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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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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远陪方厌深走在回家的小路上,两人聊着聊着就走到了篮球场。
那里面有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小孩子投篮,三个人脸上都是开心喜悦的笑容。
而一直在说话的方厌深突然就停下脚步闭上了嘴。宋知远刚想问他怎么了,顺着他的目光他也看到了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宋知远在家长会上见过那个妇人——那是方厌深的妈妈。
方厌深苦涩地扯出一抹笑意:“我回家了,再见。”
宋知远想也没想地抓住他的手腕,不发一言地拽着人就走,而方厌深也没有半分挣扎的意思。
他牵着人的手不知道要去哪,途中路过一家安静的养老殿和旁边的小花店时晃了一瞬的神,然后又接着往前走。
两人最后沉默地走在镇上的一处小山丘处,清风徐徐刮过,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宋知远先开口打破无边的沉默。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事吧。”
方厌深低垂着头,不辨神色:“嗯。”
“其实也没什么,一个挺老套的故事,但在普通人看来孤儿这个身份就是一个猎奇点。”
宋知远平静地诉说着他的一些往事,像是个叙述他人故事的旁观者。
言毕又是一段沉默无声蔓延。
方厌深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妈再婚了,带着我一起,然后和王叔一起生下了乐乐,有时候总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他不想弄得自己是在诉苦似的,但声音还是不可控制地染上了哭腔。
方厌深低着头轻轻诉说,宋知远揉着他的头发沉默地倾听。
又是一阵寂静无声。
“方厌深,抬头看。”
方厌深红着眼睛抬头,无意间与漫天繁星撞了个满怀。
那时清风徐徐,蝉鸣阵阵,两个少年坐在山丘上仰望星空,在回忆过往中无声诉说着彼此的爱意。
“方厌深,一起考W大吧?”
“嗯?”
“走出这个小镇吧,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一起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宋知远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而方厌深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说W大附近有一座桥,冬暖夏凉的,春有百花秋有清月,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还有W市的小吃街,那里有很多好吃的特色美食,我们……”
“嗯。”
这下轮到宋知远蒙圈了,呆愣地看着方厌深。
方厌深难得看他这幅样子,放肆地笑了出来:“我说,一起去吧!”
夏夜星空是有声的,蝉鸣不歇间恰逢风过山草,少年人的心动直白滚烫,哄着闹着要人卸下心防。
回家路上又经过了那家花店,不过可惜已经关门了。
刚才在山上时宋知远还特意问了方厌深喜欢什么花,本来还想买束花送给他的。
“方厌深,你喜欢什么花?”
“我嘛……玫瑰吧。我就喜欢红玫瑰。野蛮生长,荆棘漫野,而玫瑰从其中长出来,活得热烈又张扬。”
“你呢?你喜欢什么花。”
“鸢尾花,紫色的。”
不过没关系,下次见面再送就好了。
高三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一阵寒风过境,人们就不得不翻出厚厚的棉袄棉裤。
才感秋来,忽而已冬。
方厌深天生体温偏低,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特别难捂热。而他又是那种怕麻烦的人,所以宁愿顶着冰冷的手和冻得通红的耳朵,也不愿戴手套和耳罩。
宋知远好几次看不过去都和他提过要戴手套,但他总是嘴上哼着话心里又嫌麻烦不做。
这不有人就看不下去了吗。
宋知远和方厌深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方厌深整个人都冻得直哆嗦,走路都不利索了。
他直接将方厌深磨搓的手揣进捂热的口袋里,两人面对面站着,方厌深愕然地看着宋知远动作。
宋知远捧着方厌深的耳朵,用温热的手心暖着他的耳朵。
两人此时贴得极近,远远看来就好像方厌深抱着宋知远的腰,两人紧紧拥在一起一样。
也不知道是谁的心跳乱了分寸,不加掩饰地扑通乱蹦。
“方厌深。”
宋知远望着他紧张的四处乱瞟的小眼神温柔地弯了眉眼。
“嗯?!……嗯。”
方厌深感觉自己的心跳抛弃了自己,独立门户地喧嚣,他也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下次让我发现你再不戴手套,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方厌深很不争气地怂了。
“哦、哦。”
高考宣布考点时宋知远一直祈祷着和方厌深分在同一个地方,这样他就可以陪他回家了。奈何天意弄人,他们俩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相隔着大半个市区。
