数字,承淞内心平静,过去为之辛苦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好像终于有所托付。
他终于也有了梦想。
他的梦想,不过是植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