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蝶舞春风 ...
-
岚夏的春日来得比较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一个身着白色罩衫，披着墨青色披风的男子站在开满春花的悬崖边，悠悠的山谷唯有鸟鸣啾啾之声。良久，男子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夏侯叔叔！”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娃从远处奔过来，风里便传来那悦耳娇俏的笑声。
男子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还未及张开手臂，那满带馥郁花香的小人儿便已经扑入怀中。
“咳咳——”夏侯安被香味儿熏到，忍不住咳了起来，那原本苍白的脸上涨红了几分，额上微微冒出虚汗。
“啊，对不起，夏侯叔叔，夕儿一时疏忽了。”妘夕赶紧离了夏侯安，伸出手来轻轻拍着夏侯安的胸口，“定是姑姑昨夜又替我熏了衣裳。”
咳嗽了一阵，夏侯安缓了过来，拉着妘夕走到一处干净的石头上落座。如今的夕儿穿着岚夏国的衣裳，梳着岚夏国的发饰，乍一看，和岚夏汗王的小公主们也无甚两样。
夏侯安心中五味杂陈，老天爷和他们开了怎样一个玩笑！只是今时今日，他已经无力改变什么，如果上苍还能给他一丝最后的眷顾，他只祈求用此残生守护这个可怜的孩子。
“夏侯叔叔，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呢？”妘夕抬起头，眉心揪在一起。
“叔叔的病……其实好的差不多了。”夏侯安伸手捏了捏那张粉嫩的小脸蛋，他知道自己在说谎，陪她的时间能有多久他自己也猜不到，也许一年，也许半载，也许……他明日就死去，也不无可能。
“看，那儿有好多彩蝶！”不远处的花丛上满是飞舞的蝴蝶，这儿的蝴蝶比洛都的个大色艳，成群飞舞的时节，美不胜收。
“可惜叔叔没法帮你去捕捉。”夏侯安神色一凛，眨眼的功夫，一个黑色的影子飞过花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好闻的麝香味。
“师傅，我就知道是你。”妘夕抬首笑道。
玄色的袍子落下，春日的暖阳下，出现的正是穆沙那张笑意甚浓的脸孔，“夕儿如何猜到？”
“哼，夕儿鼻子很灵的，我记得你们身上的味道，像夏侯叔叔身上是一种特别的药草味，朵雅姑姑最爱的是奇檀香，而师傅则是麝香……”妘夕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夏侯安已经青白了脸色，正背过身去捂住心口。
穆沙唇角扬起一丝笑意，从身后拿出一个捕蝶的轻纱罩子，“你看，师傅特地给你做的，去玩吧！”
“谢谢师傅！”妘夕拿起那系在细竹竿上的纱纹布罩子奔向花丛。
夏侯安的手臂青筋突起，全身噬骨的疼痛又袭上心头。他跌坐在地，右手的指节掐入泥中，在失控跌落的瞬间，穆沙抬起手臂将他扶住。
“滚……”夏侯安双眼发红，扭曲的脸孔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宁静。
“哈哈——哈哈——”穆沙俊朗阴郁的脸孔满是嘲弄的表情，“你看，夕儿玩得多开心，你也不想她回来看见你这副鬼样子吧？”
“呃……”夏侯安痛苦闭眼。
“你近日可以多服几丸，我看夕儿迷恋这幽谷彩蝶，少不了要你这夏侯叔叔作陪。你若兴致好，也可以教导她几句你们大殷的诗词歌赋，素闻夏侯氏族文才武略无一不精，你可别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穆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将袖中的一个碧色小瓶子递了过去。
夏侯安颤抖着夺过瓶子，不管不顾地倾出七八丸，还有几颗被撒在了地上，一仰头吞了进去。半晌，万蛇穿心的噬骨疼痛渐渐隐去，夏侯安亦恢复了常态。
“请你——善待她。”夏侯安望着远处那个娇小的影子，春花妖娆，彩蝶纷飞，暗香浮动，那景象如同一幅画儿，不似在人间。
“她是我徒儿，我自然善待她。”穆沙嘴角含笑，对着远处喊道，“夕儿，莫走太远，当心有蜂子蜇你！”
“师傅，师傅……哈哈，你看哦……”
“师傅……”
穆沙扬起袖袍挥挥，那小人儿便朝他们奔来。
***
洛央宫，又是一年玉兰花开。
夏侯婉虞身着华贵的衣袍，衣襟上用金线绣着大团大团的牡丹花。御花园中，春日正好，百花齐放。婉虞抬头望去，突然眼前一片晕眩。
“娘娘，您怎么了？”碧澈赶紧上前搀扶。
“没事，只不过忆起往事，感伤罢了。”婉虞抓住碧澈的手，好一会才觉得好些，刚要开口说话，喉间却一股酸水泛了出来。碧澈见了，赶紧递上帕子。
婉虞心下一动，突然皱起眉头，掐指一算，自己的月信倒是迟了几日。一旁的碧澈仿佛察觉到什么，张了张嘴又止住了。
“回宫！”夏侯婉虞甩开碧澈的手，独自一人走前。随行的一众小太监和宫女们便急急跟了上去。
回到景德宫中，婉虞将外袍脱去，却仍觉得燥热不已。宫女泡好上等的花茶，递到婉虞手中。
“去，将药取来。”婉虞喝了一口茶，眼睛望向碧澈。
“这……”碧澈脸色一变，突然跪在婉虞面前，“娘娘赎罪！”
