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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F.夕阳与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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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没两节课,就不出意料地有同学通知我去办公室,老去要找。
那时候我正在专注地解一道奥赛题,已经有了思路正要落笔,就被叫出了神。
那种思考时被打断的感觉很不好受,更何况是解题过程中被打断,我下意识手指紧了紧,短促地蹙了下眉,掌面的指骨青筋都显露了出来,亏是我回神定力好,才没把笔给甩出去。
手上的笔在两指之间转了一百八十度,两头倒置,摁在桌面上“咔哒”一下收回了笔尖,抬头友好地冲那个犹犹豫豫的同学莞尔一笑,起身去了办公室。
...
到了办公室,果不其然看到老曲面前站着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到也不能说他矮,只能说一米六几的身高在旁边那个人衬托下实在算不上高。
我走到曲数的面前,恭恭敬敬问候:“曲老师好。”
曲数一看我,“哟”了声,“来来来,浪费你一点时间,彭铭尘同学说沈舟辱骂他 ,沈舟说你就在一旁可以帮他作证,于是我把你叫来了。”
我看向了眼前这个摘了那副黑框眼镜的蘑菇头,背部紧绷站在那,眼眶发红好像在我来之前落了眼泪,用一种充满了希冀的眼神瞪着我,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反观旁边的沈舟气定神闲地靠在办公桌上,一手插兜一手撑桌,宽松的长袖里露出一截凸起的腕骨,我从下往上看,对上了他那半阖起来似笑非笑的眼神,我肉眼可见地顿了顿,然后收回了目光。
没良心的东西,求人办事就这种态度。
“是的,我可以作证,”我闭了下眼又睁开,用一种实事求是一贯温和的语气说,“他跟眼……彭同学道了歉,没有说任何侮辱性的词汇。”
然后我就可以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到了我身上,一道灼灼如火,一道转瞬而过,淡若流水。我自知皆所何人,也懒得去看,他们不动我不动。
老曲肩塌了下来,肉眼可见地随意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道:“好了没事了,这件事就此揭过,你们两个也别拗着这件小事情不放。”他后门两句是对着那两个人说的,一转头又是跟我说了一些好好学习好好休息之类的话,碎嘴样的话十分平常,就像是每次的上台演讲稿一样毫无新意。
我乖乖站在他身前说几句就“嗯”一声,眼观鼻鼻观口,垂着眼懒得再说一句话。
一直到上课出门的时候,我随意看了一眼眼镜,因为总感觉他一直瞪着我。果不其然,一侧头就看到他眼角带红的眼睛,此时他的眼镜又带上了 ,但是我瞅着镜片下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些怪,忿然,失落,以及疑惑不已……总而言之成分复杂,像个调色盘,没洗的那种。
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笃定了这人真的不怎么正常的结论。
阳光轻飘飘地落到了走廊上,照亮了因风拂过扬起的浮沉,走廊早就被铃声清了道,从三楼围墙向外看去,可以见到绕着绿皮操场一圈的金边白杨,靠近本楼香樟老树与草坪之间的小道,稀稀散散而开在褐灰色跑道上热身的学生们。
我收回视线,打算上楼,老曲的办公室在二楼,我现所属班级在三楼。
刚到楼道打算抬步,面前倏然伸出了一只手挡住了我,这只白皙的手因为消瘦而显露出皮肤下的手骨,手指纤长精细,无名指内部有一颗小痣,手心还有些泛白到几乎不可见的划伤潜藏其中。
我看到这只手的时候顿了顿,内心坦然承认这只手很好看但面上不露分毫,抬眼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手的主人施施然收回手,也是低头看着我不说话,眼神淡淡。
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要死模样。
终于我忍了忍,没忍住,绷着脸尽量有礼貌地问了句:“有事吗?”
他轻轻笑了起来,露出了那副平时待人的面孔,眼里携了些许秋光,然后在我“你有屁快放”的注视下收了笑,装模作样地蜷起手抵到唇边咳了咳,淡笑着说道:“谢谢。”
我瞬间木了脸。
我等了半天就是为了听他一声这个,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我总感觉这个人口里的“谢谢”与“对不起”都特别廉价。
我当即就要转身走。
他忙是拦着我,也不笑了,“到底谁惹你了?”
“你。”我唇齿间下意识蹦出了这个字。
他愣了愣,哑然失笑,眼睛还没弯到那个弧度又收了回去,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你刚刚从进门起脸就臭的跟别人欠你钱似得,然后见到老曲后就好的点,内收着了,结果刚刚见到我又来了,”他手指曲起在空中虚敲了两下,“还更臭了。”
“陆小姐,你现在的神情在人群表现出来,可是不太好的。”说完还不做人地再补了一句。
我:“……”
受不了了,他知道的太多了,有时候真想除掉他。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与他见面就亲手揭开了自己一小部分真实性情,那副面孔我到他面前总是忍不住扔出来,张牙舞爪企图发泄掉情绪,然后自然而然见好就收。
就像现在这样。
“很明显吗?”我问道。
他眼睛往上看,煞有介事思考了一会儿,说:“不算明显,要盯着人看才……”他顿了顿,罕见地把话题转移了,“所以到底是谁招惹了你这么个祖宗?”
我嘴角抽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样,带着微笑咬牙切齿地蹦出了一样的答案:“你。”
他挑了挑眉,对我两次一样的答案好像有点惊诧又似乎没有,只是嘴角勾了勾,我抿了下唇,低下头微微塌下肩,又抬起头看相面前这个背光而站的人,在二楼,他的背后正好是那棵挂了牌的香樟树与有些变化端倪的银杏树。
“告辞。”
我毫不留情地转身上楼,毕竟再跟他耗下去,半节课都要上完了。
然后在我一步跨四阶奔跑上楼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他模糊的笑声,低低沉沉的,我没有转头,只是莫名有些烦乱,手指磕在了不锈钢做的扶手上,一声脆响不轻不重,但也掩盖住了他的笑声。
...
