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春》温盏春

4、F.初次见面

　　初三对我的爸妈而言总是很重要的，自打暑假结束，他们就把压抑在心里的焦躁写在了脸上，每天唯恐我吃不饱穿不暖，出门被楼上的花盆砸了头——完全是因为小时候十楼掉下来个鸡蛋正好砸到我的头再由于物理问题而造成脑震荡住进了医院。

　　即使我本人也并不是很在意，可每次还要耐性地回答他们不知道已经问过十几遍的问题，要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一派乖乖女的良好形象，也只能压抑着心中的不耐烦。

　　那一日是十月十日，亦然是一个多云的天气，拉开窗帘时太阳已然探出半个身子，应召的鸟们在时不时地欢叫几声，昨晚蜷在一块儿的含羞草舒展而开。

　　出门时我的手里还攥着一瓶酸奶。
　　“还要不要再带点面包走？”母亲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将放在地上的书包提起来递给我。

　　“不用了妈。”我顿了一下，回头莞尔，伸手接过了书包。

　　“那你路上小心一点。”

　　我应了声，轻轻关上了门，舒了口气。下楼梯后走出大门右拐到了公交站台，我看着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或又是老人闲时散步，明明还是六点五十，却已经暗涌着极致喧嚣前的一股平静，只需要时间的推手，就可轻而易举地掀翻遮于表面的幕布。

　　我站在广告牌的长凳前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看着停留于此的人们，忽然停住了视线。

　　一个高挺瘦削的男生站在角落里，穿着与我一个学校的校服，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有系上，隐约露出锁骨的轮廓，略长的微卷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见白色的有线耳机套在耳朵上，白线沿着脖颈一直到了长裤的口袋里。

　　他的周身有一种与这格格不入的气质，虚无缥缈的笼罩在他的身上，好像裹挟着他的身体带到了这尘世之后的世界。

　　“嘶拉——”

　　我骤然回神，公交车的刹车声响在耳边响起。等车门打开时，便不再看他，抬脚踏上了169路公交车。

　　这个路线的车途径学校，大公司和两个热门景区，所以这趟车总是格外拥挤，进去后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我从书包里掏出了公交卡，刷了一下就被推挤进了人与人之间的夹缝。

　　车缓缓开动，我艰难地将卡塞到书包侧边后又因为一个急刹刚抬起的脚没来得及落地就后仰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许是因为学过五六年舞蹈的原因下盘稳定，一秒过后就站直了身体。

　　心里暗恼着这司机开车技术差成这样绝对不是老司机，头却微微转向后头，调整了下面部表情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啊，我没有站稳……”

　　身后是那个与我同校的男生，他此时的手还虚虚挡在他的身前，作势下一次刹车再挡一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与他周身脱离尘世的气势毫不相悖。

　　刚刚被遮挡的面容此刻却清晰无比，微弱的曦光从两栋高楼的缝隙中穿过，一瞬地从他的脸上一扫而过，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具象化，在其间舞蹈，因被光晃到眼而颤动的眉睫轻扑，较薄的眼皮隐约可见青紫的血管，细长的眉下生了双漂亮的眼睛，连眼睑下的卧蚕都看的一清二楚。
　　整个人看起来苍白消瘦且孱弱至少看起来像。

　　他依旧带着耳机在听着什么，一眼都不曾给我，庆幸的是不久后，他终于舍得抬起他金贵且脆弱的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从那嗓子中蹦出了一个单音节词：“嗯？”

　　嗓音还没完全脱离变声期的对所有人无限制无理由打击，捎上了微微的暗哑。

　　“……”我立刻就为自己对着别人的脸愣神这种没有价值的事感到抱歉，甚至有了对自己平静无波的心灵深处的忏悔，于是我坦然地对上了那双我从未见过的漂亮眼睛：“抱歉，我刚刚意外地从车窗外看到了一个化学现象。”

　　正常人应该都会觉得我这只是在急中生智的乱扯，我根据他的表现把他划入了“稍微正常”的一个范畴。

　　因为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帘收回了施舍我的目光沉默不语。有几个瞬间我甚至觉得他再“嗯”一声，我就会脱口而出：“就是那种由于胶体粒子对光线散射形成的‘一条光明的通路,的现象,科学上把它叫做丁达尔效应。”

　　还好他没有。
　　幸亏他没有。
　　不然这个幼稚的举动会为我留下初中三年中的第一个污点。

　　此后一直没有急刹车给我探究他的时机，他也一直保持缄默。

　　169公交车到学校有七站，于是七站之后，我看着他下了车，等我下车踉跄了一下再抬头四处看着，却发现在一片青白的学生群中，竟没有找到那个高挺身型瘦削的身影。

　　“……奇怪。”我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怎么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正喃喃着，背后突然有人一把冲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娇俏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怎么了十安，刚刚就看你站着不动了……谁没影儿了？”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那个明明没有什么交流却突然说她是我最好的姐妹的天真善良胸无城府喜欢跟女孩子搂搂抱抱的富家大小姐周栉。

　　我一向讨厌过近的肢体接触，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她碰到我的肩膀就会有一种难耐地一手掀开她的强烈欲望。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是一位合格的克己者。握紧了拳头等那股劲过了就松气，我甚至都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一瞬间的紧绷，然后噙着笑，缓缓对她摇了摇头。

　　周栉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在我肩膀上的手，我正诧异了一瞬，她却两手相叠侧脸而贴，用着有些诡异的声线说着带有现实主义幻想色彩的话：“我跟你说我刚刚看到了沈舟他真的好帅，那张脸好像我的梦中情人啊啊啊啊啊啊……唉十安你等等我！”

　　我微妙地顿了一下，差点就冷笑了声把那违背我打造的人设的两个字说了出来，幸好嘴角还没勾起就被我摁了回去，脸上是捎着春风暖阳的浅淡微笑：“我有点事，你先走吧。”挥了挥手就加快了脚步的速率直接一头栽进了青白交加的人群。

　　初三的楼与别的教学楼相对且独立，要到教室去跑到就是必经之路。跑道右侧新修的走道泛着白灰，上个月被人裁剪过的常青树相貌古怪，风一吹还是有零零散散的叶子掉落，我踩着它们陷入了微妙的沉思。

　　我的嗅觉一向很好，有些细微的味道也能轻易分辨，但我方才在我身上闻到了一股我虽喜欢可不该出现的味道。

　　我顿了顿，拽起来袖口嗅了嗅。
　　没有。
　　然后拉起了衣襟低头一闻。
　　没有。
　　不久后我想起了一种可能，趁着早读前的最后几分钟冲到了厕所，然后脱下衣服反过来一块，背后果然有一小块速干过后残留的一小块渍迹，这次不用低头也能分辨出——
　　医用酒精的辛辣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