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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了却君王天下事 ...

  •   我亲手为刘邦扎上素白的巾栉,然后整理白色麻布的边缘,他静静地立着,看着我的手动作。
      “雉儿,你鬓角有白发了。”
      “早就有了,陛下没有发现而已。”
      他哦的一声,然后不做声,我抬眼看去,他的发丝,青白各半。白布映衬,更显银丝如雪。此刻的氛围安静凄凉,现在是我为他扎上白布祭奠我们的父亲,再过不久,说不定躺在榻上的没有呼吸的,就是我们。
      “派人传诏下去,各国诸侯丞相,都入长安来尽哀荣吧,记得把陈豨的名字写上。”刘邦转头对披麻戴孝的盈儿吩咐。
      盈儿领命而去,我看向他。
      “是时候敲打敲打了。”他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陛下已经派人调查他的众宾客,也传了口风给他,如果此次进长安,再不识抬举,也该有所动作了。”
      他点点头,嗯的一声,不欲多说,毕竟还是在父亲灵前,朝堂之事,不该搅了已经故去之人的清静。
      叩拜之后,我以皇后谕命宫人快马送至长安各处,宫中妃嫔宫外命妇,皆不得妆饰过分,不得着艳色,不得宴乐歌舞。令三品以上命妇宫人随驾新丰城,躬亲随行送葬以示哀悼。
      拿过凤印,重重盖下,然后看着他们捧出,我才吩咐杜若叫来盈儿。
      “你父亲吩咐的诏书,写好了吗?”
      “写好了,已经呈上。”
      “这次你来得很迟,以后宫中的耳目要多加培植,有时候早走一步就占尽先机。从你父亲的口气来看,又要有事情发生,你要处处小心。”
      盈儿蹙眉:“难道时时都要夹杂朝堂斗争么?连太上皇驾鹤这样的事情,都不能清清静静的尽儿孙孝道么?”
      我看着他,然后说道:“这不是平常的百姓家,盈儿,我知道你什么都懂,根本不像你父亲说的那样木讷迂腐,可是你心里总是抗拒你的身份,你什么都看清楚了,却什么都不愿意做。可是盈儿,母后认为,比起自己心里的志向来说,还是命比较重要,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你说呢?”
      盈儿不置可否,只是沉思不答。
      我干脆挑明:“如果你被废,我拿什么来护得你周全?或者说,如果你被废,你拿什么来保住你母后的命,你阿姊和张敖的命?”
      “母后未免太过忧虑。”
      “是吗?我也希望这是我自己杞人忧天罢了,可是现在看来,也许这一天真的会到来。盈儿,到那时,你当如何,我希望你现在就想清楚。培植好你的羽翼,保护好你的地位,盈儿,这就是母后唯一的要求。”
      他默然退下,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平时的训诫,无非是要尊师重道,恪守礼仪。这样把勾心斗角挑明了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戚懿薄姬率领妃嫔伴架,在灵前尽礼数,各国上悼书,看着手边竹简,我面无表情——刘如意动作够快,足足提前了三日,我直接压下,等着肥儿的竹简从齐国送到,再一起呈上。
      太上皇崩,婵儿上表乞回长安,我立刻派人星夜兼程传书道不可,莫说如今她身子重,便是没有孩子,也不能回,现在回,额外的乱子又得生出来。我只是把她的表拿给刘邦,以示女儿已经尽了孝道而已。
      这日,我和刘邦在栎阳偏殿用膳,因为国丧,菜色一应俱是葵蔬。一起用膳只是为了处理政事方便,凑合吃一点东西。
      吃着吃着,他突然搁箸。
      “陈豨还没有到,让萧何盯着长安城,如今也一点动静没有。”
      我继续咀嚼着,然后端起汤轻轻吹着,抿了一小口,然后才拿定主意,什么都不过问。于是擦擦嘴,问道:“陛下要什么动静呢?”
      他顾左右而言他,于是就这样绕过去。
      要探知长安城内的动静,萧何当然是一双最敏锐的眼睛,可是要萧何去抓住那些老臣故交的把柄,不若直接取他性命。
      只有另派耳目,才能窥得韩信那边的动静。想来他也应该担心,若是有人想要有什么举动,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盈儿恰在此时进殿禀报,稍稍缓解了压抑的气氛,我听他一条一条回禀着丧仪礼制,内外政事,口齿也比往日要清楚得多,不禁放下心来,他还是肯听我的话的。
      “各国国相或使节都已经安定下来了吧?明日朕要亲自召见。”
      盈儿作答,我在旁听着,来的已经七七八八。有些人,越是害怕,他越是不敢来。连我这个妇人都知道,这是活腻了的玩儿法,不知他们当年纵横捭阖的谋略,都被丢到了哪里去,果然是死于安乐。
      刘邦的面色凝重:“皇后,忙完这几天,我们都要尽快返回长安,城北五营让周吕侯带着盈儿熟悉熟悉,另外,宫中卫尉从我的亲兵营中再加五千人。”
      这手笔之大,赏赐之丰,让我一愣,竟然忘记谢恩。
      如果我没有听错,他是承认了我手中的一万精兵,并且额外再增加五千。我旋即回过神来,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这样宣旨,这是他谋略的一部分,他要我帮他。
      帮他稳固长安城,他要外出平靖天下,这一次,手段要狠要凌厉,要打得任何人都不敢再有任何二心。
      风起了,要变天了。
      我待刘邦起身出殿外后,我让盈儿起身,他也知道情势有变,于是并不多言,意欲告退。
      “盈儿,助我。”
      他的背影一颤,然后回头,眼神里充满落寞:“母后一人足以独当一面。”
      我不开口,他逃也似的奔出殿外,我没有呵斥他,这一天总会来的,跑的再快,也逃不过。
      他在动外朝之前,会不会先从内堂入手呢,他给了我五千兵士,台面上的原因是信任我,可是我只能用他的亲兵对付外人,在他面前,我还是无力抗衡啊。
      在居丧期间,刘邦召幸过戚懿,还恰好被周昌撞见,若不是周昌是个急性子,又结结巴巴闹得大声,说不定我也被蒙在鼓里。刘邦、戚懿,都不是那样不明事理的人,断然不会不以礼数落人笑柄,那么,他们这样的碰头,又在商议什么?
