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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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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一响,江祥泽径直走出教室,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教室后门看见徐尧和他的狐朋狗友,然后他们会自以为熟络地和江祥泽打招呼,江祥泽则系统性地回敬他们一个友好的笑容,再径直穿过长长的走道,回到办公室和同事寒暄、处理课件、等待下一节课的到来。
自从带了新一届的高一以来,江祥泽都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些工作。事实上,不仅这一学年,只要自己在这个学校任职一天,就几乎没有可能摆脱这样工整有序的生活节奏。日复一日的循规蹈矩让人厌烦,奇怪的是,当重复的工作让他想要逃离的时候,比起无谓的挣扎,他反倒宁愿被这种漫无目的的空虚麻痹。
“当初为什么要当老师?”
时过境迁,已经找不到最初的痕迹了。回忆的路被时间的车轮碾出了纵横交错的印迹,原路返回变得无比困难。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教学对江祥泽只是工作,他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能问心无愧。现实中自己并不想和学生产生太多瓜葛,人际关系处理起来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下午的教师会议照常进行,无非就是讨论这次市质检里英语作文的打分方向,虽然这些事交给小陆去做也完全没问题,但江祥泽是年段指定的英语组组长,他还是不得不出席。小陆并不是没有当组长的能力,她带的班成绩一直很好,要不是她还身兼副段长的职务,这个组长就是她当了。所谓副段长,说直白点就是给段长打下手,段长负责发号施令,副段长负责冲锋陷阵。有时候一个人能力出众也是坏事,比如小陆,她连怀孕六七个月的时候,也还风雨无阻地来学校上课。而A中向来都是这样一所没有人性美的学校,纵使小陆如此兢兢业业,因为资历,她的工资也还是少的可怜。
“就算有钱我也没时间花。”小陆边改作文边说,像是种自嘲。
江祥泽有时庆幸,自己一直和能力出众的老师配班,这样自己就永远不用当班主任,不用为学生的生活作风和心理问题操心,也不用听其他科任老师反映的各种问题。同时,在A中就读的儿子被分进了火箭班,成绩令人艳羡,在高三年段也常听到其他老师对儿子的称赞。妻子细心体贴,把家务事打点得井井有条。田段长不止一次在醉酒后拍着江祥泽的肩膀,说:“祥泽,你的福分真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我的福分……”
江祥泽从不觉得自己享有什么福分。
如果说在新高一任教有什么让江祥泽头痛的事的话,大概也就是三班那群学生。如果他们都学不好也就算了,但他们其实成绩都还不错,这反而更让人犯难。他们中大部分人的英语成绩在及格边缘徘徊,理科成绩却在年段出类拔萃,拿下单科王的也不在少数。实事求是地讲,他们的理科成绩好,和他江祥泽有什么关系呢?
“三班啊,挺不错的是吧,要是文科成绩再高点就好了,祥泽你说呢?”
田段长的问话绵里藏针,虽然提及了其他学科,但是只当着祥泽一个人的面说,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吧”,江祥泽嘴上应承,一回到办公室,就把自己晾到靠背椅上,盯着刚打印出来的市质检成绩,毫无头绪。
三班的班主任黄云洁是一个性格很软的女人,她不够强势,说的话基本没什么效力,那群孩子照样我行我素。尽管她为他们安排了学习小组,制定了各种各样的计划,可每次实施起来都会半途而废,这和那群学生难以驯化的个性有关,也和黄云洁自己的执行能力有关。偏偏她又是教语文的,看着她每天最晚从办公室出来,为三班人的成绩和其他老师的反映急得生了病,这些大家有目共睹,但爱莫能助。
“我想,等他们升了高二,我还是不当他们班主任好了。”云洁从段长办公室出来时,眼眶还是红红的,江祥泽不会安慰人,把同为语文老师的小王推过去安慰她。
A中是理科大校,过往每年文理分科分出来的文科班不会超过2个,理科方面的师资也是全市数一数二,而随着新高考的来临,物理组合和历史组合不成比例的录取率也加重了A中重理轻文的局面,就连身为主科的英语和语文也受到波及,交上来的作业总是草草应付了事。如此一来文科成绩在全市必定排不上号,校长就对段长大发雷霆,而段长就一次又一次地给老师们下达“最后通牒”。如此反复,永无尽头。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上辈子作奸犯科,这辈子教文科。
徐尧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趁一旁的林成俊跳起摸高的时候抓住他的裤子往下一扯,吓得林成俊屁滚尿流地求他别闹了,徐尧这才放手。徐尧会放手不是因为林成俊的求饶,而是因为江祥泽正往他们这里走来。他一靠近,身边的弟兄纷纷开始和他搭话,只有徐尧一个人默不作声,反正他过一会还要去办公室和江祥泽面谈,不差这点时间。