高考两天惯例性地下了雨,不过还好,不是夏天特有式的大暴雨,反而是绵绵细雨。
宋知远在和方厌深分离时向他轻声说了句“W大见”,而方厌深也笑着回应了他。
他觉得方厌深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所以他决定迈出那最后一步。
然后就在他要告白之际,意外发生了,而方厌深为了护住自己受了重伤,在ICU勉强撑了一周后还是永远离开了宋知远。
方母将方厌深的尸体火化了,葬在了镇上的一个小墓园里。他下葬那天下起了大雨,宋知远没有在他下葬时出现,而是带人群散去后一个人站在他的墓前淋了一下午的雨。
王静敏听说方厌深死了后就一有空余时间就往宋知远这里跑。
她今天上午还劝宋知远去送送方厌深,但这孩子就像个木头似的一动不动,没办法,她只好自己去。
因为突然下了雨,大家都没有准备伞,所以匆匆送别方厌深后众人便三三两两地往方母家去。
值完下午班的王静敏担心宋知远状态太差就紧赶慢赶地来到了他的小出租屋里,她打开木门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生怕人想不开出事,但又怕现在出去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地瞎找也无济于事,心急如焚也只好待在屋里等人,实在不行晚上一到就去局里报案。
五六点的时候王静敏接到了一直浑身湿透的落汤鸡,她急忙把人推进浴室。
“哎呀,这是怎么了?下雨了就找个地方躲躲嘛,你看这把自己淋得……快快,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宋知远呆滞地站在淋浴头下面,任滚烫的热水打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
“王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通过监控发现,陈斯是正常行驶的,而小方也确实是闯了红灯,所以法律上无法给他判罪,而且他也已经向方厌深的妈妈赔偿了大笔损失费。”
陈斯就是当年孤儿院的院长,因为在牢里表现良好减了半年刑,四月中旬就刑满释放了。
但凭借宋知远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五年的牢狱时光不可能让恶魔改邪归正,反而会让魔鬼学会更好地掩藏自己的獠牙。
宋知远捧着那张两人同在的照片,垂眸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关于方厌深和宋知远,只有这张“镇中三班全体师生毕业照”证明着他们曾有过一段美好的经历。
照片里方厌深笑得一脸灿烂,而宋知远微微偏头垂眸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少年。
宋知远通过王静敏的帮助在警局里把那天的监控录像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始终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那个星期里警局绝大部分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少年几乎不吃不喝地重复观看一段监控。
终于,宋知远知道那里不对劲了。
而王静敏正好走过来劝他回去休息。
他顶着满框的红血丝激动地抓着她的手,仿佛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开口便是说不出的沙哑:
“王姐,你看。这里陈斯的行驶速度不对,他一定是踩死了油门的。但按他这个速度与距离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看清前方的红绿灯的,更何况陈斯是个中度近视。他一定是算好了红绿灯的变换时间,我们只要查看之前的监控留意能够看到他来踩点计算的身影的!”
宋知远已经近乎疯魔了,他越说越激动,就想要冲出去叫人开始调查。
王静敏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他:“知远你听姐说,如果陈斯撞的是你,那你的假设就很大可能成立,可是现在他撞的是闯了红灯的方厌深。他的律师抓住这件事也照样可以让他全身而退的。”
“可是王姐,方厌深他是为了救我才被撞的啊……”
宋知远整个身体都已经脱力地往下滑。
王静敏半蹲下/身子用力搀住他瘫软地身子:“知远,姐都知道,但……”
她咽了口口水,眼眶也开始湿润泛红,艰难地说道:“法律上是无法给陈斯定罪的。”
宋知远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麻木地听着王静敏的忠告,但他听不清楚那些话。他只知道他护不住方厌深,他也无法让伤害方厌深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六月下旬,宋知远在镇上的邮局里收到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来自W大的录取通知书,给他和方厌深的。
他们这里可以在高考前一个月就在网上填好志愿,成绩出来后还能再改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修改了。
自从两人约定好要一起考W大后,他们就在一个月前填好了志愿。并且为了同时分享这份喜悦,方厌深还把通知电话留的宋知远的,美其名曰让他体会双份惊喜。
宋知远拿着两份同样的通知书坐在房间里发呆,他的面前还立着那张毕业照。
从夜晚的月上枝头但此刻的旭日东升,宋知远盯着那三样东西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