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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银翼杀手 ...

  •   电影《银翼杀手2049》在第90届奥斯卡金像奖中获得5项提名,最终摘获最佳视觉效果奖,对于这样的结果,我还是感到有些惋惜。但在主流电影圈里鄙视链是始终存在的,像喜剧、科幻片、惊悚片、恐怖片等类型的电影也许会在票房和口碑中一骑绝尘,但一直都游离于学院奖的考虑范围之外,像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这样的具有强烈哲学意味的神作都难以突围,更遑论那些质量并不如它的电影,因而当我得知《沉默的羔羊》在当年金像奖中大杀四方的时候,在欣喜的同时还惊诧于到底是在主流话语权中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因而这样差强人意的结果,我在忿忿不平的同时也只能接受。
      我始终将好的科幻电影看作是灯塔里的守望者,且守且望,二者不可偏废。它既要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回溯过去,对他们曾经提出的命题进一步作答,又立足于当下的科技发展,与时俱进地更新迭代着科技作品的内涵,充当探索人类未来的那盏照明灯。
      譬如:40年前的《银翼杀手》所营造出来的那个未来的“赛博朋克”的世界,它奠定了流行至今四十多年的赛博朋克文化,是全部同类型作品在视觉元素的最基础参照,并且不断被无数后继者者所致敬,那种“高科技、低生活”的世界观也被运用到了一个又一个电影中去,不断地给予当下人们警醒。1968年的神作《2001太空漫游》中所讨论的人类终极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也在后世的电影中得以体现。此后,无论是享有“太空歌剧”美誉的《星球大战》系列,还是经久不衰的经典《星际迷航》系列,这都激发了人们探索太空的英勇大无畏的冒险精神。不用说《黑客帝国》三部曲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人们都生活在矩阵中”的假设世界观;也不谈在Hal9000的人工智能的影响下,斯皮尔伯格的《人工智能》讨论了一个机器人是否拥有爱的资格和能力,全片充满了温情和淡淡的哀伤,但类似《终结者》系列、《我,机器人》等片子却预测了人工智能反叛人类的故事;更不提《2001太空漫游》最后那段地外生物和人类见面方式的处理以及贯彻全片的黑石碑意象运用,直接影响了《超时空接触》的主线故事和诺兰《星际穿越》的情节塑造——都是更高维度的生命不露面地引导并拯救了他们。
      当我们谈及《银翼杀手2049》的时候,就不能将它于1982年上映的前作《银翼杀手》搁置一边,私以为倘若将之作为续作来看的话,他还是很成功的,既复古又创新,电影画面不会较之前作有割裂感,也不是花里胡哨,有着炫技之嫌。导演很好地把握了二者间的协调,把人们一把拽入那个光怪陆离的赛博朋克世界的同时,也进一步对其内涵进一步补充。画面不仅仅局限于下着细雨、昏暗潮湿、充斥着廉价霓虹灯光的街道以及高密度混居的人口,还有因为核污染而造成漫天黄沙的遗弃之城,以及由于未来农业萎缩,只能培育高蛋白质虫子的大片田地和枯死的树,一种萧瑟肃杀之感油然而生;最后那场戏中绵密大雪覆盖住光秃秃的土地,躺在雪中的K已经完成了自我和解,尽管他一无所有且生命所剩无几。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画面上的创新并不足以令我心动,《银翼杀手2049》给我的最大惊喜,莫过于他的包裹的内核。我认为前作的原版小说的标题“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更切合本片的主旨。弗洛伊德心理学认为梦是人潜意识中愿望的实现,人的愿望在我看来是一种思想和渴求,正是因为人会思考,当人对自己产生一定的认知并正视自己的欲望的时候,才会产生“想要”的贪欲。这个问句更深层次的意义在于探讨人和复制人的区别,电子羊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人类情感的投射物品,就像人对于所豢养的宠物寄托投射的一部分感情一样,这种情感很复杂且难以界定。而用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来分析前作中的五个复制人的欲望,其中四个复制人的安全需求都得不到保证,他们从外星叛逃并躲避前来追捕他们的银翼杀手,就是为了见他们的造物主一面,以期泰瑞能够延长他们仅为四年的短暂寿命,尽管这五个复制人中有三个产生了“爱情”这样的人类感情,但在前作中,求生反抗占据着复制人需求的极大比例。
