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劫》彤言无忌

7、岚夏飞雪

　　妘夕睁开眼睛的时候，朵雅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的东西在大帐里侯着。“昨夜睡得可好？”朵雅放下铜盆，对着妘夕温和一笑。
　　“恩。”妘夕轻轻点头，其实她大半宿都没有睡着，直到快清晨的时候才迷糊睡了会。她恍惚记得昨夜那个图拓木王爷好像进来探视过她。
　　“早膳已为姑娘准备好，姑娘不喜欢羊奶酥茶的话……”
　　“哦，不……”妘夕想起昨日王爷那句“你想活下去的话，最好习惯！”，改口道，“姑姑，夕儿就喝这个。”
　　朵雅将食盒里的糕点一样样取出，那白色的是糯米圆子，紫色的是芋艿核桃糕，居然还有她最爱的蝴蝶酥，虽然模样没有罗妈做的好看精致，但这些已经叫妘夕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姑姑，这些……”妘夕不曾想到在这儿竟能吃到家乡的小吃。
　　“朵雅手艺不精，让姑娘见笑了吧，我听王爷说姑娘是殷国人，所以就做了这些糕点，希望姑娘喜欢吃。”
　　妘夕拿起一块蝴蝶酥，那熟悉的味道传来，想起罗妈不禁又红了眼眶。
　　“姑娘这是怎么了？”朵雅见妘夕哭了赶紧掏出帕子，“不好吃么？”
　　妘夕赶紧把眼泪擦干，连着吃了好几块蝴蝶酥，又就着其他几样小点喝了半碗羊奶酥茶下去。朵雅见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用罢早膳，妘夕拉住朵雅的手问道：“姑姑，您是如何学会做这点心的？”
　　“其实，这些都是我母亲教的。”朵雅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道，“只是王爷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多年来朵雅倒是生疏了。”
　　“姑姑的娘亲……”
　　“是啊，其实我母亲——也是殷国的人。”朵雅将吃剩的食物装进食盒，轻描淡写地说着。
　　“真的？那您怎么会在这里呢？”妘夕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解地望向朵雅。
　　“这些……就说来话长了。”朵雅拎起食盒朝帐外走去，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叮嘱道，“姑娘在帐里待着最安全，千万不要去外边。”
　　“恩。”妘夕乖巧地点了点头。
　　大帐里只剩下妘夕一个人，吃了东西，体力也渐渐恢复了。回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仍然觉得恍如一场噩梦。这里离洛都究竟有多远呢？妘夕醒来之后唯一见过的人就是朵雅和王爷，厚实的毛毡隔开了外部的一切，她甚至连白天和黑夜都无从分辨。
　　接下来的两日，妘夕都没再见过图拓木王爷。只有朵雅每日按时过来清扫屋子，伺候她洗漱更衣，为她准备一日三餐，又时不时看着火盆的木炭，担心她热着冷着。妘夕被照顾得妥妥帖帖，自从知晓姑姑的母亲也是殷国人，对朵雅更是多了一份信任和亲近。
　　“姑姑，夕儿想出去走走，可以吗？”妘夕拉住朵雅的手央求道。
　　“王爷吩咐过不可以擅离大帐……”朵雅为难道。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妘夕失望地抿了抿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朵雅看在眼里，莞尔笑道，“其实王爷也是为了姑娘好，这几日天气入寒，昨夜开始还飘了大雪，实在不宜外出。”朵雅没有将外边的实情告诉妘夕，怕吓着了她，其实岚夏的疫情还未散去。
