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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F.过期记忆 ...

  •   我家的门虽老,但是它开门时不会发出拖拉刺耳的声音,这个条件这是好处,也是坏处。它可以给人惊喜,也可以给人惊吓。
      当我怀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心情,掏钥匙开门回家,就听见客厅里模糊的人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阿度,你原谅我……”男人沙哑的声音从里面穿出来,客厅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味。
      我心顿时一沉,站在在玄关处动也不动,玄关正好可以挡住我整个人,手扒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收紧。

      “阿度,你知道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意识不清,我真该死我真不是个东西,我不是有意打你的……”
      “求求你原谅我,都是我喝酒不好,都怪我意识不清,老毛非得抓着我喝两瓶才肯让我走……”
      “你……”

      他还在解释,不断重复着那几句空白的毫无意义的道歉。
      我耳朵都要起茧,生疼。

      “够了,”沉默了很久的妈妈突然开口,掩盖不住声音里还未散去的颤抖,“够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荡在了楼梯之间,还有小孩子与大人的聊笑声,打破了我的沉寂,我回神地松了陷进肉里的指尖,转身关上了大门,隔绝掉了外面的温馨场面。
      一步步走过去,对上了客厅里二人错愕的视线。
      吊灯还是温馨的浅黄色暖光,场景却不怎么美好。
      妈妈坐在沙发上,右手拿着棉签涂碘伏给左手的划伤上药,偏向我的左眼角呈现出今天早上出门还没看到过的青紫色淤青,嘴角也是红肿。她的居家长裙直至脚踝,看不到腿上是否有伤。男人跪在她面前不远的地上,眼里充满血丝,衣服凌乱沾满了廉价的酒味,头发乱糟糟,面色暗黄 。
      想也不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面上表情一定不怎么美妙,一眼扫过去目光直直落到了陆泅脸上,不避不遮,陆泅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跟我对视了几秒犯怵似得撇开了视线。
      门外所有的声音都湮灭,寂静凝聚其中,空气中躁动的分子到好像停止了运动。

      我垂眼,看着陆泅。
      谁都不做声。

      我现在心情不仅差,差的只剩一片黑,甚至想打人,揍到他天昏地暗然后拽着他的他的领子再给这张脸来一脚。
      然后问他:
      你不是当年说从此以后滴酒不沾吗?
      你不是说自己对不住我们要给她当牛做马补偿她吗?
      你不是说喝了酒也会保持住自己的意识吗?
      你他妈还是个男的吗?

      我手指捏着指骨,咔咔作响。
      可惜所有的话到最后都没说出口。
      我盯了陆泅很久后,刚想开口就对上了妈妈的视线,她的眼神哀悯,又带着恳切,很荒唐,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让我把话说出来,我默了会儿,遂自嘲地一哂,淡淡道:“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
      然后我自顾自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冥想着,坐在木椅上,斜斜地靠在椅背,左手支着脑袋,脚落到了地上,却像不着实处一般轻飘飘的令人难受,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企图不去想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其实这个家还不是这个样子,至少是幸福快乐的。
      玄关那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里面的人无非不是笑着的,肉眼可见记录着我的成长。
      小的时候家里的地上不会出现横倒在地的绿色空瓶子,也不会弥漫着难闻的味道,温馨的暖黄色灯光笼罩下来,家里弥漫着平常的饭菜香,尽是一片人间烟火味。
      他们会带着我去游乐园玩,妈妈领着我坐在上下起伏的白色旋转木马上,爸爸在下面举着相机为我们拍照。那时候的天真的很蓝很蓝,白色的云淌流其中,细碎的阳光落到人的脸上,掩盖不了幸福纯粹的笑。
      有时候我会吃了满嘴黏糊糊的纯白棉花糖,然后对着牵着我往前走的人说一些幼儿园里的趣事。他们也会在暖黄色的灯下,盘腿坐在沙发上打牌谈笑,像一对燕尔的夫妻。然后在不经意间一起看着坐在地毯上痴想的我。
      就这样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我发现,当美好愿景膨胀到极致的时候,承载着情感泡泡就会倏然破碎,成了一片抓也抓不住的虚影。

