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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哥窟 ...

  •   江祥泽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结婚了。他十八岁认识陈日华,二十一岁的时候,他们住在同一个员工宿舍,那时候两人都很穷,图书、资料、租来的DVD都是共享的。宿舍采光不好,白天两人就搬两把竹椅到阳台,读各种各样的书:中国的,外国的,古代的,现代的,那是江祥泽一生中最喜欢看书的时光。阅读的时候,他可以把一切置身事外,忘记他当初为什么要来师范大学,忘记他终究要结婚生子,忘记所有转瞬即逝的春天,只用记得他脚下还有无数条通向未来的路,尽管他最后只能选择其中的一条。

      在宿舍里,他们看了很多廉价的盗版影片,其中包括一些知名导演的片子,比如王家卫的,比如李安的,但更多的还是一些不知名的香港的三级片。在香港鳞次栉比的大厦背后,有着再多的物质都无法填满的欲望和孤独。《花样年华》里,周慕云最后问苏丽珍,如果多一张船票,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江祥泽把汗巾撇到陈日华床上,望着天花板,等片子全部放完了,他福至心灵地对陈日华说:“等什么时候有机会了,我们一块去吴哥窟吧。”

      一个月后,他们就一起去了吴哥窟。陈日华家境富裕,但他从不和别人提起,生活费也都是自己打工挣的,在听到江祥泽那句开玩笑似的邀约后,没几天就向家里要了钱。在准备了大大小小的东西、应付完打工的老板之后,两人一道去了柬埔寨。

      在塔布隆寺,穿过丛生的杂草,踏过遍布青苔的地面,江祥泽来到了树洞前。盛夏的阳光穿过繁密的树叶,形成一道道光束,在明与暗的交界,盘桓缠绕的树根在光的照耀下,像被打翻的水银,从寺庙顶上倾泻而下,放眼望去,就像是片长在寺庙上的树林。江祥泽往树洞望去,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管这其中曾经放置了多少人的秘密,现在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空虚的树洞,等待着他的倾诉。周慕云来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苏丽珍,还是别人,亦或者是其他事。

      “看好了吗?”陈日华走近问他。
      “嗯。差不多了。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夕阳把寺庙的顶部照得金光闪烁,抚摸着古老的墙体,感受它在指尖的呼吸,这里曾经有过无比灿烂的文明,最后在时间的洪流中湮灭,犹如圣洁的事物堕入蛮荒,被雾霭和乱石掩盖。在光影变化中,江祥泽捕捉到了即将隐没在群山后的斜阳,那时候的他还很年轻,对他来说,日落后不过又是新的一天,他没有为此失落的理由,陈日华恰好在那时拍了一张照片,多年之后,江祥泽在整理东西时发现了这张照片,不免悲从中来。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这是一个雨天,陈日华载着江祥泽来到A中附近的天成佳苑小区。入夏前的最后一场雨,不像暴雨那般热烈,也不像春雨那样绵密,它带有对春日时光的留恋,优柔寡断得让人厌烦。两人跑进即将入住的楼里,江祥泽随手拍去外套上的雨水,环顾四周,从建筑物一直延伸到草丛的小径被雨敲出连绵不绝的响声,上面铺有大片被雨打落的花瓣,记录着他们来时的足迹和逝去的春天。江祥泽讨厌雨,讨厌下雨时模糊的视野、溅起的泥水,讨厌雨天带给人的局促不安和怅然若失。

      两人提着行李,推开了玻璃门,瓷砖上的雨水被灯光反射得一清二楚。按下电梯按钮,上面残存着他人的体温,红色的数字闪烁着,江祥泽感受到自己在等待中不断下坠。

      电梯门开了,徐尧撞见了他的两位老师,尽管心里有些疑惑,但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招呼了声“老师好”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跑出去。跑到小区的前门,在雨里看见了已经湿透了的姚雨希,徐尧的到来让姚雨希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容,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滴到了徐尧为她撑伞的手臂上。

      “你傻的吗?在学校那边等我给你送伞不就好了!”
      “我可没让你给我送,我短信里只和你说了下雨。再说,今天是你约我,我不喜欢迟到。”
      “会给你送伞就是知道你从来不带伞。迟到有什么关系,总比你淋着雨来好。”
      “反正淋也淋完了,先让我去你家换个衣服。”
      “我家可没有可以给你穿的衣服。”

      电梯门一开,徐尧发现对面906的房门大开着,那房子以前经常有各种各样的租户居住,现在它房门大开徐尧也并不意外,只是回想起刚才的偶遇,心中就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两人一起走过去的时候,视线和房中的人——他们的老师,好巧不巧地对上了。尴尬在狭小的空间中弥漫开来,师生间最安全的距离不过是讲台到课桌的那几米:不会为窥探到彼此不为人知的那一面而徒增烦恼。相视却无言,徐尧打开房门后就拉着姚雨希进屋,动作之迅速,视线难以捕捉。

      “有必要吗?整的和逃亡一样?”
      “少废话,去洗你的吧。”

      姚雨希冲完澡后,套上徐尧的T恤,长度刚好到大腿。擦着头出来,看见徐尧已经蹲在桌前码字了,凑近一看,是和上周一样的文章。“怎么还是一样的?你不写完了吗?”

