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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不该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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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清醒过来的时侯,妘夕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妘府,满室的馨香,柔软的卧枕,清冽的酒香……可是当她睁大双目,意识稍稍恢复的时候,立马警觉地弹了起来。不对,这是哪儿?宽阔的床榻,华丽的挂毯,甚至连一旁案几上摆放的铜壶酒杯上都镌刻着她从未见过的花纹和铭文。
毛毡的门帘儿一掀,一个梳着发辫的女人端着一碗热茶出现在妘夕眼前。
“你可算醒了。”女人放下茶碗,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妘夕裹紧了被褥,努力拼凑着脑中残碎的记忆……鹰钩鼻、独眼怪……二娘……这,这里难道是土匪窝吗?可是眼前的景象又是如此雍容华贵,仿佛就是传说中的宫廷。
“来,孩子,莫怕!”那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妇人将茶碗端到妘夕面前说道,“你现在很安全,这是图拓木王爷的大帐,是他救了你的性命。”
妘夕渐渐松开紧攥织毯的手,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看起来白乎乎的东西。
“呃——”才喝了一口,妘夕就皱起了眉,这是什么,好奇怪的味道,唇齿间似乎有一股腥膻之味。
“不好喝么?这是草原上的羊奶酥茶。”女人拿起绢帕替妘夕擦拭了嘴角溢出的奶渍。
妘夕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她实在难以下咽。
“这里……是草原?” 褪去了紧张的防线,妘夕的目光中竟带着好奇的探寻,“您说是个王爷救了我?”
女人将茶碗放到一旁的案几上,对妘夕微笑着点头。
“那么您是?”妘夕起床拉住那女子的手。
“奴婢是朵雅,是王爷派来照料姑娘的。”女子恭敬地颔首。
“那么……茱儿呢?还有二娘呢?她们在哪里?”妘夕突然想起了什么,盯着朵雅一阵发问,却只得到无奈的笑容和摇头。
“这大帐之中,只有姑娘您一人。”朵雅依旧是温和的笑容,她只知道王爷和侍从们回帐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小女孩。
“茱儿!求你们去救救茱儿吧!”妘夕回忆起被抛在马下的茱儿不知是生是死,转身向外冲去,差一点撞翻了朵雅手中端着的茶碗。
几乎就在掀开毛毡挂帘的瞬间,妘夕硬生生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体,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英武却冷峻的脸孔,狭长的眼睛微眯,宽大的玄色袍子上传来一股好闻的麝香味。
“王爷!”朵雅恭敬地上前施礼。
穆沙朝她点头示意,只需一个眼色,朵雅便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她听话地将手中的茶碗放下,再次施礼退下。
王爷?妘夕仰起脑袋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人,这么说就是这个人救了自己?她从那张铁青的脸上读不出任何善意,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干嘛不喝?”穆沙盯着那碗羊奶酥茶眉峰一挑,眼中流露出不悦。
“我……我喝不下……” 妘夕喏喏回话,数丈之外她都能感受到那人眼中慑人的威仪。
“呵,本王倒是忘了,殷国的人不喜喝羊奶。”穆沙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嘲弄的微笑,“你想活下去的话,最好习惯!”说着他便将茶碗端到妘夕嘴边。
不知是实在太饿了,还是蛊惑于那双银色的眸子,妘夕一闭眼仰头便听话地喝下了那碗羊奶酥茶。穆沙笑意更甚,伸出大掌摩挲着妘夕柔顺的发丝,仿佛在宠溺一只心爱的玩物。
“茱儿呢?”妘夕蓦地抓住那绣着金线的玄色衣袍。
“那个马背上的女人被匪贼的剑刺中坠崖死了。” 穆沙从袖中取出一条粉色缎带,语气清浅,“不知她是不是就是你口中的茱儿?”
“死了……她死了……”妘夕胸中一动,原本以为自己会笑出声的,可是为何她却没有一丝快感,反而是一股莫名的空虚和绝望充溢了胸口。
这世上,再没有和她相关的人了么?妘夕突然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般在屋子里乱窜,她的蓝色包裹呢?她的爹娘呢?她仅存于世的唯一念想,怎么不见了?
