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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恶劣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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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夏春末时节,空气中微微透着一丝料峭的寒意。天空却异常澄净、高远,仿若头顶之上除了那片蔚蓝便无其他。
幽谷的彩蝶每年如期而至,不变的还有那一大一小的身影。
夏侯安看上去愈发清瘦孱弱了,只有注视着远处的神情依旧,带着些许宠溺、些许慰藉。
五年了,他没有想过,他又活了这么久!
这副溃败之躯在成为试药的活体之后,情况不好也不坏,已经无心去分辨他日日饮下的究竟是何物?毒药?解药?蟾蛇之毒,无药可解,他早已看淡了生死,那丫头是唯一的牵念。
“夏侯叔叔!”迎面走来一个十多岁的少女,镶着狐狸毛的鹿皮罩衫下是一件水绿色的罗裙。
“夕儿。”夏侯安取出锦帕擦了擦妘夕额上细密的汗珠,“出这么多汗,当心着了寒,朵雅姑姑又要替你忧心了。”
“不会的,我身体好的很才不会生病呢!”妘夕说的没错,朵雅在衣食上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穆沙也时常会调配一些养生的药丸让她服用,所以从小到大,她很少生病。
“还是夏侯叔叔最好,师父每次答应陪我出来玩,最后却总是有事情去忙。”妘夕抬起头来笑了,她的模样和幼时相比,显得更加明媚动人了。
夏侯安摸摸妘夕的头,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夕儿,你又长高了。”
“是哦,去年还在这儿,现在已经到这里啦!”妘夕伸手放在在夏侯安的胸口,讶异于自己竟然长高了这么多。
五年的时光,将妘夕从一个黄毛小丫头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夕儿,是个大姑娘了。”
妘夕略略羞赧地垂下头,拿手指绕着自己的发辫。
在那个草长莺飞的春日里,夏侯安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夕儿——长大了。
***
一群鸽子在鸽舍里咕咕叫着,它们都是小雪和小墨的孩子。
那些脚爪鲜红的是新鸽,而颜色最深鳞片最坚硬的爪子属于老鸽。妘夕对于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记忆深刻。
记得小雪和小墨刚到的时候,只能蜷缩在狭小的鸽笼里。直到有一天,师父进来告诉她,可以带鸽子出去飞翔了。
“师父,不可以的,它们飞出去会死的。”
“不会的,失去自由的鸟,不如死掉。”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你相不相信师父的话?”
结果正如师父所说的那样,她的小雪和小墨展翅高飞,太太平平。妘夕一直没想明白,那些草原上凶狠的秃鹰去了哪里……
师父告诉她,鸽子的寿命很长,甚至有活过二十年的。
每次看着小雪小墨在鸽哨的牵引下听话地盘旋又返回,妘夕便觉得它们将思念带给了天上的爹爹和娘亲。
这一日,风和日丽。妘夕如同往常一样带着小雪小墨一家子出了大帐。身后远远跟着一个黑衣少年,背着弓箭,他是穆沙一个得力部下的小儿子,名字叫做乌烈。自从在一次宗族的狩猎比赛中意外伤了咽喉,便不能正常发声。穆沙欣赏他精湛的射术,见他在乌家备受冷遇便招至帐中,职责是妘夕的随陪。
“恩,就在这儿吧。”妘夕从乌烈手中接过鸽笼,打开木栓,小雪小墨们便迫不及待地飞了出来。
呜呜的鸽哨声有节奏地响着,头顶的碧空上一群小影子不断飞过。
妘夕眯起眼睛拿手掌挡着额头,阳光似乎有点强烈,张望了一会儿,眼睛就有点酸涩。
“乌烈,过来!”妘夕朝身后的人招招手。
少年点头,悄无声息地走到妘夕身边垂首待命。
“给你!”妘夕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包奶味杏脯,拿手巾包着,摊开说道:“这是师父去赴宴,离敕夫人送的,我尝过了很好吃的!”
乌烈听了对妘夕点点头,却并未伸手去接。
“拿去啊!”妘夕笑着朝乌烈走近一步。
她不明白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脸上为何鲜少有笑容浮现。但这三年来他在身边尽职尽责,如影随形;虽然一开始妘夕不习惯有人跟着以至于对乌烈发过脾气,但后来知道上天夺去了他的声音,便对他有了怜悯之心。而如今,她已将乌烈视作兄长、朋友,那道永远追随着她的影子正是她的安心所在。
乌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和妘夕保持一定的距离,额上竟渗出一些细密的汗珠来。
“夫人做的杏脯不是每个人都有口福吃到哦!”妘夕说着抓起一颗杏脯往乌烈的嘴边送去,浓郁的奶酪香味伴着妘夕身上特有的花香齐齐扑到乌烈的鼻尖,叫他一时慌了神,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起来。
乌烈回过神来,赶紧接住那颗杏脯自己塞到嘴里咽了下去。
妘夕将剩下的果脯仔细包好,塞到了乌烈手中,“好不好吃?”