“你这次的英语成绩是,82分。”江祥泽把头往后仰,用余光观察着徐尧。
“嗯,还行,不是倒一。”
“英语倒一也是你们班的倒一,林鹏,你打算和他比?说实话,你整体成绩还是很好的,只要英语再加把劲你的年段排名就非常可观了,你看,你这次物理是年段第一……”
“老师,我真不是故意想气你啊,就是……我真对英语喜欢不起来。”徐尧说着说着抓了身边的一把椅子坐下。
“我没让你喜欢,你只要做到好好听课,课后作业认真做,像你这么聪明的……”
“正是如此啊老师,我是想好好听课的,但你讲得太无聊了,我总是忍不住犯困,隔壁小陆老师,她之前来我们班代课,整整四十五分钟,我知道了什么叫目光如炬……”
等徐尧注意到江祥泽的表情的时候,已经晚了,在两人接近一分钟的僵持后,江祥泽用平静而温和的语气让他滚蛋,徐尧则顺着台阶麻溜走人。
徐尧一走出办公室,顿觉空气清新阳光明媚,他想或许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徐尧是个挺无所谓的人,读书纯凭兴趣,遇到实在不感兴趣的科目就直接糊弄过去了。与此同时,他感觉得到,他的英语老师性格挺别扭的,他知道江老师其实不喜欢和学生相处,也知道他的伪善,那人谁都不在乎,教学对他来说也只是工作而已。江祥泽是个有点孤独的人,就像徐尧一样。徐尧的人缘不错,和班里的男男女女都能打成一片,但他知道,他和这些人的关系不过是桌面上的水迹,不用多久就会蒸发得无影无踪。他善于观察别人,一个人是真诚是虚伪,是活泼是阴暗,他都能摸个大概,但从来不点破:没有必要的事,那就不做。这方面的敏锐带给了他一种别样的自信,这种接近盲目的自信招致了江祥泽的反感。
开学第一天,初到班级,江祥泽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第二排的徐尧——他实在过于瞩目——徐尧的长相很老成,下巴的胡子有点长,蓄成了山羊胡,上嘴唇附近还留有两撇胡子,陆文婷多次调侃他的胡子很像斗地主游戏里的地主。略显精明的单眼皮上有两条浓密的眉毛,菱形状的颧骨在脸上突兀地耸立,偏偏这么一张实在算不上年轻的脸额头上还留了一片厚厚的刘海。开学那天正值37度的高温,徐尧胸口的扣子大开,露出了还带着几个蚊子包的白花花的胸脯,学校那时还没发校服,他就穿了一条哥哥的小脚裤来报道,但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他穿粉色拖鞋来上课的理由。
光是雷人的外表就已经让江祥泽印象深刻,更别说徐尧第一次来上课就没带书。被轰到后排的时候,他甚至悠哉地吹起了口哨。这在江祥泽看来只是哗众取宠,况且他早就忘了怎么在课堂上生气了。“反正我对他们来说是最没必要的人。”
当然,为了防止徐尧每天在课上的“座谈会“不能如期举行,江祥泽特意把他调到了最后一排,尽享单人单桌的豪华座椅。被调到后排的徐尧无聊之余,只好用睡觉来打发英语课的无聊时光,连江祥泽掷过来的粉笔都不能阻止他清醒意志的坍塌。如果不是看过徐尧的入学成绩,江祥泽会怀疑他是走后门进的这个班。
徐尧不仅在班里特立独行,在宿舍也是。藏零食,藏手机,用小功率电器,捉弄宿舍管理员,他都干过,久而久之,徐尧在年段也小有名气。而他在过人的理科思维和稀烂的英语成绩之间维持着微妙平衡的能力,有时引得别班的老师也忍不住关注他。小陆就来问过江祥泽:“你们班那个……长得很像斗地主里面的地主的……是不是叫徐尧?”江祥泽不禁感叹这小子现在还真出名。
开学那天徐尧并不是不想去理头,只是那天A中附近唯一的理发店爆满了,A中又坐落在鸟不拉屎的郊区,而去别处理发根本来不及,于是他那天就顶着两个月没剪的厚重刘海报道了,恰巧被查头发的田段长抓个正着,同时还被警告以后不准再穿拖鞋来学校。剃掉刘海的徐尧变得清爽多了,给人的感觉从二流子变成了日本昭和电影里的硬汉。但外形的改变也许并不影响徐尧爱玩火的本质。
有一天徐尧和几个弟兄窝在教室外的一个平台打牌,却没察觉身后副校长的视线,连徐尧带其他五个人被照单全收,副校长叫来黄云洁,说他们这样可能会留处分,事出突然,她被晾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等副校长走了,徐尧凑近一看,云洁正在偷偷抹泪。后来黄云洁私底下又找副校长谈了几次,最后决定罚他们六个人每人一千字的检讨外加倒一周的厕所垃圾。徐尧入学以来面临写检讨的时刻不止这次,但那是他那次看见云洁的眼泪,叛逆和乖张的情绪全都消失不见,只觉得不知所措。
和平常一样的早晨,江祥泽准备去三班上课,路过窗台的时候,他透过窗户望见正在补英语作业的徐尧,大感不解,平时他从来不做英语作业,今天却一反常态。上课的时候,徐尧站在后排,挺得笔直,即使脸上是挡不住的困意,也还是强撑着听完了一节课。至此之后,徐尧一直都沿袭着这样的表现。大家都说他莫名转性了,只有江祥泽知道这里面的缘由。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谁知道。”
徐尧经常觉得自己是习惯站在阳光下的阴影里的那类人,他没有在乎的东西,所以不需要成为接收阳光的容器。他曾经是无所谓的那类人,他人的认可,家里人的关心,友情的羁绊,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在他被拯救于永无止境空虚之前。在高中短暂的时间里,他渐渐开始知道,无论如何,人与人之间总是会无可避免地产生联系,尽管这些联系,最后都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