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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去时,现在时 ...

  •   江祥泽决定搬出去自己一个人住。和妻子商量过后,妻子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行啊,你肯定也是觉得累了,宇涛要高三了嘛,你带班压力也大,我有个朋友,她做中介的,我让她带你去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有时候江祥泽会想,他们之间为什么会越来越像陌生人?卧室里的婚纱照上,两人的脸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彼此的心却早已不复从前。他拒绝了她的提议,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能带走什么呢?一把剃须刀,几条皮带,一串家门钥匙,零零散散堆起来不过半箱的衣服,或者浴室里还没拆封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有自己的公文包。
      住的这个房子是在江宇涛十岁的时候买的,夫妻俩婚后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了这套房子,在这之后,人生的路突然变得豁然开朗,江祥泽发觉眼前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为之不懈努力和奋斗的东西了——如果看到儿子成家立业和自己评上职称也算这里面的一部分的话。儿子的性格在别人看来无可挑剔:他阳光开朗,成绩在年段名列前茅,组织活动也很积极,不同于其他青春期孩子的叛逆,他总是在人前展现出一份过人的成熟,且游刃有余。
      江宇涛的人生过得一帆风顺,不过在江祥泽看来,越了解他,越会知道这个人以自我为中心到了恼人的地步。但他也知道,儿子从来不与别人有过深的交往,究其原因,是父子间的共识:笑,人人陪笑;哭,独自垂泪。*
      江祥泽现在必须要走了,再多呆一秒,他都会丧失与过去告别的信心。
      这是一个周末,江祥泽决心逃离过往的生活,行动之匆忙,他甚至没有提前找好住所。打电话给陈日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世界一半漆成金色,一半留下冷酷的灰色。这个春天即将过去,然后被下一个季节取代,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最后逐渐被人遗忘——如同以往的任何一个春天。
      陈日华的车开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周遭已经被黑暗所淹没,这时街上的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那些光线在江祥泽眼里模糊成了星星点点,在凄冷的大街上跃动。陈日华摇下车窗,示意江祥泽上车,把江祥泽的行李抬到后备箱后,随机发动了车子。
      “你可没和我说你为什么要搬出来啊?既然你今晚要住我家,我问你几句应该不过分吧?"陈日华说话间,时不时地往内后视镜里窥探江祥泽的表情。
      “我能有什么意见。这么说吧,我也想不到理由,反正随便什么理由都好。”
      “你中年危机?”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开玩笑。我理解,你这人从以前开始就这样,总是会一股脑地做一些别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事,说什么也要去做,谁也拦不住你。嫂子肯定也是了解你这个人,想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应该要好好珍惜她才对啊......”
      “日华,我有点累。”江祥泽望向窗外。
      陈日华没有再说什么,随手把车里的音乐关掉。
      江祥泽盯着车窗里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从双眼皮那里延伸出来,眼眶有些微微凹陷,同样凹陷的还有自己的两腮,年轻时会被人夸奖的一对酒窝垮成了两条皱纹,脸部因为没有脂肪的掩盖而露出了稍显刻薄的线条。江祥泽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破了洞而不断漏气的气球,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像在为破洞的地方做出滑稽的补救。
      到了陈日华的家,这儿在江祥泽印象中几乎没有变化,无论是家具摆设的位置,还是客厅里散发出的清洁剂的味道,都和以前一样,唯一有变化的无非是陈日华家里的猫多了或者少了。
      “不是我说,你还真长情。”
      “懒得换而已。”
      江祥泽躺在床上,鼻腔里是陈日华最常用的那款洗衣剂的味道。江祥泽打开窗户,让春天的最后一丝气息通入房间,回忆伴随着他一同沉到了池塘的底部。记忆中,她面带红晕,羞赧地脱下衣服,温暖的肌肤缓缓贴近,身上散发着仿佛清晨被露水打湿的玫瑰的香味,朱唇轻启,道出的话仿佛咒语:
      “你会永远爱我吗?”
