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魂兮归来返故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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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姬的孩子取名刘长，一个月后，赵经娥也顺利诞下龙裔，取名刘建。宫中子嗣众多，可是没有一个女儿。有时想想，这也是命，再有一个公主，也不会超过我的婵儿——那样聪明，那样剔透，那样勇敢。
因为是戚懿抚养的缘故，这个刘长，也得到刘邦更多的宠爱，看着刘长现在的光景，就像看到刘如意小时候受宠的模样。因为有了这个孩子，赵经娥生产的时候，刘邦并不怎么在意，之后也没有加封赵经娥为婕妤，理由也好笑得很，刘邦说，已经有了赵子儿赵婕妤，再多一个婕妤，不好区分。
大家心知肚明，推诿之词而已，只是他懒得费力气。桂苑那边，少不得又是一阵摔锅砸碗鸡飞狗跳。我知道，也不拦着，也好，这样她的怒气转移到戚懿身上，让她们闹去，省的给我添麻烦。
明和殿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因为地下流过暗泉，夏秋之际，只觉得阳光明媚，在殿内呆着，也不十分炎热，我和薄姬不去漪澜亭秋染亭时，就时常踱步来此地。宫人按照我的吩咐拾掇着已经没有人住的宫殿，冰块瓜果齐备，失之椒房，得之明和，也算是钻了小小的空当。
薄姬每每环顾四周琴瑟摆设，然后感慨物是人非。
南姬在时，这里的摆设新巧细致，时时更换，还预备着小孩子的秋千和木摇床，现在虽然无染尘埃，常常擦拭，可是没了主人的宫殿，还是失了灵气。
“宫中这么多孩子，你要带着儿子在陛下面前多多露脸，不然，像友儿、恢儿这种母妃位置本来就低，又是被你和赵婕妤抱养的，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呢？”
“恒儿聪明懂事，友儿和赵婕妤的恢儿就稍逊一筹，可是总归都是陛下的儿子，他再怎么偏疼昭阳殿，也不会少了这些孩子一份儿的。”
我摇头：“那可说不定。”
回想起前天建章宫发生的事情，让我心惊到如今。
盈儿素来不知机变，协助处理国政时一板一眼，虽说汉承秦制，可是到底有所不同，有些事情，是没有旧例可循的。
刘邦问起的时候，他支支吾吾，无话可答。
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事，教一教，下次就没有事情，可是我没有料想到他居然拿起手边还未写完的竹简，劈头盖脑的朝盈儿砸去。
下手的时候，居然一点没想到他只不过是个孩子，用了十成的力气。战场上拉弓的人，膂力之大可想而知，后来宫婢拉着满头是血的盈儿来到椒房殿，我急忙上前用袖子擦拭，可是还是有血冒出，用香炉灰堵着好一阵，才止了血。
盈儿哭着，泪总也流不完，可是却一声不吭，应该是难过到了极点。
我换了另一身衣服出来，突然想到，那夜的昭阳殿，我逼戚懿喝药，盛怒之下的他也是这样，操起一只碗就砸了过来。现在，轮到我儿子了。
摸摸额发下的那道疤痕，心有戚戚。
坐在幽凉的明和殿，冰块化成水的声音一滴一滴也似乎打在我身上。薄姬见我愣愣，也知道我是想起这些不好的事情，于是不做声，自己也开始出神。
两个人默默静坐，夏日漫长，就像熬不到尽头。
回椒房殿，本来打算好好休息，萧何却在此时求见。看他穿着厚厚的朝服，沁着汗走进殿内，我只得抱歉的笑笑，瓜果冰块一应缺少，他不以为意，只是急着和我说正事。
“前赵王的侯爵号已经定下来了，封宣平侯，他的一应家臣也悉数封爵，代王刘如意正式统率赵地，称赵王。”
“迟早的事而已，夺了一块地，总得给张敖一点补偿罢。”
“不仅仅是补偿，此举亦有安定人心的意思。”
“人心安不安定，肉食者只能谋，却不能定。经过臧荼韩王信还有韩信张敖的事情，这天下到底是安定了，还是更不太平，谁又说的清楚呢？”