      “写是写完了,不过不满意就是了。”

      徐尧和姚雨希经常约着做一些事,项目从不固定,见面的时间也从不固定,有时候是一周见几次,有时候一个月也约不上一回。他们都是随性自由的人,比起和其他人相处,两人单独呆在一起反而更舒心。学生时期,有很小的机率认识一些人,他们莫名能合上你的一切节拍,有相同的兴趣爱好,有很多的共同语言,能分享秘密和倾诉心事,对徐尧来说,姚雨希就是这样的人。尽管班里有人调侃他们的关系,但徐尧明白,他们可以一起共享孤独,却无法弥补对方的缺口。姚雨希客观,理智,但缺少人情味,什么样的感情到她那里都只会被冻成干巴巴的一片;徐尧看似目空一切,实则是用玩世不恭的外壳伪装自己的懦弱,内心却渴望着更为生动的感情。他们过于了解对方,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窗外的天空像一块被泼了墨水后再洗了的毛毡,不知道原来的底色是白还是黑。姚雨希趴在阳台上,望着小区对面的学校,手里拿着徐尧以前的稿子,吹破了一个口香糖泡,“你在雨停之前能完稿吗?”

      “我怎么知道。我没灵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实话,我觉得你没有写作天赋,你现在要是苦练书法,说不定等以后你的字体火了还能卖卖字帖。”

      “你怎么和陆文婷一样?她也说我应该去学写字......橙子头,我的小说问题出在哪?”

      “简单来说,你的故事不够吸引人。它既没有宏伟的想象力,也没办法让人共情,就是那种......中规中矩,可有可无的小说。”

      “你讲的还真到位。得,现在先不写了。”
      “这就不写了?”
      “反正现在写也写不好。先陪我打个游戏!”

      姚雨希等衣服干了以后就准备回家,徐尧叫住了她,让她带把伞回去。
      “你知道我不喜欢带伞。”
      “你也知道我最讨厌非要逞强的傻逼。”
      姚雨希接过他的伞,把门合上。

      在楼梯转角处,她碰见了买东西回来的江祥泽。简单寒暄了一句,两个人擦身而过,因为知道对方要问什么,继续讲下去反倒没有意思。

      和老师做邻居的这段日子里,相处还算融洽,徐尧算是江祥泽为数不多的相处起来让他感觉轻松的学生,即便如此,两人也默契地不去干涉对方的生活,避免在对方的世界留下自己的脚印。

      入夏的某个晚上,整个年段的学生参加了一个关于职业规划的讲座,几百号人被闷在一个演播室里,裕县每年都热得很快,其他还在晚自习的年段都开了新安的空调,演播室里两台空调已经开了最大风速,还是压不住有人喊热。裕县在入夏前下了一场持续了半个月的雨,可能是雨水导致的电器加速老化,也有可能是A中的生态环境良好,让一些小动物过于活跃,又或者是那天的电器运转功率过大,总之,在讲座结束,大家纷纷散开之时,全校一瞬间陷入了黑暗中。突然,一股剧痛侵袭了江祥泽的眼睛,让他跌进回忆的陷阱里。

      江祥泽有先天性夜盲,在成年之后症状渐显,医生和他说这种病没有根治的方法,只能延缓病情发展,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四五十岁时就会完全失明。那时他并不觉得恐惧,只是有一种被命运攫住的深深无力感。江祥泽的父亲在四十岁之后视力严重下降,却还固执地不去看医生,几年之后彻底失明了。有一天父亲说要和他去芦苇荡里赶鸭子,父亲失明后对周围的一切依旧很熟悉,江祥泽也就没放在心上。那天漫天飞舞的芦花模糊了江祥泽的记忆,回过神来父亲已经不见了,江祥泽在高过头顶的芦苇里焦急地寻找着父亲的身影,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他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下来。跑回家让邻里附近帮忙找的时候,江祥泽脑中浮现出了一种答案。

      江祥泽自那天之后再也没见过父亲。

      在那之后,江祥泽一直等待着能直面黑暗的时刻,在等待中,他逐渐理解了父亲,明白了他是被死亡所诱惑,明白了死亡是如此的迷人。江祥泽体会到了快乐无法留存的痛苦,他努力地想要融入人群,像普通人一样,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娶妻生子,把人生刷成和别人一样的颜色。他既没有对未来的渴望,也没有对过去的不甘,对他来说,他渴望着和父亲一样消失在世界上。