“不过是去叫你取药，你又何罪之有。”婉虞突然将手中的茶盏摔个粉碎，“还不快去！”几个宫婢见德妃发如此大的脾气，吓得齐刷刷跪在地上。
“滚，通通给本宫滚出去！”婉虞有点失控地叫喊着。
“是，是……”碧澈连同其他宫女都退了出去。
过了半晌，碧澈颤抖着将一个白玉的小瓶呈了上去，婉虞将瓶中的黑色小丸倒出，放到鼻尖嗅了嗅，并无啥异常。遂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颗丸子，一用力，将其研成粉末，再次凑到鼻口。
碧澈“扑通”一声跪下，眼泪止不住就流了下来。
“你竟敢偷偷换药？谁给你的胆子！”婉虞抬起头，虽然方才她已经猜到几分，但发生这样的事情叫她很是震怒。
“奴婢知罪！奴婢只是不想再看见娘娘如此糟蹋凤体，那药伤身子……”碧澈不住磕着头，眼中却透出一种毅然决然的坚定。
“你果真是为本宫好就不该……”婉虞一时气血攻心，胃中又是一阵恶心。
“娘娘！”碧澈跪着爬到婉虞跟前，抱住她的双腿。
“还不快去请林太医，记住，本宫不想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婉虞摆摆手，想到自己可能真的怀了身孕，心烦意乱。
林太医随了碧澈来到景德宫，红罗帐内一只纤纤玉臂伸了出来。仔细把脉再三，林太医拱手道贺，“恭喜贵妃娘娘怀了龙裔！”
好半晌，罗帐内无声无息。林太医立在那儿又重复了一遍，“恭喜娘娘怀了龙裔！”
“可有诊仔细了？丝毫无误？”终于，婉虞发问道。
“娘娘放心，诊仔细了。”林太医心下思忖，皇贵妃已经有了六皇子，时隔多年无出这次又有了龙胎，地位定当更加稳固，看来自己当初并没有择错人。只是她的脉象，还是有点奇怪，似乎有气血不足之嫌……
“有劳林太医，只是本宫想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想隔些时日烦请大人再诊一次。今日之事，大人只说本宫受了风吹，并无大恙。不知大人有没有听明白本宫的话？”
“是，老臣遵旨。”林太医行了礼，碧澈便送他出了景德宫。
等碧澈回来的时候，婉虞已经从床榻上起身，散着头发，神色凝重。
“娘娘……”
“啪！”的一声脆响，婉虞抬手打了碧澈一耳光，清晰的五指印便浮在白净的小脸上。碧澈捂着半边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继而一下一下重重磕着头，直到额上都起了血印子。
“碧澈……”婉虞无力地滑到地上，抱住碧澈哭道，“你何苦这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也明知道……”
“娘娘，奴婢知道这些年来您有多苦，再多的荣宠也不能叫您心里快活！可是过去的终究是要过去的，娘娘您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呢？奴婢实在于心不忍……娘娘，您放开吧！为了六皇子，也为了您自己啊！”碧澈终于忍不住将心底的话一吐为快。
“本宫对自己起过誓，我的儿只有恪儿一人。”婉虞将碧澈扶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娘娘服药多年，这次能怀上龙胎，也是天意！皇上若是知道了，肯定龙颜大悦。”碧澈的左脸颊泛着红肿，眼睛也布着血丝。
“还疼不？” 婉虞后悔方才一时冲动下了重手。碧澈跟随她多年，是她视为心腹的人。“哎，容本宫再想想吧……”婉虞重重叹了口气。
***
幽暗的树林子里，忽明忽暗地飘着星点火光。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偷偷摸摸靠近那团火，等近了，突然吃惊地喊出声，“母妃！”
“嘘——”夏侯婉虞转身见是六皇子，示意他噤声。一旁的碧澈赶紧将余下的纸钱等物抛进火堆里。
“母妃，你们在做什么？”六皇子殷恪瞧见地上一张未燃尽的纸片，捡起来小声问道，“可是祭祀？”
“谁带你来这里的？回去杖责！”婉虞夺过那张纸钱丢进火里，眉头紧蹙。
“母妃，不管别人的事，是儿臣自己偷溜出来的。”六皇子走过去拉住母妃的手。
婉虞紧紧搂住自己的儿子，这些日子以来她自觉对恪儿越发严格了，有时候儿子看她的眼神竟变得有点怯怯了，叫她心中一阵生疼。不过，将来要成为大殷帝君的人，必然要比别人吃得更多的苦，用更多的心，那些只知沉溺酒色玩物丧志的纨绔公子哥将来只会是酒囊饭袋。
“走！”婉虞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明日原是她三哥夏侯安的生辰，她却只有偷偷在后宫的偏僻处烧钱，遥寄哀思。当噩耗从边疆传来，她的心在滴血，先是大哥，再是三哥……
“恪儿，你记住，你的身体里流着一半夏侯氏的血，他朝你若承了江山社稷，必定记得踏平岚夏，手刃图拓木，替你舅父血债血偿！”
六皇子幽黑的眸子盯住母亲，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努力点了点头，仿佛读懂了母亲脸上的哀戚和凝重。
夜空，一弯新月如勾，白光盈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蝶舞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