乌烈点头,不敢再拒绝,随即将东西收好退避到三丈开外。
“小雪!小墨!我们回家啦!”妘夕转身往林子的尽头奔去,轻盈的身姿犹如一只正在飞舞的粉蝶。如果这一刻她回头,便能发现远处静静凝望她的少年唇角正不自觉地上扬。
突然头顶的树梢上一阵冷风掠过,嫩绿的新芽竟折了几枝,掉落在脚边。几乎在那一瞬间耳畔传来了鹰隼的嘶叫。
乌烈飞身到来妘夕身边,眼睛凌厉地扫向四周,一只手按住了身后的弓箭。
很多年了相安无事,妘夕几乎忘了这儿还有鹰隼这回事。突如其来的变化叫她呆立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吹鸽哨召唤小雪小墨。
不远处,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手臂一伸,在空中盘旋的黑影落定,果真是一只灰色羽翼的苍鹰。
乌烈将妘夕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来者,这个人到底是?……
妘夕这时候反应过来,开始急促地吹响鸽哨。顷刻间,头顶飞来一黑一白的影子。
“哈,果然是你这个臭丫头!”那名少年见了空中盘旋的鸽子,嘴角一撇,有点鄙夷地冷哼一声。突然抬手一震,臂上的鹰便冲上了云霄。
“啊,住手!”妘夕惊呼出声,那灰色的老鹰却已径直冲向了鸽群。
来不及细想,乌烈敏捷地摸出身后的弓箭,一支白羽的令箭便“嗖”的一下飞了出去,白光一闪,将那只鹰射了下来。而受了惊吓的鸽群扑棱着翅膀四处逃散开去。
华衣少年满脸怒容地走到乌烈眼前,扬起拳头便朝他的嘴角打去。乌烈正欲还手,却看见了那少年从腰间抽出的宝石弯刀……那种佩刀,只有大汗宠爱的公子才会拥有,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妘夕见那人抽出佩刀抵着乌烈的胸口,大声叫了起来:“你是谁?你放开他……师父!师父!”
少年狷狂地笑了起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遇事就等着七王叔替你出头么?”
“七王叔……”妘夕看向少年的眼睛,那样桀骜又目空一切的眼神,她想起来了,不会错的,是他!“
“三公子?”妘夕低低呼出声来,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少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眼睛直直盯住乌烈,看着他嘴角不住渗出血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种表情叫他忆起了一个人。
“你有种!连本公子的鹰都敢射死!”
乌烈的眼神变得没有之前的凛冽,似乎多了一份谦恭。
“说!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将弯刀在乌烈胸口比划着。
妘夕上前对少年行礼,小时候吃过闷亏,她也知道这个三公子的背景,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好。可是,不是说三公子赫承五年前就留在了大殷吗?
“他叫乌烈,他不回答是因为他不能讲话,请三公子恕罪!妘夕替乌烈赔不是了。”
“哦?原来是个哑巴。”少年将乌烈一推,将弯刀插入了刀鞘,回头对着妘夕道,“本公子可以不和他计较,只要你将我的鹰还我。”
“这个……”妘夕咬了咬嘴唇,眼睛的余光瞥见远处那只被乌烈一箭穿心的老鹰,“我……我想办法赔你一只。”
“赔?你知道这只鹰的来历么?你有何办法赔我一模一样的一只?”少年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似乎在存心刁难妘夕。
“世上生灵皆是独一无二,妘夕确实难以找到一模一样的,请公子治罪!”妘夕强忍着委屈,粉嫩的脸蛋涨得微红。乌烈见了将妘夕拉到身后,自己双膝跪在了少年面前。
“呵呵,治罪?是啊,本公子真的治罪,这小子刚才就得死!但是——我又岂敢治你的罪?” 少年无视乌烈,径直走到妘夕面前,语带讥诮,“妘夕妘夕,你知不知晓你的名声何其大?就连在赫羊城也能听闻你的奇闻异事呢!”
“奇闻异事?我不明白公子所言何事。”妘夕不解地抬起头,三公子的话叫她吃了一惊。她自问这些年来待在师父身边,虽然大大小小闯了不少祸,但师父和朵雅姑姑都是一笑了之,她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啊,遑论还传遍了岚夏?
“哼!看来你果然一无所知,七王对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少年忿忿然扭过头看着天空,几只白点似乎正朝着树林子飞来。
突然,他以及其迅捷的动作扯下乌烈身上的弓,拔箭、拉弓、瞄准、发射一气呵成,仿佛只是电光火石的瞬间,天上传来一阵鸟禽的哀鸣。
一只雪白的鸽子被一箭贯穿,就这样扑通一声掉落在妘夕脚边。点点殷红晕染了半边羽翼。
“小……小雪……”妘夕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双眼。
等她看清楚在她脚边淌着血的鸽子正是陪伴了她五年的小雪时,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妘夕攥紧了拳头,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理智。
“你杀我一只鹰,我射你一只鸽子,我们两不相欠!”少年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将弓箭往地上一扔,拍了怕手,扬长离去。
乌烈的喉间低吼一声,眉间紧蹙,忧心地望向妘夕。
“小雪,小雪!”妘夕抱住小雪的身体,余温尚在,可是它却永远都不能飞了。突然她用力抽出射中小雪的那支羽箭,箭头的鲜血还在滴,妘夕就这样紧紧攥着朝那少年奔去。
“赫承!你站住!”妘夕举着箭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她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想要做什么。
“你不配叫这个名字,你——没资格。”少年一把折断了那支带血的箭,用力掷在地上,“不要用这副可怜兮兮的无辜模样看着我,也不要质问我为什么,呵呵,为什么?那你来回答为什么这儿的苍鹰秃鹫都消失了呢?就因为你那两只破鸽子!方圆几里的鹰被七王下令全部射杀!这简直成了岚夏最大的笑话!你一边屠戮却一边慈悲地掉眼泪,快收起来吧,我看了真恶心!”
“还有,你最好记住,岚夏已经没有三公子。”
少年的影子在斜阳里拖得很长很长,妘夕跌坐在地上,一时间百感交集,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