之后为了避开沈舟这个不可控因素,特地换了班车到校门口,有时候路上碰到了也颔首以示转身就走,每次想说什么都直接被我摁在口里。
然后一周后,我没想到忍不住的反而是他了 。
那天天上阴恻恻的,一眼望去灰蒙蒙一片,昨夜下了一场雨,一直持续到天明,站台旁扎着的树下沙土仍然潮湿,时不时有水珠从宽大的树叶上落下,空气中浮动着带着潮意的清香。
他在我上车的地方提前蹲点,发现了我就一伸手拦住了我,手肘曲起虚虚圈住我的脖颈,匪夷所思地问道:“你干什么?”
我本来那时候刚睡醒还晕晕糊糊的,大脑还没恢复正常运转,迟钝了一会儿才反说道:“这话是我问你吧,你大早上搞劫持?”
“……”
他默了一会儿,松开了手。
他的身上难得的没有酒精的辛辣味了,而是一股干净清新的洗衣粉味,混杂着空气里潮湿花草香。
我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手指摁了下指骨,发出“咔”的声响才感觉心有了着落,转身抬眸看他。他微微弯腰与我平视,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的,只是眼里有一些莫名的……委屈?
我闭了闭眼。
我宁愿承认自己瞎了。
“躲着我干什么?”沈舟突然开口,因为压低嗓音有些哑然。
我想了会儿却没寻到合适的借口,只能干巴巴地说道:“我没有。”
“明明见我就跑,”他控诉道,“我是鬼吗陆姑娘?”
“你……”我被噎了一下,一下子竟然找不到什么话搪塞过去。
你还不如当个鬼呢,见到你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揍一顿拔腿就跑。
于是我不动声色地吁了口气出来,面上八风不动,实则闷声咬牙:“你把你兄弟拉到我面前道歉我就不见鬼跑了。”
我甚至觉得这个理由特别合理,他合该如此,因为在他身上寥寥几周找不到拉出来背锅的事情,所以即使我们早已两清,我也要把这事拉出来鞭尸。
他噤声不语 ,乌漆漆的眼睛无声地看着我,如同寂静的黑森林。
身边是七点钟往来的车辆,飞驰而过带起一阵又一阵的风,呼啸而过,溅起的污水落到脚边矮一点的台井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即便如此也扰不起他眼里的波澜。
“你……”我张了下嘴,想说算了 ,开玩笑的。
可他偏是此时动了动嘴唇,声音微不可闻,我只能在那一刹模糊的辨别,似乎是“好”。
……
一直到下车我都没明白他的“好”是什么意思,然后我索性丢到一边,当做是自己早上天色昏暗看错了,无挂无碍地上课去了。
放学之后,我往回走,又是那条每逢傍晚余晖便会落一半入其中的小巷,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然后又往前踏去。
要到巷口的时候,背后响起了懒懒散散带着揶揄意味的声音: “陆姑娘。”
我停住了,回头一看,沈舟还是靠在第一次见面那个位置,笑看着我,两指掐着一根狗尾巴草。他的身边站着两三个人,略微有些面熟,想了想,似乎是上次劫我的高中生,只不过他们上次还凶神恶煞容光焕发的,这次却灰头土脸好像被训了一番的眷仆。
我缓缓眨了下眼,试探地问道:“你这是……?”
沈舟下巴微扬起,露出好看的下颔线,手里攥着的狗尾巴草抛起又落下,躺在了他的掌心,他淡声说道:“李予矾。”
李予矾,大抵是那个染了墨蓝发色的社会哥一号,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沉声开口道:“对不起同学,我不该拦住你抢你的钱,暴力威胁恐吓你,以至于造成了你的精神伤害,我像你道歉 ,请……请你原谅我不当的行为。”
“……”
到也不必如此。
“你的手怎么样了?”我想起了什么,发问。
李予矾一扯嘴角:“没事,就是扭到了。”
我了然点头。
而后其他两个人也依次来歉声过礼。
估计这几个人自己也没想到平时要被教导主任摁着毛上台念演讲稿就算了,现在还要被他们大哥逼迫忍声吞气向一个女生道歉。
别说他们了,我自己也没想到,沈舟真的会拉下脸让他们给我赔礼道歉。我杵在那讷讷地看着他们,没有反应,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怎么样?”
“什么?”我下意识反问道。
“我说——”沈舟拖声重复,“道歉怎么样,还躲我吗?”
“……我没躲你。”我木着脸,抵死不从。
他轻笑起来,连着肩也在颤抖,手成拳抵在了唇上,声音低低沉沉的,从胸膛发出,平时他的笑很少入眼,此时那双微眯起来的眼睛却盛满了余晖,笑的泛起涟漪。
他懒懒道,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还嘴硬。”
要你管。
我抿着嘴,瞪眼不耐地看向沈舟,仿若无声的对峙,可我显然落了下风,弄得我很狼狈,于是我转身就走,尽力不去想肯定已经红了的脸。
感到有人轻扯了下我的衣袖,脚步一滞,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所以……原谅了吗?”他问道。
我把自己的衣袖扯过,撂下一句:“随你吧。”也不管回答,不管散在风声里的笑,跑到了一个远离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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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就好了,连看着缠绕在木杆上的紫色牵牛花搜顺带着心情愉悦,这个令人不悦的不可控因素好像一瞬间稳定下来,朝着自己所期待的方向走。
这个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推开家门的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