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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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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远已经在这守了七天七夜了,他全身大面积裹着绷带站在玻璃前。
房间里的少年全身插满了各种管子,身边也被各种说不出名字的机器围着。
方厌深闭着眼睛死气沉沉地躺在病床上,自从车祸后手术完,他已经在ICU里躺了整整一周了。
宋知远不知道那些机器是干什么用的,他只能一瞬不落地盯着那个动态心电图仪。他只认识那个,他知道只要上面的小山丘还在起伏,方厌深就还活着。
这是他压抑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即使隔着玻璃凝望也难受不已。
一个星期前宋知远刚结束高考,他和方厌深被分在了两个不同的考点。方厌深在本校考试,而宋知远却被分到了市南边的一中考试。
六月九号他们要回学校拿毕业证和毕业照,宋知远天蒙蒙亮时就起来收拾,迎着晨曦跨越了半个城区早早地守在教室里等方厌深。
他邀请方厌深明天早上九点在是步行街见面,声称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方厌深毫不犹豫地笑着答应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就像一个浑身散发着温暖亮光的小太阳,总是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向他靠近。
宋知远知道自己喜欢上方厌深了,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但具体什么时间喜欢上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墙角下朝着狼狈的他笑的时候,也可能是一本正经地坚持“王子也会保护骑士”的时候……
他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快乐,而高中时期的宋知远无法做到带着方厌深无所畏惧义无反顾地向着未知的未来走去,所以他退缩了。
但是高考后的宋知远可以远离这个地方,努力长成看似大人的模样,带着方厌深走出这个小镇,所以他鼓起勇气约方厌深见面告白。
可是当宋知远紧攥着拳头稳定情绪时,他看着笑着现在他斜对面的少年,之前做的所有心里准备都前功尽弃了,还是会很不争气地心跳加快。
他眼前的红灯转绿,宋知远踏上斑马线,一步一步向少年靠近,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突然宋知远视线里的少年一转温和的笑容,他的面容变得无比扭曲。
一辆大货车从宋知远的右侧朝他急速驶来,他躲避不及,右边胳膊被人用力一扯。
“嘭——”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大片的鲜血从两人身上流出来,不一会儿就在两人躺的地方聚成了一大片血滩。
路边行人见状很快报了警,宋知远头部受到重击,方厌深死死抱住昏迷的宋知远,朝着周围声嘶力竭地大吼:“救护车!求求你们救救他……”
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将两人分开才发现地上聚集的血大多是从方厌深身上流出来的,而宋知远只是轻微脑震荡加全身软组织大面积挫伤,但大多是轻伤。
眼睁睁看着宋知远被推进救护车后方厌深虚弱地提起嘴角倒下了。
宋知远在医院躺了一晚后就醒了,不管全身车碾似的疼痛,一直询问方厌深在哪里。
然后他就在护士的带领下看到了经过一晚上手术暂时保住性命的方厌深,他了无生机地躺在ICU里。
今天是方厌深进ICU的第七天,医生每天都会给病房外的方母下病危通知书。
好像大家都默认方厌深没有多少时间了,只有宋知远每天都隔着层厚厚的玻璃凝望这起伏的小山丘,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肇事司机叫陈斯,一年前刚从牢里出来,现在被暂时关押在看守所,交警也在比照出事时的监控划分责任。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宋知远刚才从普通病房上来的时候看到了窗外泄进来的阳光,可惜ICU这里看不见。
“滴滴滴滴——”
宋知远看着心电图上本就起伏不大的小山丘一瞬平直,方厌深身边的各种机器接二连三地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他瞳孔紧缩着跑到ICU入口处,一大群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护士快速冲进室内,对方厌深的身体急速检查一番。
“上电击除颤仪!”
医生两手拿仪器用力往方厌深心脏处电击,他的身体起起伏伏,但心电图上的直线却毫无反应。
宋知远已经记不清这是这周内进行的第几次抢救了,但之前心脏复苏按压不过三分钟那条直线就会重新起伏,今天五分钟都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满头大汗的医生拿着除颤仪在他的心脏处急速起落,但那条直线却再也没有波动过。
屋内的医生放下除颤仪无奈摇头,一旁的护士宣告死亡时间,守在外面的方母急冲冲地跑进来抱住方厌深大声哭喊,紧随其后的王叔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忍地擦了擦眼泪。
宋知远脱力地顺着玻璃滑坐到了地上,屋里屋外同时响起一道来电铃声。
宋知远看到来电人姓名后急速地接通。
而屋内的王叔也接通了方母的手机。
“喂,方厌深的家长您好。通过我们交警队的对方查证,的确是您的孩子闯红灯再先,所以我们这边……”
“喂,小宋啊,结果出来了,的确是方厌深闯红灯再先。陈斯的律师也到了,再过二十四小时我们也不得不放他走。”
“我知道了,谢谢王姐。”
“诶,那个……小方他还好吧?”
