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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长恨此身非我有 ...

  •   “娘娘,那个贱婢去陛下眼前告状,陛下削了昭阳殿一年的费用!”
      “我可以说贱婢,你还是要尊称一声夫人。难怪不得这殿里连冰都没有了,怪热的。把我的药端来。”
      杜若迟迟不动。
      “不至于连我的药都减了吧?”
      “这倒没有,奴婢只是气不过。”
      “一时冲动当然要付出代价,若不是今日南姬在他面前一拦险些把戚懿拖下水,可就不是一年的银钱这么简单了。”我看向杜若,“好好做事,保住你的小命要紧。”
      杜若自然不需要多交待,很快便明了我这样淡然的根由。于是下去端来汤药。
      如果他真的坚持要杀张敖,我也没有办法,但愿这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并没有磨灭他当年叱咤沙场的英武,和平衡权臣的智慧。
      我信刘邦,他不会。
      王国没有了,张敖和婵儿还可以带着孩子平静的活下去。这一年的分例供给都没有了,只不过是冬天冷点夏天热点而已。我们不算失去的太多。我喝着墨黑浓苦的药汁,这样安慰自己,慢慢使自己心绪平静。
      可是我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赵地变成刘如意的封地,眼睁睁看着我好容易夺回的权力又一次被打压,眼睁睁的看着我身为皇后,却享受不了皇后的尊荣。
      我不甘心。
      此生如果输给戚懿,我真的不甘心。
      原本对她的恨重新涌上来,比汤药还要苦,挫骨扬灰,碎尸万段,千刀万剐,我不仅要打败她,还要毁灭她。
      逼迫自己在嘴角处露出一丝笑意,收起眼光中的杀气,我继续装着,在这绯色的椒房殿,装成一位贤后,一直要到彻彻底底赢完的那一天。
      殿外又开始下雨了,蕉叶上跳动的雨珠很不安分,哗哗的声势闹得头疼。
      黄昏时分,早就乌云蔽日,天昏地暗。
      那些宫人看到的,不过是一片混沌而已,可是如果在这深宫生活这样久的妃嫔,也在这墨黑的天气里无知无觉,那她必定朝不保夕。
      透过雨帘烟雾,我们都睁着眼睛,远处目光看不到的东西,总有耳目让你知道。
      赵王已经被赦,但是削王是在所难免,泄公不愧做到了中大夫,一番至情至理的劝说,比贯高的言辞还要慎密几分。
      信早就发出,估计快马加鞭,四五天便能到达赵地,婵儿也该放心。
      昭阳殿的动静打探不了,戚懿何等聪明,所以我们都打成默契,我身边绝对没有她的人,她身边也容不下我的人,双方都懒得费那个力气。
      可是我猜,此时此刻,她一定满心欢喜的在陪刘邦饮酒,可是就算是这样的融融恰恰,她心中也在筹谋怎样获取更多的利益。
      她是个有野心,也不知足的女人,如今张敖也不是赵王,刘如意很快可以得到那块封地,同时又可以打压太子和吕氏一党,刘邦也避免直接和吕氏刀兵出鞘。在整个朝政上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对戚懿来说,还远远不够。
      我一边想着,一边起身,出殿外,遥遥望着昭阳殿,一边在栏杆边坐下,听着雨声。这样的天气,最阴沉,最像这汉宫中人的心境。
      我等着她。
      赵经娥却在此时来问安。
      这个女人,我并不十分待见,为了自己的利益,一会儿投向我,一会儿又投向戚懿,她不懂得赌一把,像南姬那样。正因为不够聪明,她居然在九个月中都没有动手,眼看着她腹中的孩子要比南姬的孩子晚出生一个月。这样不懂得为孩子筹谋的母亲,我当然看不起。
      于是也不说话,只吩咐她坐。
      她扶着肚子坐下,我闲闲的问一句:“这宫里没有什么好看的,戚夫人派你来,难道是为了陪本宫说说话?”
      孕中的人忌讳施用太多脂粉,我的一句问话,更使她脸上失了血色。
      她讪讪答言:“臣妾想来看看娘娘罢了。”
      “还有一月便要生产,你别老是走来走去,安安分分呆住就是,万一一个闪失,孩子生不下来,那可是自己性命都堪忧。”
      “臣妾命贱,并不忌讳这些。”
      “我忌讳,这样的大雨,赵经娥远远的从桂苑过来,又要一步一滑的走回去,有了闪失,我这个做皇后的难辞其咎。既然赵经娥一片诚心坚持要来问安,不如就在椒房殿等着雨停,我倒是有事,先行一步。”
      “娘娘到哪里去?”