      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家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懵懂懂地突然发现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沉重,爸妈都对着我强颜欢笑,他们总是来去匆匆,又偶尔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不知何处的一点虚空。
      我装作不知道,他们也照旧不言。
      直到有一天,虚伪的平静被打破。
      两夜未归的陆泅携着一身气味撞进了家门,我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学校附近有一个酒馆,总是有很多人聚在那里,大声吹聊着不切实际的宏图大愿,庸俗顺着酒气跌落出来,流入市井小民,落到了陆泅身上,落到了我家里。
      我那时就坐在沙发上,正要起身吃饭。桌上是两个昨天的剩菜,他满身臭气摇摇晃晃的进来,眼里迷迷蒙蒙,看到我,看到妈妈,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一手掀了那张四角木桌,噼里啪啦的碗碟打碎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分外刺耳。
      我愣住了,刚从厨房里出来的妈妈脸上也一片愕然,似乎没想到陆泅会突然发疯。
      可还没结束,意识不清的陆泅拿起桌上杯子砸完,地上已然是一地碎片,他还把手伸向柜子上的古董瓷瓶。
      一直没有作为的妈妈突然就扑了过去,也不管碎片扎在脚上钻心的痛,不管不顾拉着他的手阻止道:“陆泅,陆泅!那个不能砸,那个不可以!那是我妈留给我……”
      林知度的手死死抓着那个人,在他的手臂上留下显眼的红痕,他似乎迟钝地反应了一下,缓缓转头看了过来,然后对着妈妈就是从腹部一脚踹了过去,从那一头一下子撞到了这边的沙发,陆泅一步步挪过来,眼角通红,声音窸窣拖曳,面容狰狞地不像个人。
      他一把抓着她的头发,那个他一度夸赞飘起来令母亲如仙女的头发,手臂上青筋起来,看上去不留力气地把人拽了起来,野兽般地嘶吼:“为什么连你也要拦着我!”
      他又给了母亲一巴掌,母亲素来白皙的脸上瞬间起了一片通红,那一边脸很快肿了起来,他又打了一下,那只素来有力的左手从身后直直抽过去,她的右脸也起了红肿,整张脸都被打偏过去,垂着头发丝凌乱,嘴角破开渗出斑斑血渍。
      她呛咳了几声,颔首蹙眉看了陆泅一眼,又好像想回头却生生止住。
      “——林知度,为什么连你也要拦着我!”
      他根本注意不到这个细节,把人如玩偶般提起,又一脚踹在腰侧,毫无平时理智可言。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为什么啊!?”
      妈妈闷哼了一声跌落在地,却忍耐着不发出声音,她身上已经一片青紫,全身上下狼狈不堪,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破,露出刮伤处的一片鲜红,手微微颤抖,拳头攥起像一个伺机而动却等不到时候的孤狼。
      “可我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啊——”他低哑着嗓音嘶叫,似乎在倾诉着自己没有错,“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我!”
      我缩在沙发一脚,失神地看着他。我完全看不出来平时斯文浅笑的父亲会有如此暴力的一面,他的动作熟练地令人窒息,好像他干过无数次如上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我以为我应该胆小地缩在沙发里颤抖,然后低下头去不敢面对,可是我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林知度被打,丝毫没有怯弱。
      错了吗?
      我想要垂下眼思考,可又突然看到林知度嘴唇翁动,距离较远根本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我顿了下,恍然回神般意识到了我在干什么,我在看着一个人向另一个我重要的人施虐时无动于衷。于是在陆泅又一次想要落脚到妈妈手臂上的时候,我突然扑了过去,好像那一刻没有思考,身体就自然而然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我在那手落下的一刹那抬头,看到了林知度的目光,那是错愕的,混乱的,又带着藏不住的哀伤,颜色黯淡的眼眸中好似泄出了浅淡的流光,落下了几点清泪,净了那冗乱的思绪。
      然后就是背上一阵阵痛,轰然劈下,然后不可避免地晕了过去,只知道最后那一点清醒,忽然感觉有人把我抱起,温热的手罩在脸上,然后玻璃碎裂声又一次响起。

      再醒来已经是医院,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随处不在的消毒水味刺激着我。我轻蹙起眉,动了一下,又觉得背一阵钝痛,倏然愣住,才后知后觉想起了发生了什么,从牙缝里蹦出了一声:“嘶……”
      然后身边一阵窸窣声,似乎是拉开了垂下隔开人的床帘,传来熟悉的声音:“十安,你醒了?”
      我转头,看到窗户旁的床位上,林知度穿着一身病号服,脸色苍白却如往常般微笑着,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肤却有着多处淤青与结痂的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刚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床边还有一个人,陆泅头上缠着绷带,嘴角也有伤,但只有一两道不轻不重的小伤。他正坐在床边,灰头土脸地削苹果。见我醒来,愣了一下看向我,又局促地低下头。
      “……”
      我住了嘴,蹙眉瞪着他。

      可是林知度却温和地把他赶了出去。
      “叫你不听话偏要给我挡,这下背疼吧?”林知度淡声打趣道,偏是我听上去像是责备。
      “才没有。”我别扭地撇开脸,然后摁着指骨,讷讷转过头好奇地问道:“话说,他怎么伤成那样了?”

      “啊,那个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弯了下眼,温声解释,似乎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把你抱起来放到一边后,随手抄起一个玻璃杯砸到了他头上,再给了他几巴掌。”
      “……”
      “?”
      你能打啊?
      能打怎么不打?

      她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垂下眼,睫毛下扫过一层银灰,显得整个人白素静雅。
      “我会打架。我只是太久没跟人打过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替我抗的那一下我才缓过口气得以出手。”
      我没想到素来温和的母亲还会打架,想要追着问几句,可见她不愿多说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转成了另一句:“妈,他打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她显然愣了一下,“说了什么——?”然后没有停顿太久又是一副想起来的样子,“哦,好像是说了什么大不了的话。”
      “我大概是说,”
      她收敛了那一副浅淡的笑,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悯,不知道是为陆泅,还是为她自己。
      “你没有错,只是所有人都自私地都觉得自己没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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