萧何凝眉：“但是陛下已经用了最妥当的方式。”
“并不是说他做的不妥——换了你我，谁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撑到现在，只是放不下心而已。”
萧何点头：“陛下的谋略，万里挑一啊。”
我笑笑：“只要他不用谋略对付我就好了，他要杀我，我哪里有半分还手的余地。”
“那娘娘为什么还…”
“还时时忤逆他？”我呵呵一笑，“妇人总是要耍耍脾气的，我自己握得住分寸，不至于彻底得惹怒他，他也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旧时情分还剩下那么一点点，他也不好就这样下手吧。”
说毕，我突然收敛了笑意，看着萧何。
他张口欲说，却最终忍下。
我开口：“要是最后的那一天来了，我明知斗不过，仍然不会坐以待毙。”
“愿为皇后效犬马之劳。”
“吕氏一族我都已经整饬吩咐过，一丝一毫逾矩的事都不敢做出，可是我越是退让，就有人越是逼近，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她太不知死活，还是背后，是有强权支持的。萧何，你看看，依照现在的形势，我有几分胜算？”
“如果没有争端，就没有输赢，一切，按照娘娘的意思前行。”
话挑明到这个份上，多说无益，我吩咐宫人送出他，然后到归档的宫殿拿出群臣的名册，细细的看。
这一个个名字，写在冰冷的竹简上，用锦囊封存，眼前掠过一张张或稳重或慷慨的脸庞，这其中，有多少人愿意舍命相助，多少人愿意旁敲侧击，多少人又准备袖手旁观或者倒戈相向，我暗暗的估量。
只要现在天下不出乱子，接下来的事，当然就要发生在内堂。
刘如意在赵地宽徭薄赋，劝课农桑，一边上书请减赋税。刘邦自然是高兴的，朱笔一批，这个赵王说什么，他应承什么。
他也不止一次的在朝堂提起，赵王刘如意足以做所有藩王表率，连齐王刘肥也稍逊一筹。我冷笑，张敖当然也可以像他一样管理赵地，可是如果张敖这样上书的话，早就被疑心私囤粮草意图不轨。果然是智子疑邻，就算是君王也有私心。
盈儿在长桥准备往东宫行去的时候，我叫住了他，他行礼，然后满脸疑惑地问道：“母后怎么有兴致来长桥？”
我看着他：“母后驾幸离殿甚远的长桥，总是有自己的目的的吧。”
盈儿一脸不解。
我不为他察觉的暗叹一口气，大老远的从椒房殿过来，只能遇见两个退朝后往内宫走的人，就是他们父子，我当然是专程来问盈儿朝堂之事的。
“你父亲今天说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朝政的事情：减轻田租，什五税一，完善律令。然后，还对儿臣说…说…要像如意弟弟一样，时时想着天下民生，为民谋福祉。”
“如意弟弟？你说赵王吧。”
盈儿抬眼看见我不豫的神色，也知道说错，垂头答道：“是。”
“太子自然有谋臣，用得着学谁？那样的一个小孩子当赵王，还不是身边的国相出的主意。你不会就在你父亲面前恭恭谨谨的答了是吧？”
“儿臣就答了诺，也没有想这么多。”
我看他十分为难的样子，因为垂头回话，我恰好可以平视他的额头，那里，也留着一道和我额头上差不多的伤疤。
我不耐烦的挥挥手：“回去。”
他行礼后便往东宫行去。
看来，砸向他的竹简，下手真的是很轻了，不然，怎么还没有砸醒呢？
宫人小声附在耳边：“栎阳宫那位，不太好了。”
我回望着椒房殿外停着的辇车，连忙命令：“先别走，备好仪仗，去新丰新城栎阳宫！”
栎阳宫那位，是刘邦的老父，也就是我的公公。
天下既定，未免父子见面有礼数尴尬，刘邦遥封他父亲为太上皇，建新丰城居之，修筑栎阳别殿。逢年过节或者祭祀时，我都会遣盈儿跟随刘邦去看望。生疏了很久，几乎忘记这样一位太上皇。今日一听此消息，为人媳的我，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此时必须要躬亲探望。
车架碌碌，先在昭阳殿门口停下。
刘邦显然也已经听闻消息，远远看见垂白的皇帝车驾。
宫人禀报后，我移步上前。
“很好，皇后，省的我教人催你，赶紧上车走吧。”
