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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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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醒神的但艺朵就听耳边一脆响。这是三角铃声,是奏乐开始的提醒。但艺朵急忙坐直,双手抚上古琴。
手上这把琴是苏钰的。身为乐坊小有名气的乐人,她手中的琴品质也属上乘,音质佳,触感温润。
才出一个音节,便令整个水云楼阁深觉惊艳。
湖光山色旁,佳音入耳,面前还有曲水流觞。今日之宴的茶点也很是讲究,是请了镇子上的年轻厨娘们特意绘制了湖光山色之景的模样。造型淡雅,入口也清甜不腻。
只是等到松沉旷远,细微悠长的古琴入这天地间后,其他所听所感瞬时黯然失色了。
众人下意识顺着琴音去找人,只能看见帘中一个朦胧之影,素手纤纤,在古琴之上游走。动作虽温和细缓,可琴音却声声入耳,响在人心尖上。
“杨老爷这是从哪里挖来的宝,我可不曾听说这镇上还有这种人物。这般琴艺在季时怕也是能争一争第一。”
说话人和友坐于杨老爷左侧,面露惊艳之色。其撰写的词曲曾受国主赏识,为“季时四雅”之一。其人温润谦,最喜风雅之事。是以,一收到杨老爷的邀请,他即刻便返信应下,甚至为这次出国都之外的行程十分期待,高兴了好大一会儿。
听到“争一争第一”这话,杨老爷第一反应是讶异,他也觉得今日之乐不错,可不想,竟然得到和友君如此高的评价。正要寒暄回去,话头却被和友旁边的另一人截下。
“此乃胡茄十八拍。不过是站在先人肩膀上得来的惊艳。名曲本就不凡。”
这话说得不客气,杨老爷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在脸上愣了一瞬,但也立马收敛好,即刻点了点头,附和道:“弥方君说得是。”
和友拿胳膊肘怼了怼自家好友。
“宴席之上,何必较真?你也忒坏气氛。”
“说真话也不让,你下次可千万别拉我再陪你去别处参加宴席。”
和友听出自己这位好友的不耐,无奈摇头笑笑。
弥方不喜交友,不喜热闹,今日会来全看在他的面子上。
“我提醒你一句,你被人盯上了。”
和友被弥方一句话说得摸不着头脑。
“啊?”
“那边那两个傻小子可盯着你看了许久了。你做什么招惹上人家了?莫不是什么风流桃花债?”
和友朝着弥方努嘴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见桌案前坐着的两人,一个低头战略性喝水,面上强装镇定,另一个则立马调转视线,甚至还拿手遮了脸,慌乱的模样不要太明显。
这两人是在盯他没错。
“我何时才能像弥方君一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和友慢慢收回目光,略觉惆怅,他这位好友向来比他机敏。
“可知道来路?”
弥方目光灼灼,这两个意料之外的人可比这附庸风雅的宴席本身要有趣得多。
和友偏头想了想,将双手自然伸出,低头细细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腰间一个玲珑的葫芦摆件上。
抬起头盯着前边湖水上方氤氲的水汽看了会儿,最后恍然。
“怕是咱们被当成冤大头了。我今日出门前与一位小乞丐撞了个满怀。我腰间的葫芦怕就是那时被人缀上去的。看这手段,怕是来者不善。”
“和友兄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面对好友的损言损语,和友选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那会儿软磨硬泡弥方不同和他出来时,说了许多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例如什么“出行安危你不必担忧!有我在!必定护你周全!天底下还没有我和友不敢得罪的人!”
“现在就走。宴席散,怕咱们就走不了了。”
弥方也不再追问,拍板道。
“好。可惜这美乐。”
“你若舍不得,等走了还能再回来;你若不走,怕就没命听了。”
“唉,这这这,我也没说不走不是,道理都懂,何必说出来呢。”
和友嘴里嘟囔着,袖中又捎带了一叠干果,准备好就在乐声中悄然褪去。他刚欲抬起一只脚站起,不想弥方一个大力压在他肩膀上,硬生生将他留在了原位。
和友的膝盖猛然陷入柔软的蒲团,若不是这蒲团,只怕他膝盖已然碎掉了。
“这是作甚!”
和友吓一跳,低叫出声,如同一只炸毛的小猫。
他等了会儿却没等到回答,回头一看就见一向稳重淡然的好友怔在原地,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和友疑惑地歪了下头,直到那乐声重新入脑,他也一下子瘫坐在蒲团上,下意识去拿桌上的糕点压惊。
“这不是弥方兄教给幼时那位小公主的手法么……她怎么会……”
“不能走。在这等着。”
和友一时无语凝噎。
“唉,这会儿我的命就不是命咯!”
嘴上虽这么说,和友一边却也规规矩矩坐好,不再动作。
……
阁楼中央,但艺朵弹得认真。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定,她浑身上下才彻底松了力。
许久没练,生怕手生,好在小时候打下的基础仍在,又加上几天几夜没停歇地练手,总算顺利完成任务,至少不会败了苏钰好不容易混出来的名头。
她这样卖力,回去得好好敲苏钰一顿好的。
“姐姐!你在我心中就是仙女!人长得好看就算了,琴竟然也弹得这样好!要不要考虑考虑来乐坊,我帮你谈比苏钰还高两倍的出场价!两倍!”