      徐尧又一次失眠了,他记挂着姚雨希,难以入睡。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和她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关系。不过,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有没有体会过,被一种很潮湿又很沉重的东西包围,但是你无法描述它具体给你带来的痛苦,或者说你无法阐述自己痛苦的来源,这时候你就会像一个会说话的哑巴。"
      对徐尧来说,姚雨希并不是他不可或缺的朋友,但她确实让他的生活有了不同于以往的色彩。二人相识是在刚上高中时,一节再普通不过的体育课上。顶着九月的烈日,徐尧悄悄远离体育老师的视线,躲到了教学楼附近的树荫下面。他身后是全校最大的树,有着八百年的树龄,树枝上挂满了用来祈福的红丝带,树干贴近根部的地方已经空了,学长学姐把这个空间整理干净,变成了一个内壁光滑的小型休息室——他们曾经试图在这建一个小型图书馆,这个工程还没成型就被夏季时漫天飞舞的白蚁拦腰斩断。徐尧越往树的深处走去,越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像成为了树本身。
      如果他没有在空洞的尽头遇到姚雨希,这只不过是一个及其平常的下午。
      “嘿。”
      “一定要在这里遇到人吗?”他心里默念。
      “你在逃课吗?”
      “可能确实是这样。不过你也在逃课吧?”
      “老师的默许我了。”
      “什么叫‘默许’?”
      “我上课就经常不听他指挥,后来我发现他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我,我想着说不定以后的体育课不上也可以。试着逃了一两节,他也没有上报,以此类推,以后的体育课我大概也能逃个爽了。”
      “你在臆想吧。”
      “可能。”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尧想着这人没得处,随便应付下算了。无意中看见她发红的脸颊,随口问了一句:“干嘛逃课啊?身体不好?”
      “嗯,我紫外线过敏,而且在人多的地方做团体活动会让我起荨麻疹的。”对面这个不熟的女孩的眼睛很大,不过是死鱼眼,讲话时语调平缓没有起伏,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真的吗?”徐尧有些难以置信。
      “假的啊。”
      "哦,行吧。"
      再然后,他们各自搬了一把椅子,躲在他人难以发现的阴凉里,一同注视着路面上方肉眼可见的热气流。
      “那你为什么逃课?”女孩率先发话。
      "我吗?今天是篮球训练专场,别的男生都去打球了,我的手抓不住球,而且我也很矮就是了。你嘞?别耍宝,说说为什么逃课?"阳光照进树洞,徐尧觉得自己好像下沉到了世界的最底部,下一秒就会窥探到世界的奥秘。
      “嗯......不管我在不在都没差吧,我不在的时候大家也没有发觉啊,不是吗?所以我干脆就不参加了。”
      在后来和姚雨希相处的日子里,徐尧对姚雨希逐渐有了些浅薄的了解:这人永远和你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平静得有些麻木的外表下,总是敏锐地洞悉一切,同时从不轻易暴露心中的鄙夷,你同她讲话时,她不疾不徐的语气和漠不关心的态度会让你忍不住发火。徐尧明白姚雨希为什么没有人缘:她既愤世嫉俗也孤僻厌世,对世事言辞辛辣,讲述的观点带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幽默。不过,这些也是徐尧欣赏她的地方。
      姚雨希的橘色头发是徐尧染的——在她的强烈请求下。原则上来说,徐尧会避免和女孩子的所有接触:他对异性间的肢体接触持既排斥又恐惧的态度。
      “你装什么东西。在全世界的女性都瞎了之前你大可放心。”
      姚雨希说帮了忙之后可以考虑买王小波的时代三部曲送他,这对徐尧来说的确是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收买人心还是你在行。"
      事成之后,徐尧问她有没想过怎么处理家长和校方的问题,"我自有办法,不用操心。”
      “那我的书呢?”
      “我说是考虑一下对吧。”
      “阴险。”早预测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自投罗网。
      在看到姚雨希走向办公室之后,徐尧紧随其后,他预定了江祥泽的“hearts collide”*,现在则顺便关心下姚雨希的战况。徐尧在办公室门口徘徊良久,终于等到了面无表情走出来的科代表。
      "嘿,老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也不太坏,总之我脱身了。还有,他现在心情不太好,虽然我知道你和他有约,不过你要是不想被骂的话,最好现在别进去。”
      “他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到了某个阶段吧。你很关心他?”
      “少来。”
      “总之先别去找他啦。”姚雨希转头就要走。
      “那我去哪?”徐尧在后头问她。
      “走吧,回教室,看你的新书。”
      “你还真给我买了?我还以为你真的那么鸡贼。”
      “好好说话,不然书你就别想了。对了,别在课上看,花我钱买的书被没收了我的心会痛。你要能把这个精力花到看题上,阅读题也不至于错十来个。这点上我倒能理解江祥泽,物理考段一的人在英语上表现得像个弱智,很难不怀疑你是在故意针对他。”
      “行了橙子头,骂人不揭短。”
      在经过科任老师、班主任、段长乃至校长的轮番轰炸后,姚雨希却并没有得到任何惩罚,也得到了校方的默许:她可以不用把头发染回原色。
      “大兵对你的围剿结束啦?”放学后,徐尧走到姚雨希的课桌边,询问她最后的结果。
      “差不多吧,希望以后再也没有进出校长办公室的必要了。”
      “行啊你,校长这种战士长级别的你都能拿下!怎么做到的?”