临上车前瞥了一眼东宫方向，毫无动作。如今的事，身为皇后的我，身为太子的盈儿，都该前行探望。如今刘邦走得匆忙来不及通知妻儿，我们再随后赶去，显得礼数很不周到。所以消息的灵通在宫内出事情时，显得格外的重要。
显然，东宫的青鸟，现在还在稳稳安睡。
还好杜若在昭阳殿服侍我下辇车后，便疾步往东宫行去，想来盈儿也不会迟到太久。这样想着，已经到了宫外。
撩开帘子，望着驿道两边的景致，翠叶生凉，蝉鸣声声，可是这一路疾行的马车，载着为人子的惶急的忧虑，与景十分不称。
又想起我们为人质时，项羽拉出老父与刘邦对峙，威胁烹煮，他嘻嘻的笑：“吾与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
当时任是铁心肠的人，也该会有不忍和惶急吧，可是他那样嘻嘻的笑着，却比冬日的冰棱更冷。
我当然知道这是成大事之人必须的谋略与冷静，可是面对亲生父亲能说出那样的话，还是让我心惊。
老父从来就不喜欢他，称他游手好闲。
可是他这个最不争气的儿子，却能动用天下之力造一座新宫给他居住，并移来沛县的老友作陪。
所以谁又说得准儿孙的事情呢？说不定盈儿这个木讷的孩子，将来能做一个平靖天下的明君呢？我微微的自嘲一番，仍旧看着帘外的景象。
栎阳宫已经修建有几年，仍旧是一番气派景象，不逊于我们的汉宫。早就有宫人迎接帝后下辇，我们也不依照繁冗的礼数，直接并肩走向内堂。
太上皇安静的躺在榻上，喉咙里嗬嗬有声。旁边服侍的人用银勺子舀起汤药，一勺一勺慢慢喂进他嘴里。
我走上前去，叩拜行礼，口称儿媳。
刘邦早就大步上前，坐在了他的榻边，执起父亲的手。
他的神智想必是清醒的，还认得出来人：“阿季，娥姁。”
我们双双答应，然后我也起身，跪在榻边，亲手接过汤药，用勺子慢慢的喂他。眼前的老人，毕竟是同我一起在楚军大营中当过人质，熬过那么一段艰苦岁月的。看着他恹恹的病态，心中十分不忍。
“孙子呢？”
“盈儿马上就到。”我一字一句的重重说道，让他听清。
刘邦蹙起眉头：“这个孩子！慢慢吞吞！”
我也不好说什么，榻上的老父又嗬嗬的发了一大串音节，我才听清，是问如今我们过得怎样。
我垂目答，一切安好。
刘邦在一旁告诉他，除了盈儿，如意，恒儿等人，宫中又添两个子嗣，他含笑点点头，却又问一句，盈儿呢。
眼看刘邦已经微有薄怒，此时宫人尖细的嗓音及时响起：“太子殿下到！”
盈儿一路冲进来，跪在榻边：“爷爷！”
老父展开笑容，咕哝咕哝的使劲招手，示意他来到身侧。
盈儿上前，他缓缓的，用力的说清每一个字：“好好的，盈儿，好好的当太子，日后…日后当个明君…”
又转头向刘邦说：“你们都好好的…阿季，娥姁，盈儿，都好好的…”
我们俱含泪点头。
再陪他半个时辰，慢慢的，老父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盈儿哆哆嗦嗦伸手去探鼻息，已经去了。
“太上皇殡天！”
刘邦早就抑制不住泪水，泪一滴滴滑落在枕畔。
盈儿放声大哭，我慢慢的去搂住他。
只有在这时，我们才像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刘邦颓然的靠在盈儿怀中，盈儿也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现在反而是他坚毅的撑起他的父亲。
“父皇节哀。”
刘邦喃喃道：“盈儿，要听你祖父的话，好好的活，以后当个明君…”
盈儿点头，杜若在旁边看向我，悲痛之余，我站起身，开始料理整个丧仪。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太上皇遗言中，给盈儿一个强有力的护身符，这时候，我必须要料理得井井有条，才能彻彻底底的保住后位，和东宫。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魂兮归来返故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