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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悉达多》 《悉达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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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文学史没有文学理论的支撑,那么文学史只是一堆杂乱现象的堆砌;倘若文学批评没有文学理论的指导,那么文学批评就不具有逻辑和理性。因而,文学理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既可以对文学作品进行深入浅出的分析与批评,又帮助我们在理解文学作品的同时,也为我们深陷一地鸡毛的生活困境提供些许慰藉。
根据艾布拉姆斯在《镜与灯》中提出的文学四要素分别是作品、作家、世界和读者,其中,文学作品作为一个核心要素和纽带,把其余要素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显而易见,如果想要分析一部文学作品,就不能仅仅只是挖掘文本内涵、解构文本写作手法技巧,而更应该联系作家的生活阅历、时代背景以及读者的反馈来系统化地进行分析,作家的生活阅历正是文学创作的源泉,创作的时代背景也正是文学作品的深深根植的土壤,但由于读者反馈的数据难以获取,在这里就暂且不表。
《悉达多》是赫尔曼·黑塞的第九部作品,在此期间,黑塞深陷精神困境与生活危机,同时他正接受着荣格对他的心理治疗。这部作品中饱含着精神状态的救赎与解脱,在寻求自我的路上,悉达多充满诗意的精神狂奔,追求阿特曼的道中之道,奇幻而充满哲理。
对照文学性质的理论来分析《悉达多》会发现它很精巧地体现了文学的三个基本特质。首先体现在文学是社会意识形态的体现,正是因为成书背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饱受战火蹂躏的人们力求和平规避战争,并且需要精神寄托来安抚自己的心灵,《悉达多》应时而出,文学的认识性体现在这本书正是黑塞对于时代命题和社会生活的把握。实践性体现在它确实为读者的思想境界和生活面貌带来了显著的变化,它不仅给予黑塞以救赎,并在几百年后,悉达多的修行路仍为成千上万个深陷焦虑的人提供心灵栖居之所。
其次,在文学是审美的艺术的特质中,最为显著的体现在文学的超越性,特别是对自我的超越。尽管《悉达多》的背景是古印度,同时代的大事件莫过于佛陀出世,他的教义引来众多信徒的追随,但这本书重心却并不在宗教方面,甚至与佛教所倡导清心寡欲、四大皆空的苦修不同,悉达多也曾一度成为沙门苦修,但他后半段听从内心想法,转投名妓伽摩罗为师,为了这拜师资格,他又同富商一起赚钱,后来因着对财富的嘲弄,他迷恋上了赌钱,贪图享受口体之奉。他变得酗酒且好赌,并且不再仁慈,与那些凡夫俗子别无二致,他那些曾向伽摩罗夸耀过的美德与技能,即思考、等待、斋戒,全部被抛掷脑后。也正因悉达多红尘温柔乡中沉浮许久,才显得最后的开悟尤为可贵,悉达多的开悟并不像佛陀的教义可以推广,具有普世价值,这只是一个人的精神始终在时间的荒原里瑀瑀独行。
用文学创作方面的理论来分析黑塞的《悉达多》创作之路不难发现,黑塞的伟大之处在于血淋淋地剖析自己,《悉达多》中主人公每一次自白都是一种享受。文学创作理论包含了文学创作的过程、文学创作的心理机制以及文学创作的主题条件和追求。首先,文学创作过程包含了创作动因、艺术构思和语言呈现。在这里我着重强调黑塞在《悉达多》中艺术构思的精巧,无论是在人物形象的塑造方面,还是情节的设计。
这篇小说的主人公是悉达多,一个根据史料记载,佛教的创始人姓乔达摩,名悉达多,我们所熟知的释迦牟尼是佛教徒给予他的尊称,意为“释迦族的圣人”,但很显然,黑塞的构思很巧妙,他将释迦牟尼这个圣人拆开,一分为二,其中一人名为乔达摩,已然得道成佛陀,他的学说得到了诸多信众的拥护和追随,更重要的是,他给予主人公悉达多以启发与支持,甚至于说乔达摩是悉达多的另一个父亲也不为过;而另一个则是悉达多,与乔达摩截然相反,悉达多似乎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尽管书的前半段,婆罗门时期的朋友乔文达一直跟随着他的脚步,但在道路选择方面,乔文达一直都没有自己的主张,直到乔文达皈依了乔达摩的教义。
