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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漩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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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是令人无能为力的事,对谁来说都一样。
江祥泽觉得自己老了。衰老的感觉就好比被投进幽暗压抑的漩涡里,水流裹挟着自己本该坚硬无比的外壳,面对即将到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江祥泽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恐惧的源头是过往回忆对他的侵袭。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曾经模糊不清的场景冲洗得无比清晰。他讨厌这种怀念过往的软弱态度,与此同时,那些无时无刻纠缠着他的回忆把他困在对往事无止境的遗憾中,不得安宁。
江祥泽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被现实世界剥离。
春色浓郁,空气中飘逸着苦涩的清香,绿意无边,远山笼罩着层阴郁的薄雾。途径球场的时候,学生们接近纯色的青春激情会唤起江祥泽内心深处对青春的向往,进而产生年华未逝的错觉。无论如何,年轻本身就是最引人妒忌的存在。
日落时分的周六,放在以前,江祥泽总是会约上李老师他们出去喝上几杯,“对不住啊各位,我家老二今天在家里不消停,我得赶快回去为我老婆换班,下次再聚吧。”说完李老师就提起买的菜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赶。其实不止他,所有人好像都有要紧事要做,就像是约好了一样把江祥泽撇下。事实上江祥泽也不是不忙,校长刚给他下了一份指标——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碰巧看到黄云洁面如土色地走进去,他就知道,他不是最受罪的那一个。
放在以前,江祥泽会想当然地以为是徐尧又捅什么篓子了,不过自从徐尧改头换面之后,关于这个人,倒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去到教室之后,抬眼望去,有一抹鲜艳的橘色映入眼帘,定睛一看,那是他最引以为豪的科代表姚雨希的头发。姚雨希是这个英语成绩烂得出奇的班级里的一个小小的奇迹,她秉持着出淤泥而不染的优秀品质,有时还会拿下年段的英语单科王,出于这一点,江祥泽指名她来当自己的科代表,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让人省心又沉默寡言的女孩,会做出后来那些举动。
尽管江祥泽感到有些惊讶,但他原则性地继续自己的课程,一来是不想破坏大家的进度,再者就是他不想把大家的目光过分地引到这孩子的身上。下课之后,姚雨希一如往常地把听写本抱到办公室,江祥泽叫住了她:“愿意留在这聊聊吗?”
“我来得及回去上课吗? "
“放心,现在是大课间,我们有半小时。”江祥泽喝了一口茶,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你为了什么要染头发?"
“我没有时间了。"
“什么? "
“我觉得我快要死掉了。所以我现在要做我喜欢的事。"
“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患了很严重的头痛,痛得我总是失眠。在那我就再也没有开心的感觉了。”
“你没生病吧。”
“比生理疾病更糟糕。”
“怎么会呢?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什么也别多想,这种问题迟早会好的。”那时候的江祥泽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高高在上的偏见。
“你说心理医生吗?我有想去找过,不过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
“我缺乏对其他人的信心。”*
“听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的态度就有很大的问题,你好像对他人、对世界都抱有很大的偏见,我不知道你们这样的孩子有什么好不满足的,你们有最好的教育环境,最好的学习氛围……”
“教育环境好就等同于教学理念好吗?”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我以为你是很听话的孩子……你,染发,你妈妈知道吗?”
“这是我偷偷染的,我妈和我大吵了一架,总之为了躲她我昨天没有回家,在教室呆了一晚上。"
江祥泽叹了一口气:“你妈妈很辛苦,知道吗?别再和她吵架了。你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找黄老师一起解决,把问题藏着掖着,伤害的还是你自己不是吗? "
“但是老师也不是医生啊。医生也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你们要怎么帮我解决呢?”
“那你这样就算事情解决了吗?你知道黄老师刚才被叫去校长办公室了吗?”
“意料之中。我今天早上刚被校长逮住。”
“然后呢?”
“我趁她不注意,跑了。”
“那你想过黄老师会被校长怎么说吗?”
“想过。不过,我总不可能因为这样就妥协,如果这样的话我也就不会想死了。人就是因为能够在各种不合理的事中自欺欺人才能活得下去。”
“真的,雨希,你不要对什么都抱有那么多的偏见……”
姚雨希盯着老师,平静的眼神好像一片沉默的大海。
“老师,其实真正有偏见的人是你。"
走出校门的时候,路面上已经没有车了,江祥泽想要打电话给陈日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放下了,要是身边有人,自己反倒会找不到逃避的空间了。江祥泽最后选择了步行回家,走在被树影和路灯交替笼罩的街上,耳边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鸣笛声。这天晚上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抬起头也只能看到大片被深蓝色浸染的天空,而江祥泽此刻正努力抑制自己被夜晚唤起的想要回忆往事的欲望。
“人与人之间是很难相互理解的,你说对吗?"