      演播室里逸散出的冷气和走道的空气融合,让周围变得粘腻又湿润,有一双比空气更为潮湿的手打断了江祥泽的谵妄。

      “老师,你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吧,我带你出去吧。”

      徐尧的低语还在耳边回荡,他呼出的气息又热又重,让江祥泽回忆起在夏夜一次又一次地散心的过往。

      “嗯。”

      走道充斥着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掺杂着在场的几个老师维持秩序的声音和好事者断断续续的怪叫,所有的声音汇合成一片虚无的海洋,江祥泽此刻觉得自己已经抵达了孤独的彼岸。*江祥泽的手被徐尧汗湿的手抓着,耳边是他不间断的叮嘱:脚,墙壁,台阶......人体是温暖的,建筑是冰冷的,他是熟悉的,别人是陌生的,回忆是虚假的,孤独是真实的。

      两人走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当晚的月光格外明亮,将周围的场景都蒙上一层清辉。徐尧把江祥泽按在草地的木椅上,问他现在好点了吗,江祥泽双手抓着椅子边缘,低着头说:“眼睛很痛。”
      "进东西了吗?要不我帮你看看?”

      “嗯。”江祥泽把头抬起来,即使在夜间,徐尧的视力也很好,借着月光,他把两根手指抵在老师的眼周,慢慢扩张,隐约能看到眼球上分布的血管,因为异物感流出的眼泪汇集在眼角,又顺着脸颊流下来。手指在上眼睑处轻微扫过,的确能感受到异物的存在。尝试了转动眼球、快速眨眼,甚至用了一旁的水管冲洗,但都不起作用。

      “没法子了,去医院吧。”徐尧站起身对老师说。
      “我不去医院。带我去校医那里就好。”
      “老师,您看看现在几点吧,人早下班了。去医院吧,我现在把其他老师叫过来帮忙。”
      “别叫他们。他们最后肯定还是送我去医院。我不去。”
      “好吧。”徐尧环顾四周,看到四下无人之后,说:“老师,你介意我用舌头把它弄出来吗?”
      “试试吧。”痛感剧烈地撕扯着江祥泽,让他无暇顾及方法的可行性。

      徐尧一手扶住他的脸,一手撑开他的眼睛,伸出舌头,先是碰到了他的睫毛,沾有眼泪,能尝到一点咸味,然后是他的眼球,上面的味道很像徐尧以前喝的一种助眠药水。舌头慢慢顶开眼睑,探寻异物的所在,舌尖感受到其存在之后,逐渐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怕它转眼间又会消失。手上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体的轻微颤抖,嘴唇能够勾勒出到对方肌肤的纹理,面前的老师,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模样。

      徐尧的舔舐带有孩子气的温柔,好像含着一块不舍得让它融化的糖果。粗糙的手掌不经意地摩擦着江祥泽的脸,恍惚间,江祥泽抓住了这只手,那是一双,有着很多茧的,留着指甲的,带有汗毛的手,像个成年人一样的手。手上传来对方的体温,比周围的温度要更凉一点,江祥泽想,可能爱出手汗的人手会更凉一点。

      突然之间,异物感在眼中消失了,随后两人之间潮湿的气流分散开。

      "好了,出来了。"

      徐尧没多说什么,很快就走了。江祥泽下意识地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没电了。

      回到家的时候,徐尧的房门还没关,江祥泽犹豫了一会,走了进去。徐尧正在吃夜宵,看到老师进来,愣了一下,然后问起他眼睛怎么样,
      “没事了。”过了一会,江祥泽好像想起什么,“你那时候怎么知道我看不见的?”
      “你问这个啊......你第一天搬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不是房门没关吗?我听见一句‘晚上的时候注意啊,别因为看不见摔了’,这是陈老师说的吧,然后我这几周发现,老师你好像从来都不在晚上出门,晚自习也很早就走了。”

      “观察的还挺仔细。”
      “你是有夜盲症吧。”
      “嗯。你别和其他人说。还有......”
      “什么?”
      “谢谢你。”

      回到房间打开手机,上面显示陈日华的5个未接来电。打回去就立马听见他的问话,“你眼睛,今天学校不是停电吗?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对了啊,今天小陆她们商量暑假去柬埔寨旅游,我就想起来,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和你一块去吴哥窟那儿,其实吧,反正我也就突然想起来,和你随便一问,你在树洞那里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

      “我吗?”江祥泽望着窗外的一片漆黑,黑色的视野把他带回那个沐浴在金色夕阳里的傍晚,“我当时想的是......”

      “我有没有那样的运气,可以经历一段能被我放进树洞的感情。”

      *1出自小说《对倒》
      *2引自《百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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