不知道黑塞构造情节的时候是否参照了《荷马史诗》中的奥德赛归乡之旅的情节,《荷马史诗》自其问世以来就对西方传统文学有着深远的影响,后世的奇幻小说大多借鉴了这一模式,并将其演化出两个分支,一个是探险类型,《指环王》的作者托尔金正式将这一分支开宗立派,另外一个是心灵的回归,正如悉达多的修行路,也正是一个返璞归真的过程。
从文学的价值和功能方面而言,《悉达多》的文学价值是很高的,能够做到真、善、美等价值观相统一但由于题材所限,《悉达多》的娱乐功能相对于它的审美、认识、教育功能而言,并没有取得很大的功效。看这本书的时候,尤其是悉达多的自白,倘若不加以品味思考,并不能够领悟到其间奥义。思考会消解娱乐性,娱乐性也仅仅只是为了调剂生活的沉重,为那些紧张焦虑的人造梦。
依据文学作品的本身分析,主要从文学作品的语言、形象和意蕴三个方面展开。我认为在《悉达多》一书中,黑塞在塑造人物方面可谓是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本书篇幅较短,塑造的人物也较少,但各个鲜活立体。主人公悉达多不必多说,这本书本就是他的成长史,次要人物有乔文达、佛陀乔达摩、名妓伽摩罗、船夫以及富商伽摩施瓦弥等,乔文达是悉达多的朋友,书中更直白地书写了乔文达的定位,即悉达多的影子,在悉达多决意抛弃婆罗门身份成为一个沙门时,乔文达追随他,在悉达多意识到沙门苦修已经不能满足于他求道的渴求时,乔文达仍义无反顾同他一道离开沙门,直到他们俩一道去拜谒世尊佛陀,共同聆听了乔达摩的教义,乔文达最终走出了悉达多的影子,成为了乔达摩诸多信众中的影子,从后文乔文达与悉达多的两次重逢可见,乔文达从始至终都是是悉达多人生重要节点的见证者。
名妓伽摩罗虽然出场篇幅不多,但确是第二册悉达多决心入世的引子,她美丽又拥有智慧,她教会了悉达多欢好的艺术,将悉达多引荐给富商伽摩施瓦弥,最后还为悉达多生了一个孩子。这些都比不上伽摩罗对悉达多的理解,在悉达多醉生梦死地在红尘中浸淫了许多年后,悉达多在一棵芒果树下梦见伽摩罗所豢养的知更鸟死去,听从了内心的召唤后离开花园一去不复返,伽摩施瓦弥以为他遭遇不测,但伽摩罗早有预料他的命运,悉达多始终是一叶不系之舟,得知悉达多失踪后,她将那小鸟放生了,伫立窗边久久地凝视着飞鸟,好像在看她留不住的爱人。他们俩的儿子也教会了悉达多为人父母最重要的一点,即父母与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父母不能将孩子视若私产,每一代人有自己的路要走。
对于乔达摩和船夫,我认为这两个圣人式的人物塑造无疑代表着悉达多不同阶段的精神导师。乔达摩已战胜尘世疾苦,止息转生之轮。他传经授业,弟子众多,云游四海,没有财产,没有家室,不仅是形象还是行事都很符合他的法相庄严,他论苦谛,苦之缘起及其灭往何处去,实则苦乃人生实相,但离苦之道业已被发觉,跟随佛陀即可脱离苦海。乔达摩的道义并不能使悉达多新奇,但乔达摩却让他感到十分敬重,主要原因书中也已经给出:乔达摩法义的宗旨在于拜托苦难,而悉达多由于三年的沙门生活,对俗世中的种种磨难不屑一顾,从始至终,悉达多追求的都是摆脱所有圣贤和法义,独自实现他的目标。
就文学作品的意蕴而言,我觉得悉达多在人生的不同阶段的追求是很超脱的,或许阶段性的小目标并不相同,但他始终追求的都是探索的过程,正如他对乔达摩说的那样“佛陀,没有人能通过法义得到解脱!您从未以言辞或法义宣讲您在证觉成道之际所发生的事!世尊佛陀的法义多数人诸善奉行,诸恶莫作。在明晰又可敬的法义中不包含世尊的历程,那个您独自超越众生的秘密。”他这一生一直都在积极地体验,体验做一个婆罗门、一个沙门,一个情人,一个商人、一个赌徒,一个酒鬼,一个父亲,一个船夫,在生命的尽头选择成为一个摆渡人,他向江河学习,倾听着众生的声音纠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世界,当他的自我不再被占据,而是倾听着整体和统一的时侯,他已然追寻道阿特曼,从悉达多变成了乔达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