脑中回响着姚雨希说的这句话,江祥泽打开了家门。妻子已经睡下了,她有神经衰弱。江祥泽合上了卧室的门,转身打开儿子的房门,想和他说点什么。门一打开,江宇涛迅速地合上笔记本,
“爸,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进我房间前先敲个门,你老这样我一点隐私都没有。"
江祥泽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关上。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落荒而逃的士兵,受尽他人唾弃。
“我妈妈尽全力给了我最好的生活,但是这并不阻止我恨她,就是因为她我才没办法合情合理地死掉。"
江祥泽打开浴室的灯,解开裤子的拉链,出现的是一条孱弱的液柱,在水面上悲戚地哀鸣了几声后,立马偏离了轨道。江祥泽皱了皱眉头,迅速地脱下裤子,丢到了洗衣篮里,顺手打开水龙头,沾湿抹布后在马桶边缘擦了一次又一次,反复确认擦干净后,便洗干净抹布,又把手擦干净,随后抱膝坐到地上。
“人们最大的问题就是盲目地对他人抱有期待,却往往忽视了这份期待所带来的沉重。"
漩涡席卷了整片海洋,把一切都覆盖了。江祥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于是在流水声的掩盖下愤怒地哭泣。
每到晚上,寂寞会把所有人染成同一种颜色。
徐尧翻了个身,看了眼手表,想着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他患上失眠已经很久了,久到忘记从哪一天开始,事实上,当长久的失眠融合为自身的一个习惯,他就会在比别人多得多的清醒时刻中丢失记忆,以营造身处混沌梦境的假象。出于这个原因,他退宿了,不仅是不想被舍友发现,而且长期的装睡也让他的精神力不堪重负——很多时候,伪装比坦然要折磨人。把东西清空的时候,舍友给他办了一场欢送会,送别的礼物是两桶小卖铺里最贵的泡面,外加两根火腿肠。徐尧并不觉得落寞,尽管爸妈常年不在家,但只要到了周末,狐朋狗友就会齐聚于他家,那时所有的冷清就会被一扫而空。
“人与人间的距离总是过犹不及。"在经历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后,徐尧明白了这个道理,同时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他习惯了等待,习惯了清醒带来的痛苦,在失眠的漩涡中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后,一切都化作了一种漫无目的的虚无。
陈日华回复完手上的最后一条短信,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起身准备回房入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黑洞洞的客厅,犹豫再三,还是给江祥泽发了条短息,不一会儿,江祥泽的回复点亮了屏幕:可以。三十秒后客厅重回黑暗,陈日华倒在沙发上,脑中浮现出江祥泽的脸,还有他曾经站在风里望向自己的眼神,那天的那场大风时至今日仍在自己心里无休无止地刮着。
江祥泽第二天准时赴约,在店里,他看见了金志咏。在看见他的那一秒钟,江祥泽明白了最初的漩涡是怎样形成的。无论人们如何拼命地遗忘,埋藏回忆的那片草原始终会迎来春天。
小学快毕业时,江祥泽认识了刚两人升入了同一所初中,便每天结伴上学。江祥泽当时还没发育,个头只到金志咏的肩膀,加上营养不良,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金志咏原先有个弟弟,五岁的时候发了高烧,家里拿不出钱看医生,没过几天就死了,金志咏把江祥泽当作弟弟来关照,他笑起来的样子,瘦削的身材,乱糟糟的头发,都和记忆里的弟弟无限重合。这样无条件的好让江祥泽有了别样的错觉,令他有些忘乎所以。
江祥泽后来有了一辆自行车,是亲戚不要的,他就让金志咏每天载着他上学,从实际上来讲,他基本没有骑过这辆车,毕竟他只是喜欢坐在车后座看着金志咏认真骑车的样子,迎面而来的风夹杂对方身上的肥皂香,江祥泽得以捕捉这样短暂的幸福。对于那时的江祥泽来说,他对金志咏的感情纯真而又复杂,他们既可以在家附近的河边搬上两把矮凳天南海北地展望以后的生活,用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射遥不可及的梦想,也可以在放学后各自拖着长长的影子默契地一言不发,只顾盯着天边火红的夕阳。江祥泽一直觉得,金志咏是懂自己的,他们心照不宣地把心中对于未来的期待放低。挥斥方遒,少年意气,都不是处于时代洪流中的他们可以轻易选择的生活方式,江祥泽知道,春天总是短暂的,很多事来不及发生已经结束了。这个春天过去,金志咏就要升入这里的高中,尽管离他们的初中并不远,但江祥泽是不善言辞的人,故而他不会袒露心迹——无论他心中有多么的波涛汹涌。
“上了高中之后我要当寄宿生了,但是周末的时候会回家,也会经常来看你。”