      顿觉头疼,不欲再想,只吩咐下人打点回宫物什,准备一天后启程。
      杜若在马车中伏在我耳边悄悄道:“皇后娘娘,太子那边的侍婢刚刚来过,问我讨太子的朝服。”
      “太子朝服?”我反问一句,“宫内还没混乱到这个地步!各处都是井井有条,那群奴婢居然把太子朝服收拾的不见了?”
      “娘娘…”杜若以眼神暗示我低声,然后继续悄悄说,“那奴婢也不知道太多,或者是不敢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明说。奴婢看她的样子,一头雾水,根本不是为朝服而来,这像是太子在传话呢。”
      朝服,朝服,喻指的是朝堂之事。
      方才回宫,且是国丧,理应罢朝,此时朝堂应该无事才对。有谁这样不长眼睛,把那些有的没的事情放在这个当口上报。
      一把掀开帘子:“传宫中礼官尚仪!”
      不久那内监便来到我的马车边,我让他上车,他也不敢,只是跪坐车拦处,我并不在意,只是旁敲侧击的问着。
      看来,并没有准备朝仪,不然,我职权范围的事,不可能瞒过我。
      难道是密会,那就只有长乐宫了,以筵乐为名,召朝臣密会。
      我暗暗思忖,然后开口:“杜若,把你衣服脱下来。”
      杜若眼睛一睁,惊异在她眸子里只是短短一瞬,然后变成了惶恐:“娘娘此举,太过冒险!其实娘娘完全可以派杜若去偷听。”
      “万一当时发生什么事,你再一个来回,茶盏都凉了,人命早就没了。”
      她拗不过我,只得与我互换衣物。
      “等下车架直接去到楚望台,此时只有薄姬可以依靠。从西门进入,路经长乐宫的时候,我便下车,我们的车架虽然比陛下的晚,但是朝臣入宫,总还有一段时间。”
      “娘娘真的要做?”
      我斜睨她一眼:“我要做的,绝不会改变主意。”
      我可以和当时的楚王同案饮酒,可以出宫见萧何,可以放出婵儿,宫中的规矩从来都是我定,我容不得有人在我背后做不令我知道的事情。
      到长乐宫时,随便找了个由头,我在车内大声吩咐杜若下车做事,然后自己穿着宫婢的衣服下车,一径远去,料来没有人看到我的脸。
      然后推开殿门,走进隔间,宫人开始欲阻挡,我便亮出杜若的宫人令牌。他们亦不知是那一殿的宫人,只知道有这样金质令牌的,不是守门的宫人开罪得起的。于是立刻让路。
      我坐在墙后,听着门外动静。
      回宫即朝,真是蹊跷。
      时间过得分外漫长,当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的时候,外间终于响起脚步声。
      至少有两个人进来,但是都鸦雀无声,然后陆陆续续更多的人走进,最后终于响起那个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然后便是群臣仆地行礼的声音。
      刘邦开口:“众卿家平身。”
      “想必诸位臣工心里都知道为何被传召,此次不战则已,若要我大汉出兵,必将出尽精锐,荡平中原。”
      原来是为备战一事。
      他是下了狠心要一战的,此次不比以往,必须筹谋得详密。接着,兵马钱粮挨次调度。一个臣子的声音响起。
      “长安城内如何?”
      刘邦答道:“长安城内,交与东宫。”
      然后是一片压低的商议声。
      这句话很明显的说,要将长安的势力,交与吕氏来平衡。
      我仔细地听着,努力辨别各人的声音,听他们对此事的看法。
      “外戚坐大,朕心忧虑,眼下形势,不得已而为之。皇后的手段诸臣都是见过的,此次并没有邀丞相等人密谋,就是希望能保守秘密。”
      这番话犹如当头棒喝,他早就提防着我,只是不得已而用之,那五千精兵,像一把递过的剑,我欲接手,一定会以血为代价。
      “太子不类我,难当重任。此次平乱后,朕欲行废立之事。”
      外朝乱哄哄的商议声我已经顾不得去听,只是死死咬住袖子,用最后的神智强迫我自己保持镇定。眼泪突然蓄积,不是想哭,但是收不住。
      我要马上想办法。
      大哥二哥,樊哙萧何,联络肥儿张敖,拉拢陈平,然后,然后还有谁,对了,张良,不管他在哪里修仙,掘地三尺也要请他还朝。
      趁我还能还手。
      这样主意打定,于是站起身来,却惊异的发现腿麻得要扶墙而立。心里痛恨自己的流露出的软弱,可是仍然没有力气。
      “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不奉诏。”
      这是周昌结结巴巴的声音,我镇定下来,有了一丝希望,朝堂上的这几人都是他的心腹,他最信得过的人,我要听听他们怎么想。
      “臣附议。”
      “臣附议。”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太子不可废。”
      这居然是周勃的声音,有转机,此事定有转机。
      果然,刘邦的声音响起,略带一丝勉强:“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手心的冷汗已经浸湿广袖的一截,滴滴答答往下落。我从来都不能接受,我在极度恐惧之时,可以脆弱到那等地步。
      那种性命都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尝第二次。
      暗暗发狠,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我吕雉从来不认命,天要我亡,我必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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