      “想知道?”姚雨希抬起头,用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望着徐尧。
      徐尧被看得不自在,他总觉得姚雨希看人的眼神很阴森,立马别过头,“搞得神秘兮兮的......”
      姚雨希顺势低下头,把作业本和笔袋统统收进书包里。“陪我来个地方怎么样?”她说这话时的声音很小声,几乎只有徐尧听得见。
      姚雨希走在徐尧前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掉进林海。徐尧踩住她的影子,问:
      “干嘛非得是我?”
      “因为什么呢?因为你是我上高中以来的第一个朋友?”雨希背对着徐尧,停下脚步,徐尧也跟着她停下。“话说,这理由会不会有点烂俗?”
      “其实你挺会说话的。”徐尧说这话时,姚雨希仍旧背对着他,他难以想象此刻她会是什么表情。
      他们去了学校靠近侧门的杂物间,四面没有窗户,里面堆了一些芦苇扫把,还有废弃的桌椅,再就是横幅之类的。房间顶部挂了一盏小灯,姚雨希熟练地打开它,然后把书包丢到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上。
      “咱们来这干吗?”
      姚雨希没回答他,自顾自地把夏季校服脱掉,上身只留下一件内衣。
      平心而论,当时徐尧脑中没有什么干柴烈火、欲念焚身,反而从心底涌起一阵悲哀:他瞥见了姚雨希眼中流露出的短暂的绝望。
      “橙子头,你要干嘛?”
      “你开个价,我包夜。”
      “卖艺不卖身。”
      "得了吧,没有金箍棒少揽瓷器活。看这儿。”姚雨希转过身,示意徐尧往自己背上看。
      背上青一片紫一片,就像被各色颜料泼了一遭的墙皮。
      “怎么弄的?你要说你没被家暴我不信。”
      “自个摔的。”
      “你觉得你这话的可信度是多少?”
      "真不骗你。别管那么多,我叫你来是让你给我擦药的,我自己够不着。"说着,姚雨希从书包里掏出了一瓶跌打酒和一袋棉签。
      “为什么非得是我?找校医不行吗?”
      “你忘了学校怎么规定了?校医要把去过的学生的名字登记下来,然后汇报给班主任。我不想让云洁知道。找你的话,也是因为我不想让班里的人知道。”姚雨希一边说,一边把校服盖在身前。“别墨迹,快帮我涂。”
      徐尧打开瓶盖,沾湿棉签,上面有着接近冷酷的药味,就像姚雨希的自尊心一样。“在男人面前脱掉衣服,你就不抵触吗?”药水刷上去,一层一层,像是欲盖弥彰。药水流下,像是决堤的眼泪。
      “很恶心,说实话,被男人碰一下我就觉得恶心得不得了。”雨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强忍疼痛一样。“但是和被成年男人碰比起来,被你碰显得没那么糟糕。”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讨厌男生,但是在班上你好像也不愿意和女生交朋友。”
      “和女生交朋友……”感觉到徐尧的手略微停顿,姚雨希接着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很喜欢她,好像喜欢得有点忘乎所以,以至于我好像忘了......忘了我和她之间有一道我无论怎样也没办法跨越的鸿沟,实际上,我和所有人都有这样的鸿沟。在意识到我没可能和别人正常交往以后,我就像逃犯一样四处乱窜。其实我的人生轨迹早就已经改变了,可能再也没有回到正常路线的机会”。
      “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徐尧,我知道你真把我当朋友,不过就是这样,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太有自尊心了。”
      “快哭了?”
      “别犯傻了。”
      人的一生会有许多的遗憾。小的遗憾就像掉进鞋子的小石子,不会影响人生的整体布局,但密密麻麻地堆积起来会磨得你又痒又痛;而大的遗憾则会在你意识到它令你痛苦的原因之前,逐年逐月地渗透进你的身体,让你全身都因为往事的折磨而颤抖。在那些或小或大的遗憾里,人们借助回忆,无数次为未允诺的誓言而感伤,为错误的决定而懊悔,为没有拯救的人而愧疚。徐尧当时十七岁,青春对他来说不过是清晨的露水,他还没有迎来日出,而日出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不值得珍惜的美好。

      *1.引自韩国电影《老男孩》

      *2.意为“心灵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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