“你别说得我像小孩一样。”江祥泽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领悟到:世界上最不应该的事就是自欺欺人。
只要物理上的距离变远了,心的距离就会变远,在分别的时间里,人的情感总是会不断变化,意识形态也会逐渐疏远,因此,人与人之间会渐行渐远只不过是一种必然的无奈。
在江祥泽初三的那一年,金志咏和他的往来寥寥。一天晚上,江祥泽听见窗口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凑近一看,是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逐渐陌生的脸。金志咏的头发留得有点长了,刘海凌乱地搭在前额上,他趴在窗口,一看见江祥泽走过来,眼睛就弯成了两条缝:以前只有自己肩膀高的小孩,现在已经比自己高出快半个头了。在金志咏从假期里挤出来的短暂的一小时里,他们聊了很多,但具体是什么江祥泽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觉得心头被一种淡淡的失落萦绕——他好像逐渐从金志咏的生活里退场了。临走的时候,金志咏把一条吊坠抛给江祥泽:朴素的红绳串着一个小圆盘似的挂件,挂件由一圈又圈的水纹状的图案组成。这是金志咏自己做的护身符,只要有它在,就能永远保佑江祥泽平平安安。有那么一刻,江祥泽觉得自己跌进了由金志咏制造出的漩涡里。
江祥泽曾经痴迷于散步,当时还没有塑胶跑道,学校中仅有的活动场地是一块由石子铺成的空地。江祥泽常常在半夜偷溜出家门,拥抱潮湿的空气,感受此起彼伏的虫鸣,企图从月光投影出的树影里望见金志咏的脸,将树丛所发出的生涩的气味里掺入金志咏的气息。有心事的时候,江祥泽总会寄托于散步。一直到后来参加工作,江祥泽也还是习惯晚上的时候到学校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走。环形的跑道永远没有尽头,他也可以在这永无止境的空间里把过往的回忆不断咀嚼、消解,直到它消失。江祥泽原本可以在时间的流逝中遗忘这段感情——如果他没有再次遇见金志咏。
新A中和另一个偏远学校合并了,原本在那个学校任教的老师也会并入A中。在欢迎会上,江祥泽重新见到了金志咏,视线对上的那一秒,惊讶,欣喜,无奈,都无法完全形容江祥泽当时的心情。
在和金志咏的叙旧里,江祥泽了解到他早就结婚了,对象是经人介绍的同村女人,是名会计。他们结婚后很久才有了第一个孩子,生孩子时还费了很大周折。平日里,金志咏负责接送孩子上下学,帮他辅导作业,所幸小孩很聪明,在学校成绩优异;妻子身体不好,所以买菜、拖地、洗碗也是金志咏一手包揽。
“很不可思议吧,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可以为他们做那么多。感觉自己有时候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江祥泽从很久以前就知道,金志咏是那种安守本分,绝不出格的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是一个合格的好丈夫,好父亲,好老师。现在的他自顾自地把自己扔进幸福的漩涡里,而江祥泽才是被遗忘的那个。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已经毫无可能了呢?是从知道他结婚开始,还是从自己执意选择了和他不同的高中开始,又或者是从那个书写了他们注定的结局的晚上算起:金志咏和江祥泽说了再见,说以后还要常联系,江祥泽没有做回应,金志咏笑了笑,就像应对一个别扭的弟弟,他挥了挥手,随后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目送着他离去,江祥泽发现月光照耀下的街道显得格外冷清。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长长久久的事,两个人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酒会结束之后,江祥泽提出要送金志咏回家。
"你不是没车吗?"
“妨碍我送你回去了?”
金志咏把手插在口袋里,盯着江祥泽一语不发,晚风吹拂着他的头发,突然,他笑了出来,干涩的笑声很快消失在寂静的夜晚中。“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老了,现在看着你,我觉得倒确实这样。”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街边的树被路灯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或明或暗,在明暗交错中仿佛回到了最纯真的岁月,在灯火阑珊里排遣了所有的不甘与遗憾。
“就送我到这吧。”金志咏回过头对江祥泽说。“还有,以后常联系啊。”
,江祥泽平淡地朝他挥了挥手,转过身说了再见,任凭路上料峭的春风朝他吹去。
*引自《拽妹黛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