　　“雪？”妘夕一下从榻上跳下来，眼中放出久违的光亮。洛都地处南方，虽也有四季之分，冬日却甚少下雪，顶多也就是飘一些细碎的小雪花儿入地便也化成了水。记得那次，娘亲和她讲起她的家乡平原郡冬日落雪的景况，还说推雪人玩雪球的趣事，让妘夕好不神往，眼巴巴盼着哪日洛都也下场大雪。
　　妘夕不顾朵雅的阻拦，使劲撩开厚实的毛毡帘子，帐外的景象让她看迷了眼。白皑皑的一片，万物仿佛都沉睡其中，如此静谧，如此纯净。
　　“姑娘，别，当心受了寒气！”朵雅拉开妘夕，拂掉掉落在她肩头发间的雪沫子。才一瞬的功夫，那风便携着雪花扫了妘夕一脸一身。
　　“太美了！”妘夕揪住朵雅的衣袖，“和娘亲说的景象一模一样。”
　　“你娘亲是北方人？”朵雅拨了拨火盆，那火苗跳了跳比先前更明亮了。
　　“恩，是平原郡人。”妘夕在火上烤了烤手。
　　“哦，平原郡倒是离岚夏并不远。”朵雅本想给妘夕倒一碗酥茶，摸了摸那壶口觉得不够热便起身道，“我去去厨间就来，姑娘若是乏了，便睡一会吧。”
　　“姑姑，你去忙吧。夕儿夜里没睡好，这会儿还真有点困了呢。”妘夕爬上床榻，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子。
　　“那好，姑娘午膳想吃什么？”朵雅又上前替妘夕掖了掖被角。
　　“姑姑做的夕儿都爱吃。”妘夕说完闭上眼睛假寐。过了半晌，见帐内鸦雀无声确信朵雅已经离开了，她便一溜烟爬起来，将半碗茶水倒入火盆之中，嘶嘶的声音传来，火便熄了大半。
　　“门外的大叔，麻烦你去告诉朵雅姑姑，火盆的木炭燃尽了。”妘夕方才已经看见，帐外还有一个大汉守着，想偷溜出去得先支开他才行。
　　“姑娘——”那个守门士卒貌似听不大懂妘夕的话，却又不敢进入王爷的内帐。
　　妘夕这才明白，这是在异邦，不是所有的人都听得懂她的话。可是朵雅姑姑和图拓木王爷明明就听得懂，还会说啊……于是妘夕手里比划着指指火盆冒出的青烟，又双手抱肩做出发冷的样子来。
　　“你明白了吗？”妘夕心里发急，再和这个大叔缠下去，怕是姑姑真的要来了。所幸那人做出恍然大悟状，朝妘夕点点头，小跑着离去了。
　　妘夕立即穿好外褂，戴好昨日姑姑送来的小斗篷闪出了大帐。
　　外头风雪已止，地上积了寸把厚的白雪。妘夕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奔着，犹如被困已久的小麋鹿，对着雪国的景色沉迷惊叹。
　　也不知过了多久，走到了一处树林子，回头望去，王爷的大帐已经和其他帐子混在一起，分辨不清。妘夕这时候知道自己走的有点远了，不过循着走来的脚印子，回去也不是难事。
　　雪霁天晴，树桠上垂着的积雪和冰菱棍儿闪着莹莹白光，妘夕觉得稀奇多盯着瞧了一会儿，眼睛倒有点酸涩。突然，树上一个雪团子坠下，不偏不倚正巧打中了妘夕的头顶，一些碎雪屑子便哧溜滑进了脖子，凉得她惊呼出声。
　　“吓死我了！”妘夕抖了抖身上的雪珠子，俯身掬起一捧雪揉成一个团，朝着远处的树干扔去，这一下将树枝上的积雪全抖落了下来，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妘夕起了玩性，便接二连三地拿雪球击树，直到双手红得像个胡萝卜方才止住。忽然，脚下一个趔趄，人便摔了下去。
　　低头，身下的雪竟是殷红一片，朝着远处漾开……
　　“血……”妘夕浑身发颤，吓得伏在雪地不敢动弹。
　　好半天，终于缓过神来。于是，她看见了雪里伸出的一只手……一只发白发青握成拳的手！
　　“啊！”妘夕想挪动身体，可是由于惊吓过度，她的腿竟不听使唤。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情，妘夕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那个——垂下的红色绳子……
　　如此熟悉的红绳结，如此熟悉……