湘莲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但艺朵收起古琴,指了指路。
“大家都走了,咱们也快走。”
想起来但艺朵今日是替人代弹,湘莲停止自己为乐发疯的行径,听了但艺朵的话,恢复正经,在前头开路。
谁知刚走至廊道,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湘莲一抬眼,就见本应在外围等待的侍女碧微正盛气凌人地看着她,本应毕恭毕敬的脸上也只剩不可一世。
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是听了谁的话来拆台的。
但艺朵先发制人,不等碧微开口,自己绊了自己一跤,顺势扔出手中的古琴,正好扔到了碧微的身上。
“哎呦!”
碧微没有料想到这样的走向,自然也没有防备。这一下正中她胸口,整个人陡然失去平衡,直接栽进了水中。
“这可怎么好?”
但艺朵一个骨碌便从地上爬起来,脸被面纱遮着,只露出一双惊慌无措的眼。她惊呼,语气里全是仓皇,将碧微那句喊叫彻底压了下去。
不一会儿,杨府管家便招呼下人来收拾残局。碧微口鼻中呛了水,被捞上岸时压根没有气力再张口说话,吓得管家连连摆手,直接送上马车去了医馆。
管家办事妥帖,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水榭廊道上便恢复了安静。
“苏钰小姐可还好?”
“我无事,回乐坊处理即可。劳烦管家了。”
但艺朵盈盈一拜,动作流畅,不像有伤的样子。管家舒了口气,好在角儿没事。
“快送苏钰小姐回去,不可耽搁。”
“是!”
管家额外派了马车,行路极快。
过了路口转角,眼见杨府消失在视线中,湘莲才放下马车后窗的帘子,放下了心。
“还好姐姐反应快。回去我马上就把那吃里爬外的丫头打发了。”
湘莲攥紧拳头。
“别忙,先问问。问出后面指使的人才好,不然今日这事儿总归是个隐患。”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路过镇上一处布庄子,但艺朵叫了停。
“车夫,就在这儿吧,我摔脏了衣裳,要换一身。多谢了。”
湘莲也跟着跳下车,又掏了几枚铜钱递过去。车夫调转车头,朝来时的方向驶去。
“姐姐,乐坊里还有事儿,我得赶回去,不能陪你了。这里离乐坊就一条街,我走小路更快。”
湘莲说罢又仰头朝着布庄里头嚷嚷,“掌柜的!我这位姐姐的衣裳钱我给了,记在我账上,赶明儿一起结!”
布庄掌柜对湘莲可熟,平日里乐坊照顾了不少生意,爽朗应下了。
湘莲走后,但艺朵在原地站了会儿。她撩了撩弄脏的衣摆看了看,最后还是走进店中。
一直在后头跟着的弥方和和友也急忙跟进去,不想刚踏进店门,就和又重新走出来的但艺朵正面撞个正着。
“为什么跟着我?”
但艺朵顺手抄起放在桌上裁衣的尺子,指着二人,眼神睥睨,目露凶光。
和友:……
弥方:……
还不等和友和弥方找到借口,两人就觉耳边一凉,后头一道冷剑映了一道寒光在二人脸上。
但艺朵收手,将手中的尺放回原位,看着突然赶来“救美”的英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
“云湃,你怎么在这儿。”
和友和弥方朝身后望过去。
来人身姿高大,比他二人都要再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黑衣,上头缀点着细腻的暗纹。面色清冷,自带肃杀之气。
一看便是个不好相与的。
一直躲在后头偷看的掌柜的原本还算镇静,却在见到云湃之后,吓得往后一缩,差点将后头的瓷器摆件撞翻。
这瘟神爷爷来干啥啊……
和友和弥方对视一眼,看来这人是个厉害人物。
多年来的默契使然,和友翻出衣襟内藏着的白灰粉,顺手往空中一抛,弥方踩着点儿拉着好友撒腿就跑。
两人气喘吁吁,确认没人追上来后,才敢扶着街边的垂柳歇口气。
“咱们定是搞错了。小公主当年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抛下护城河的。河水湍急,又恰逢暴雨天气,一个娇弱的奶娃娃如何能活?”和友摇头晃脑着分析,“你别太急,是不是你还曾经将那独特的弹法教会过其他人,又亦或是被什么人偷偷学了去呢。”
和友静下来后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一路狂奔一两里,这对于他这个温润书生已然是超出负荷的运动量。他四处张望了下,说完便朝着一旁的凉茶摊子奔过去,喝了一口续命的凉茶。
弥方自幼习武,虽没有什么天赋,可到底体魄底子在,他踹得不厉害,站了会儿便平顺了呼吸。
“是么。”
“你别站着了,也快来喝上一杯,这凉茶还蛮好喝的,有甜味呢。”话音刚落,和友余光就瞥见身旁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吓得他脖子一缩,活像一只在沙漠中埋头的骆驼。
“别挡啦。人家可不是来找你的。”
弥方笑着拿扇子往和友头上一敲,转身落座于和友对面的的空座上,信手端起茶碗,姿态甚是优雅。
“我看错了不成?那两人就是宴席上盯着我的没错吧。这种风姿的人可不多见。”
和友透过手指缝隙确认安全后,重新坐直。
“他们可不是冲着你来的,他们要的是那串怪葫芦坠子。方才我趁那凶阎罗不注意,塞他身上了。”
弥方冲着和友挑挑眉,小骄傲写满了整张脸。
“那葫芦想必是什么要紧的灵器。灵器的追踪通常靠一方玲珑罗盘。罗盘自然会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