“你在找什么?”穆沙把玩着手中的缎带。
“爹,娘!娘!”妘夕终于忆起,装着爹娘灵位的包裹还在马车之上。颓然坐地,便失声痛哭起来,似要排遣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悲伤和恐惧,不甘与绝望……
穆沙瞧她哭得这般伤心,便以为那坠崖的女人是她娘亲。屈膝蹲下,他抬起妘夕的小脸,用指尖抹去那滚落的泪珠,“莫再哭了,你能活着已是幸运,看看本王送你的礼物。”
穆沙将掌中的粉色缎带给妘夕系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映衬着那张晶莹剔透的脸,一股小女儿的娇羞便展现的淋漓尽致,这丫头……自己为何要救她?穆沙难得有这么好的兴致,竟为一个小女娃束发。
妘夕呆呆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久到自己都快忘记了……镜中男人模糊的脸正朝她微笑,有那么一瞬间,妘夕以为自己看到了爹爹,虽然她已经几乎忘记了爹爹长什么样子……
回身,她突然扑进那散发着麝香的宽大怀抱,呓语轻喃,“爹爹死了,娘亲也死了……夕儿也会死的……”
泪水打湿了穆沙胸口的衣衫,这个蒙昧无知的小女娃却叫他的心难得有了安宁的感觉,他任由妘夕弄脏了袍子,一只手覆在她背上轻击安抚,“有图拓木在,你不会死的。”
“你叫……夕儿?”穆沙问道。
“王爷!不好了!”突然闯入的狱卒见了这一幕,呆在大帐门口噤声无语,图拓木王爷竟然抱着一个小女孩,他平素最厌恶……
“出去再说!”穆沙眸光一闪,便恢复了往日的阴冷。他将妘夕抱到床榻上说:“待会朵雅会为你准备膳食,你继续睡吧。”
妘夕没有说话,只是将小手紧紧缠住穆沙的衣袖,不肯松手。她怕,怕一觉醒来自己又不知身在何处。
穆沙没有恼怒,只是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转身离开。
大帐外,恭候的狱卒神色紧张,“王爷,夏侯安企图自刎……”
***
昏暗的地牢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横躺在铺着秸草的地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脸孔,满是血污的手掌筋脉突起,努力向前伸着……
门口的狱卒手中拿着一片沾满血迹的瓦片,没想到这个夏侯安竟然砸碎了陶碗割颈自刎,要不是他发现的早,怕是要出事了。要真死了,他可怎么向王爷交代。
穆沙推开牢门,从地上一把拉起夏侯安的头,脖子上一道钝物割伤的口子触目惊心,汩汩流着鲜血。他恨声道:“你就这么想死?”
“杀了我……”一阵呓语从夏侯安的喉间发出,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已经面白如纸。这一个多月来,他日日遭受着噬骨的蟾蛇之毒,每每痛不欲生之时,穆沙又给他喂下药丸,于是便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洛都,帝君,妘战,夕儿,神武军……国恨家仇此间种种在脑中升腾又覆灭……西域蟾蛇之毒无药可解,以这副破败之身冲出地牢亦是痴心妄想,夏侯安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念。于是,当他无意间听到狱卒议论岚夏以他做人质和大殷谈判的时候,他便知道,该是解脱的时候了。死,是最好的归处。下到黄泉之后,他再去和妘战请罪吧。
穆沙从怀中取出一瓶药粉,指腹轻按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布帛撕裂的声音,一层一层裹上伤口。做完这一切,他取来牛皮的水壶,手掌扳过夏侯安的脸给他灌水。
水,沿着夏侯安紧抿的嘴角一路蜿蜒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我真该让你死了!”穆沙恼怒地将水壶扔到地上,于是倾倒而出的水便流到了秸草之上。
“杀了我……”夏侯安突然伸手抓住那玄色的衣袍。
穆沙俯身半跪在地上,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三日后,要生要死,便随你!”说完强行捏开夏侯安的唇齿,将两颗红色的药丸送入他口中。
一阵气喘咳嗽,夏侯安颈间的白布上已经渗出了血水。穆沙一松手,他便跌落在粘湿污秽的秸草上,无声无息。
“换上干净的草。”穆沙给牢门口的狱卒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