　　顾不得天寒地冻，妘夕一把扯开斗篷，从胸口的衣襟里取出娘亲留给她的鸽哨，娘说过，爹爹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妘夕的心口剧烈跳动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雪里掩埋的人……不，不可能的！突如其来的勇气叫她不再害怕，咬咬牙扳开那只手，拽住红绳往外一拉，那再熟悉不过的鸽哨映入眼帘。
　　“不——”妘夕将那淡青色的鸽哨举到眼前，清晰的“蝶”字叫她眼泪夺眶而出，虽然认的字还不齐全，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蝶”字是娘亲的名讳！
　　“不！！”妘夕疯了一般，扑到雪地里用双手拼命挖着。
　　很快，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的脖子上缠着白布，渗着淡淡的血迹。
　　“爹爹……爹爹……”妘夕不住嗫嚅着，却分辨不清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记忆中那张已然模糊的脸庞，流出的眼泪几欲凝结成冰。妘夕绝望地发现，原来，曾经心心念念的父亲这一刻在脑中竟是空白。
　　“爹……”妘夕奋力弹开男子身上的积雪，胸口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展露出来，那汩汩的鲜血就是从那伤口渗出，染红了周遭的白雪。现在，血似乎流尽了，也可能冻住了，只有少量发暗的血水从胸口的窟窿里流出。
　　壮起胆子，妘夕伸出已经冻得麻木的小手探到那人鼻尖，竟然觉得还有一丝气息！可凝神再探，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明明是了无生息了。
　　“醒醒！醒醒！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掉？你抛下了娘，抛下了夕儿……我恨你！爹爹……不要死……”妘夕的情绪一时间崩溃，她挥着拳头在那男子身上胡乱敲打，摇晃，蓦地揪住那另一个袖管，竟是空空的！
　　朵雅在大帐遍寻不到妘夕，急得不行。后来发现少了那件红色的小斗篷，心里便猜到了八九分，这个丫头肯定是闷得慌偷溜出去看雪了。听闻王爷今日一早要会见重要的宾客，朵雅想了想还是未敢去惊动，叫了几个小奴赶紧出去了。
　　循着雪地里的小小脚印，朵雅很快在树林子附近望见了那抹耀眼的红色。“姑娘，姑娘！”走近了，却为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姑姑！”妘夕仿佛见了救星般，一头扑进朵雅的怀中。
　　“孩子莫怕，姑姑在这儿呢。”朵雅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那男子，怎么会有人在这儿？看穿着模样不大像是岚夏国的人……
　　几个小奴抽出怀中的弯刀，围住那个躺倒在雪地的男子。其中一人眼看就要将刀尖刺下去……
　　“住手！”妘夕尖锐的叫声响起。小奴不解地看向她，终究还是止了手。
　　“姑娘，你——你怎么了？”朵雅将妘夕搂入怀中，想去暖她冰凉红肿的小手，不想妘夕却闪避开，只是紧紧，紧紧握住手中的鸽哨。
　　“救救他，救救他……”妘夕转身拉住那男子的袖管，神情呆滞。
　　那个小奴在朵雅耳边低语几句，朵雅为难地看着妘夕道：“可是……那人已经死了啊。”
　　“不！他没死，他没死……姑姑，我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妘夕的手死死攥住那截空空的袖管，任凭朵雅怎么劝都没用。
　　朵雅看着那女娃越来越红紫的小手，叹了口气，对着几个小奴命令道，“背回去！”
　　“可是——”小奴警觉地望着地上的“死人”。
　　“王爷若是怪罪，就怪朵雅一人，不会连累你们，赶紧走！”朵雅抱起妘夕，几个小奴则将男子从雪地里刨出来，扛着回了营帐。

作者有话说

　　今日两更，大家走过路过留点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