      《银翼杀手2049》的主人公K的需求竟然覆盖了马斯洛需求的所有层级,甚至一定程度上,比一个人类表现得更富有人性,他和人工智能乔伊的关系从一开始的主人和宠物到爱人,最终乔伊似乎成为了K精神上的母亲。此外,K的觉醒就在于他对道德和自由的追求,他在片中有一句对白给我留下很大的震撼,K说:“我杀不死人类,因为他们有灵魂。”而他的上司却说:“其实,你没有灵魂也很好。”这里可以看出高科技对人的异化,人类创造出来的复制人渴望成为人,而人类比复制人更冷酷无情。此外,延续前作的记忆是可以被植入的设定,这里作为一个巨大的伏笔埋在影片的最后部分,人类的记忆通常与情感息息相关,在一定程度上,本片在前作的基础上进一步探讨了未来科技世界人类情感的真实性和重要性 。
      影片一开始出现了一段文字介绍了本片的世界观,紧接着就是一个银灰色的瞳孔充斥了整个银幕。毫无疑问的是,这里复刻了《银翼杀手》一开头的画面,眼睛这一意象不论是在前作中担任了很重要的角色,在本片中也有较为吃重的戏份。前作中眼睛是被用来观测、区分复制人和人类的工具,并且影片中复制人的眼睛情绪激动时是有流光闪烁的,而前作对于主人公银翼杀手德卡的身份始终没有一个明晰的界定,眼睛作为观众猜测破译德卡的身份提供了有力的佐证。而在本片中,可以很清楚地从K去华莱士公司调查白骨身份和开头K退休第八代复制人莫顿的戏份中得知,复制人的眼球既可以存放他们的记忆,也是他们编号的佐证。就和美洲殖民者猎杀印第安人后剥下他们的头皮去领赏金一样,K在杀死莫顿后剜去他的眼球作为结束工作的凭证,可真是残忍又讽刺。
      影片一开头,K退休莫顿的戏份既交代了主人公K的日常工作,又推动了后续情节的发展。倘若K没有留意枯树下的小黄花,没有扫描到存放骸骨的箱子,没有注意到骸骨上的编码,那么这个奇迹、这个秘密将和K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一天也不会成为K奇遇的开端。而K与莫顿的对峙戏拍得很精彩,这里运用了希区柯克著名的炸弹理论,两人一上来三言两语地试探后,观众已经对两个人的关系了然于心,但当观众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会有激烈的肢体冲突时,K与莫顿又开始闲扯寒暄似的聊天,随着锅炉上煮的大蒜咕噜咕噜地沸腾冒泡,二人陡然发难缠斗在一起,终于观众的心也如同橡皮筋一样被拉扯一段时间后猛然弹回去。
      这个戏份是我认为整部电影中为数不多节奏较快的片段,因为整部电影的节奏总体来说相对较慢,我尽管偏爱慢节奏的文艺片,但节奏慢成这样的科幻片还是第一次见。犹记得彼时老友和我一起去电影院观赏这部片子,在看电影的两个多小时期间,她一共睡着了三次,由此可见,在当下爆米花快节奏电影的浸淫下,《银翼手术2049》的受众门槛较高,也不具备较高的商业性。于是毫无意外的,它重蹈覆辙,难逃和前作一样票房惨淡的宿命。
      剧情紧接着往下推进,K回到警局完成一段测试,这个测试的目的是为了检测执行人物银翼杀手的稳定性,通过测试即可领取到奖金,一旦不合格立刻销毁。这段机械式的测试问答内容是源于纳博科夫的著作《微暗的火》中长诗的第三章,“血黑色的虚无开始编织,一个网络,细胞之间相连,再相连,与那主干再相连。于是在那黑暗衬托下,显现一座喷泉向上高喷的白水柱。”《微暗的火》是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后现代作品,在后续乔伊想让K给她读书的情节中又出现了这本书。在《微暗的火》中主人公谢德死后留下自传性质的九百九十行诗,但他的邻居波金特却在他死后对他的长诗进行长长的评注,扭曲了谢德想要传达给世人的涵义。“微暗的火”出自莎士比亚悲剧《雅典的泰门》,指月亮是小偷,靠吸收太阳的光源得到“微暗的火”。纳博科夫借此讽刺邻居,即他是月亮,从诗人身上窃取光芒。
      这与本电影中很多处形成了照应,K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一直被误导,一直把自己当作那个被复制人生下来的“天选之子”,尽管K是无意冒领这个名头,但与《微暗的火》的结构有很相似的地方。
      然后,K回到自己的家中,一路上谩骂的人群和喷在K门上的诅咒无疑昭示复制人在人类社会的地位并不高,从电影一开头给出的世界观中,人类和复制人之间的界限划分的更加明确,复制人从刚一制造出来就被灌输了服务于人类的思想,绝对不被允许产生人类的感情。当导演把镜头推进K的家中,我们会发现较之于前作主角德卡的家中陈设布置,K家里充满着一种后现代主义的冷淡风格,这可能是因为两位主角的自我定位不同,K知道自己是一个复制人,而德卡一直认为自己是人类,但由于前作中镜头语言的暗示却让人们觉得德卡实际上也是一个复制人。如果这里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泰瑞公司制造了两个第七代复制人,一个是瑞秋,还有一个就是德卡,泰瑞既然能用瑞秋做实验,给一个复制人以自然寿命,给予她以别人的记忆,并在社会环境上一直为她营造“你是人类”的错觉,从而观察着瑞秋融入人类社会的情况,探索复制人和人类的区别到底在何处,那他为什么不可以使德卡成为银翼杀手,站在屠戮自己同类的对立面呢。并且,在后面华莱士与被抓的德卡对峙的时候,华莱士在研究了瑞秋的骸骨后对德卡说:瑞秋是为了吸引你才被制造出来的,而德卡说;“我能感受到真实的东西。”倘若德卡只是一个人类,泰瑞何必大费周章地制造出瑞秋这个堪称完美的复制人,而目的只是为了吸引德卡。