“方厌深他……死了。”
王姐还在电话里絮叨些什么,但宋知远全身的力气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抽走了,他拿手机的手从耳边无力地垂下,手机顺势从手心滑走一段距离。
他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某一点,双目毫无神采,有的只是无限的空洞,好像被掏空了灵魂一样,嘴唇下意识的蠕动了两下,却又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宋知远靠在玻璃上麻木地流着眼泪,一般绝望的情绪像狂潮一般涌上他的心头,在夏日烈阳里他感到浑身冰凉。
宋知远觉得自己掉进了没底儿的深潭,一瞬间万念俱灰,他的心,好像沉入了无底深渊,只有源源不断坠落的眼泪证明他的存在。
宋知远是一个孤儿,从他记事起他就一直生活在镇子里一个破旧的小小孤儿院里,和一群比他小的弟弟妹妹们住在一起。
宋知远长得比较早熟,平时也跟个小大人一样总板着个脸,每次来领养孩子的人看到他都觉得他叛逆难养,所以他身边的弟弟妹妹们大多都被领养走了,只剩他变得越来越孤僻,连院长妈妈都让他多笑笑。
后来院长妈妈老了,没有精力再待在孤儿院了。
在宋知远十三岁那年,孤儿院迎来了一位新院长。那人叫陈斯,是从上面派下来专门管理孤儿院的。
院长三十多岁,对着满院的撒欢调皮的小孩子也没有半分不耐烦的表情,对着每个小朋友都是笑眯眯的,还会温柔地抚摸他们的头发。
陈斯人如其名,戴着一副金框眼镜,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风度翩翩的儒雅气质,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对院里的每个小朋友都很好,时不时地还会让一些胆小的孩子到他的房间陪他们睡觉。
那时的小宋知远已经能够看出以后非凡的长相了,他并不排斥陈斯,但他就是觉得那人笑得特别假,一靠近他就莫名地渗人。
但看白日里的状况又不得不承认他待弟弟妹妹们都很好,所以即使在不情愿宋知远还是试着去接受陈斯。
那时的宋知远正值叛逆的年纪,不愿意困在这小小的孤儿院里,但大白天的出去又很难逃过陈斯的眼睛,所以他经常晚上偷偷溜到镇上的篮球场去看人打篮球。
他前段时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豆芽,白白胖胖的一只,就是有点矮。
那小豆芽总是缩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一群高中生打篮球,等人散了之后又抱着一只篮球走到他们玩的地方,像只小老鼠一样四处张望,然后特别笨拙地扔球捡球。
其实往往折腾一两个小时也进不去一个球,但只要进了球那小豆芽就跟赢了比赛一样,又蹦又跳地绕场小声欢呼。
有一次小豆芽的妈妈叫他回家写作业,小豆芽一着急就把球忘在球场了。
那天晚上宋知远学着那群高中生的样子投了好几个篮,内心还在疑惑: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那个小豆芽做不到呢?
久而久之宋知远发现了孤儿院的不对劲。
一些弟弟们总是缩在角落里沉默,大热天也有人穿着长袖,还有一些人走起路来特别别扭,双腿都在不稳地打颤。
宋知远询问他们怎么了,那些人也只是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眼神飘忽,也不敢和他对视。
宋知远直觉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宋知远照常翻墙出去看小豆芽打篮球,他还想着如果小豆芽还扔不进的话他就好心教练他,可惜他那天没有见到人。
宋知远百无聊赖地看高中生打了会儿球后就原路返回了。
正当他沮丧地翻墙下跳时,一些奇怪的声响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轻轻落地,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却看到院长房间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弱光线,然后吱呜一声,很轻很轻的,门关上了。
平时这个时候院长早睡了,房间里也是黑洞洞的一点光亮也没有。
宋知远怕是有小偷溜进去了,就垫着脚尖悄悄地走到门口打算看一眼。
他慢慢地扭动把手,将门推出一条小缝,凝眸往里看去。
里面没有开灯,不知道谁打开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耀着黑暗的房间。
他眯着眼努力打量着屋内的环境,然后他就看见一位弟弟手腕处与大腿根都是青紫一片,人也不是很清醒地缩成一团,颤抖的睫毛上还悬着几滴泪珠。
他一时气昏了头想也没想地推开门冲到弟弟面前,颤抖地轻轻抱着了他。
“小飞,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一把拽住宋知远的脖子把人往地上拖。
宋知远拼命挣扎,小飞在一旁呜呜咽咽地小声哭着,却不敢动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