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劫》彤言无忌

15、小雪小墨

　　七日后，岚夏的车马抵达洛都城。
　　洛都的繁盛叫穆沙也略感吃惊。身旁的少年已经换上了华服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洛央宫那巍峨的楼宇阁台，闪耀的琉璃瓦，金雕的龙柱凤藻……
　　“三公子。”穆沙轻咳一声。
　　“是。”少年定了定神，恢复了以往平和的表情。俊秀的左脸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
　　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冰凉的汉白玉闪着温润的光泽，少年却如履薄冰。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是怎样的开始，又是怎样的结局。棋盘之上，他是颗心甘情愿的棋子。
　　“岚夏七王穆沙携大汗之三公子赫承觐见帝君，朝贺皇太子殿下！”汪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穆沙和三公子上前行礼。
　　皇太子殷恪在紫宸殿盛大的宴会上第一次见到了赫承。那名少年比他高出半个头，神情谦恭，并不如传闻中那般不可一世。
　　“你就是三公子？”殷恪抬起下巴，注视着那个少年的眼睛。
　　“是，多谢太子殿下盛宴款待。”赫承刚起身行礼毕，不远处的穆沙籍着喝酒轻咳了一声，三公子仿若明白了什么，挺直了背脊，脸上忽然现出不屑的表情，“可惜呀，洛都的羊肉味道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殷恪命人将自己桌上的鹿肉取来，放在赫承面前，“那么请三公子再尝尝这味上等的麋鹿肉滋味如何？”
　　赫承微微怔了一下，却见皇太子已经亲手拿起筷箸递给他。
　　岚夏人食肉都是用手抓，并不需筷箸，但既然太子已经举了起来，他便入乡随俗一回吧。便接过来，去夹眼前的那盆鹿肉。却怎料，怎么也夹不起来。
　　殷恪瞧着那三公子费劲的模样，哈哈笑了起来，回头对着一个小宫女道：“可不能怠慢了远方的贵客，还不替三公子夹菜！”
　　小宫女颤巍巍地跑上前来，拿起那白玉的筷箸夹了一片鹿肉送到赫承嘴边。
　　赫承很是尴尬，脸微微涨红，抬手示意宫女走开。
　　“不知道三公子觉得味道如何？”殷恪的嘴角上扬，笑意浮现。
　　“并不如何。”赫承将筷子丢在一边，自顾自用手抓了一片，神情自负傲慢。
　　“呵呵。”殷恪转身离开，突然回头说了一句，“哦，忘了说一下，那鹿肉是你们岚夏进贡的。”
　　赫承涨红了脸呆在那儿，不知道如何接话才好。
　　不远处的穆沙盯着那个还未满九岁的孩子，果然，这个大殷未来的君王，气势凌厉！
　　***
　　穆沙一人走在繁华的洛都城内，循着连绵起伏的叫卖声，来到了一个贩卖鸽子的摊铺上。“老板，这对是信鸽吗？”他指了指关在一个笼子里的鸽子。
　　“是啊，客官您眼光真好，这对可是这儿最好的鸽子，还正好是一公一母的，瞧，这羽毛多光亮呢。”贩子忙不迭地开始吆喝起来。
　　“行，就这对吧。替我找个结实的鸟笼子装起来。”穆沙付了银钱，提着一对鸽子回到了住处。
　　赫承见了，很是不解，好奇地问道：“七王叔，您这是……”
　　“送给妘夕那丫头的。”穆沙脸上的表情柔和起来，那个小丫头一定还在生他的气吧，希望这对鸽子能够哄哄她高兴。
　　“哦，原来她喜欢鸽子。”赫承将手伸进笼子里，摸了摸那只雪白的鸽子，另一只壮一点的却是一身黑色的羽毛，乌黑发亮。“只可惜，岚夏到处是鹰鹫，这鸽子恐怕活不长的。”赫承叹了一口气。
　　穆沙若有所思，将鸽子交给侍从好生照看。命赫承随他进了书房。
　　“我后日便要启程返回岚夏。”
　　“是。”赫承低着头。
　　“三公子，你，准备好了吗？”穆沙伸出宽大的双手按在赫承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是。”赫承抬首，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坚决。
　　“很好，你曾经和他形影不离，他的脾气、秉性、喜好，你应该比谁都了解，我知道一开始很难，但是既然你选择来到这里，那么以前的晏就死了，只有赫承，只有赫承，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赫承跪了下去。良久，抬起头，“可是，他们好像并没有要扣我做质子的意图啊。”
　　穆沙的脸上表情阴郁，猛地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便如水般泄了进来。
　　“你等着，也许就是明日。”
　　赫承目送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七王爷。
　　***
　　妘夕正赖在夏侯安的帐子里，缠着他讲那些关于爹爹的事情。
　　“夏侯叔叔，你说，我爹爹他真的死了吗？”妘夕依偎在夏侯安的膝头，浅声细语。
　　“恩。”
　　“宫里的太监说，爹爹是战死沙场，是这样吗？”
　　“恩。”
　　“那也许爹爹没有死呢，也许他只是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妘夕突然抬起头，抓住夏侯安的手。
　　“是啊，也许……我们都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夏侯安不忍去看妘夕的眼睛，怕在那清澈的眼中看到一个肮脏卑微的自己；他并没有将自己亲手火化妘战的事情告诉妘夕，只是不想她小小年纪承受太多的悲伤。