      K去往华莱士公司调查骸骨的身份,得知骸骨的主人型号可能是“大断电”事件之前的,可能需要手动查询。其实我感觉这里的剧情对之前没看过前作以及《银翼杀手2049》上映之前推出的一系列短片的观众不是很友好,这进一步造成了这部电影的曲高和寡、叫好不叫座的局面。在《2049》上映之前,其实官方放出了三部短片,分别是《2022黑暗浩劫》,《2036复制人黎明》,《2048无处可逃》。这三部短片分别展示了2022年,2036年和2048年银翼杀手世界的大事件。
      但不得不说,相较于前作中泰瑞公司中暮气沉沉的建筑外壳,华莱士公司建筑的审美水平简直高出了一大截,具有强烈的秩序感,厚重的材质与不断在其空间中流动的水纹光使整个建筑整体有着犹如误入中世纪肃穆宏伟教堂的恍如隔世之感。
      我始终认为后半段K的状态和前作中的罗伊·巴蒂很像,诚然《银翼杀手》新颖的世界观和光怪陆离的景象会让观众逐渐沉醉其中,但缓慢的节奏和整体阴郁粘稠的氛围也会让部分观众深切地感觉到不适感。但我犹记得电影最后罗伊·巴蒂救了德卡一命,但在大限将至的时候,他盘坐在雨中,怀抱一只白鸽,平静的说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美的诗篇,然后寂静涅磐,白鸽飞向天际。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I watched c-beams ...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anhauser Gate. All those ... moments will be lost ... in time, like tears ... in rain. Time ... to die. ”
      “我见过你们人类绝对无法想象的事物,我曾目睹看到了战舰在猎户座肩上熊熊燃烧,我也曾目睹了C射线在汤豪舍之门外的黑暗中绽放闪耀所绽放的绝美光芒。然而,这些时刻终将转瞬间湮没在在时间的洪流里,如同在雨中的泪水一般。死亡的时刻到了。”
      这段独白现在读来任然令人动容,尽管罗伊只是一个复制人,他手上也浸染了重重鲜血,在此之前,他先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掉德卡,紧接着,他又转变情绪,像折磨动物一样折磨德卡,虐待他并不直接杀死他。到最后德卡在建筑的边缘马上要坠落的时候,罗伊反而出手相救。罗伊这一系列的心里变化,原因正是因为他四年寿命马上就要结束,他在生命最后的一刻,心理变化由愤怒生命,变为藐视虐待生命,最后变为享受生命,怜悯生命。在那一刻,他在雨中怀抱鸽子,念出对生命的对白诗,他身上展现出来的人性,乃至是类似耶稣的神性,就像罗伊死前停驻在他手臂旁的鸽子,鸽子彷佛带着罗伊的灵魂飞向天国,他得到了解脱和救赎。
      与罗伊不同的是K,K一开始就是万千个人中的普通一个,得益于那场机遇才能够短暂摆脱平庸生活,虽然最终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奇迹之子,但能从复制人悲哀的工具宿命中挣扎出来就已经是奇迹,毕竟,与□□的诞生和繁殖同等重要的在于精神的觉醒,倘若没有精神的觉醒,复制人和人类都终将无法逃脱被奴役的命运。
      K在这短暂的奇遇中得到了自然人的包容、信任甚至超越友谊的情愫,拥有了AI奋不顾身的爱情,最后亲身体验到人类的快意恩仇,和舍身取义后生命逝去的平静安详,有尊严地离开。K躺在雪中的画面冲击感不比前作罗伊的雨中自白来得小,罗伊的画面是风雨欲来的平静,而K是尘埃落定的恬然。在这一点上,K和罗伊达成了一致——尽管他们生命的长度犹如夏虫短暂,但他们生命的厚度、深度以及广度都拥有着丰厚的积累。
      回过头来细想,AI在雨中幻像呈现与环境开始互动,K在飘雪中感受自己的体温融化冰晶,这对情侣在雨雪中升华了自己的自我意识形态,又如同雨雪一样逝去,在即将到来的革命时代中消失无痕,这种悲剧色彩的主题融入,让人越品味越是感慨。
      K和乔伊就像“雨中的泪水”消失无踪,不久后,世界上会抹平一切他存在的印记,也许像纳博科夫《微暗的火》中那个无意间向太阳窃取光芒的月亮,在天光大亮的白昼消失无踪。
      历经35年,《银翼杀手2049》最后完成的,仍不过是对那场雨的注解。这个注解是如此美而极致,如此宏大而简单。而对“何为真实”“何为人性”“何为灵魂”这些至高议题的重申,永远不会过时。因为无论时代或我们,都远未完成对问题、对其答案的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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