　　“夕儿，叔叔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夏侯安捂住胸口一阵咳嗽，妘夕赶紧将他别在腰际的萱草荷包取下凑到鼻尖嗅了几口，渐渐平复。
　　“很久以前，一个小村庄里住着一窝狗，他们生活得很太平，然而有一天隔壁树林子里来了一头野狼，他为了争夺地盘残忍地咬死了大狗，小狗们四处逃命，流离失所。其中有一只小狗在逃命的途中迷失在了树林子里，周遭都是野兽差点毙命，却是那头野狼救了她，给她食物给她温暖的新窝还陪她玩耍，小狗在森林里开始了新的生活……夕儿，你说，那只小狗算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小狗是幸运的，可是野狼怎么会救小狗呢？”妘夕浓密的睫毛忽闪着，在眼窝处投下极淡的青灰色阴影。
　　“是啊，可是他偏偏救了。”夏侯安痛苦地闭上双眼，一把将妘夕搂入怀中，“夕儿……如果别人将真相告诉小狗，是对还是错呢？”
　　“小狗不知道是野狼咬死了大狗吗？”妘夕的眼中开始隐着泪花，为这个悲哀的故事。
　　“是啊，不知道……她在新家过得很好，有了野狼的保护谁也不能再欺负她……”夏侯安的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
　　“小狗真可怜！”妘夕抱住了夏侯安，“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夕儿也这么认为吗？”
　　夏侯安肃穆的表情吓了妘夕一跳，她抹了抹眼睛笑起来，“夏侯叔叔，你怎么啦？其实你的故事编的并不好，野狼是不会救小狗的，永远不会！它只会——啊呜一口吃了它！”
　　门帘被掀起，出现在眼前的是穆沙。
　　“师父！”多日的牵念让妘夕早已忘记了之前的不快，冷不丁师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给了她极大的惊喜，便也不管不顾地奔了过去。
　　穆沙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向他飞来的小人儿，一把抱住高高扬起转了三圈，才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丫头，你啊呜一口想吃了谁啊？”穆沙眼角的余光瞥向榻上那个正咳嗽着的白色身影。
　　“夏侯叔叔，你又咳嗽了？”妘夕用祈求的目光看向穆沙，似乎叔叔的病只有师父可以医治。
　　“夕儿，你去门口看一下，师父从洛都给你带了礼物回来。”穆沙指指帐外。
　　“礼物？真的吗？”妘夕欣喜地跑了出去。
　　穆沙回转过来的脸上，笑意还未完全隐去，他一步步靠近夏侯安，右手捏住了他的咽喉。正在剧烈咳嗽的夏侯安几欲窒息。
　　“怎么不乘我不在的时候逃离这一切呢？以后别让我听到什么狗屁野狼的故事！你若真的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那么——我亲自去告诉她，好不好？”
　　“你……不……”夏侯安的脸色由白转红又变成灰白色，“不要……告诉她，求……”
　　穆沙终于松开手指，夏侯安直挺挺地倒在榻上，五脏的疼痛和四肢的寒意同时侵袭而来。
　　“师父，是鸽子啊，鸽子啊！”妘夕兴奋地跑进来，开心得手舞足蹈。
　　“夕儿不再生气了么？”穆沙摸摸她柔顺的发丝。
　　妘夕努力地摇摇头，师父居然弄来了她最想要的信鸽，简直喜出望外。“之前是夕儿任性，不该冲撞三公子的，夕儿还以为师父以后都不喜欢我了……”
　　“傻丫头，喜欢就好。快拿去给朵雅看看吧。”
　　“夏侯叔叔，夕儿先告辞了。夏侯叔叔？”妘夕看着榻上一动不动的人，不安地将目光投向师父。
　　“你去吧，没事。他刚服了药，睡过去了。”穆沙摆摆手。
　　***
　　岚夏的草原上到处翱翔着凶悍的鹰隼和秃鹫，它们俯冲而下，便能将肥硕的兔子叼起，有时候甚至连小羊羔都不放过。
　　妘夕自从得了那对漂亮的信鸽便时时去逗玩它们，勤快地为它们舔食加水。初始几天，鸽子似乎不习惯新的环境，在鸽笼里咕咕叫着烦躁不安。甚至连羽毛都扑棱掉好几支，看得妘夕心疼不已。
　　“鸽子啊鸽子，你们怎么不吃不喝呢？”妘夕拿着好吃的糕点送了进去。
　　“别急，认生呢，过些日子就好。”朵雅走过来笑道，“再说，小姐爱吃的东西鸽子可不一定喜欢哦。”
　　“姑姑，鸽子最爱吃什么呢？”妘夕问道。
　　“王爷特意从大殷国运了好些谷物回来，说是做鸽食的，想必那些自然是鸽子爱吃的东西。”
　　“哎，姑姑，你说我给它们取个名字可好？”妘夕托着下巴想了好久，总也想不出一个满意的名字来。
　　“瞧这一黑一白的，小姐何不就唤作小黑和小白？”朵雅一边清理鸽粪一边提议道。
　　“小黑？小白？恩，也不错哦，不过夕儿要改一下，不如就叫——小雪和小墨吧，姑姑觉得如何？”
　　“还是小姐想得好，就叫小雪和小墨。”
　　经过一月的相处，那两只鸽子终于和妘夕熟稔了起来，食量也渐渐增大。穆沙教她用花生米来吸引鸽子，果然奏效。以后只要妘夕在手掌放一颗，小雪和小墨便会伸出脖子轻轻啄了去。
　　但是，鸽子始终在鸽舍里关着，外边的世界实在太凶险。
　　妘夕有时候闲来无事，便会吹着鸽哨，和小雪小墨说一会儿悄悄话。
　　“哎，小墨，你看你最近又胖了。”
　　“小雪啊，我知道你很闷，很想飞出去对不对？可是飞到了草原上秃鹰会把你抓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