      我冷笑:“到哪里去,大家都知道。”
      转头吩咐殿中十余个宫人都出来伺候,将赵经娥簇拥着走进内堂,一面吩咐小心照看。宫人都是一付诚惶诚恐的模样,这样有孕的妃嫔,死了一个,他们都得陪葬。
      既然戚懿派人来看着我,那么昭阳殿肯定是有热闹可以看。
      才走到湖边,还未来得及从石栈穿过,就有宫装服色的鬟婢小小声的禀报那边的动向与我知。见惯血雨腥风,可是还是忍不住扼腕叹息,南姬这一出事,手边可用之人,又少了一个。
      昭阳殿,立在东边这所宫殿,是我一生最大的梦魇。
      坐着辇车,四面垂帘,宫人又团团打伞围住,可是雨滴还是溅到我身上来了。辇车停下,我撩开帘子,倒吸一口冷气。
      大水几乎冲干所有血迹,可是还是有缕缕的血水没有冲走,墨黑的凝结在石阶,和着水慢慢流走的,又恢复了嫣红的本色,一青一红,映得触目惊心。
      “南婕妤人呢?”
      宫门口的宫人见是我问,不得不答:“已经拖走,投入狱中。”
      “孩子呢?”
      “奴婢不知。”
      多半是没有希望的,跪在冷冷的石阶,暴雨冲刷,一个临产的妇人如何吃得消,出血后不是赶紧调理,反而投入诏狱,南姬这条命,早就折了大半。
      可是孩子到底是生下没有,是死是活,我要弄个清楚。
      刘邦已经走了,戚懿抱着一个襁褓,隔着雨帘,看着我。
      我并不打算进去,她也不打算出来。那襁褓中呜呜咽咽还有哭声,想来孩子还是活着的。
      “是个皇子。我来抚养。”戚懿的话和着雨声传来。
      “那赵经娥真是要伤心了。她本来还指望母子都死了呢。”
      “娘娘放心,南婕妤一向深得你心,她的儿子,我必定是要尽全力抚养的。至于赵经娥,想来娘娘和我一样,不甚关心。”
      我冷笑,转身就走。
      她肯定是在孩子身上掐了一把,南姬的儿子哭得惊天动地。
      坐进辇车,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了,不知是在哪里溅上的水滴。手也是湿了,又湿又粘,是冷汗。
      “去漪澜亭!”
      随侍的宫人话中有犹疑:“娘娘,那漪澜亭四面透风,这样大的雨,又黑…”
      “去。”
      于是他们不敢多言,一行人直直行至漪澜亭,辇车自回椒房殿,我屏退众人,一个人撑伞,默默的立于亭中。
      哪里都不干净,只有在亭中立着,看看被暴雨砸得东倒西歪的莲叶莲花,任狂风吹雨沾湿我的裙裾,我才能稍稍舒缓一口气。
      反正全身早就湿透,不在乎多一滴水。
      默立良久,身后有木屐声,轻轻踏来,然后一件鹤氅,轻轻搭上我的肩膀。
      薄姬行到我的身侧,我们身后的宫人挑着宫灯,把亭内照的亮堂了一些。
      她执着我的手,道:“娘娘,回去吧。”
      我不答言,心中却是稍稍好过了一些。
      她又重复一遍。
      我低低说道:“杜若又跑到你那里多嘴了。”
      “要说娘娘一个人在这里清静一时半刻,也不是不可,可是这后宫多事,所以臣妾也不得不来打搅这难得的清静。”
      “除了南姬,还有谁有事了?”
      “椒房殿的宫人到底是娘娘调教的,把赵经娥守得好好的,并没有出什么事,她也来不及闹腾什么乱子。只是南婕妤的事,只有娘娘可以处理了。”
      “来不及了,南姬已经被投入诏狱,你我都是生产过的人,你知道那种阴森的地方产妇活不活的。”
      薄姬叹息,然后坚持:“娘娘,还是回去吧。”
      心头的恨意陡然加倍:“回去,我现在还病不得,她还没有死,今天的光景,我必定要加倍的还给她。”
      薄姬扶着我,然后小心翼翼问道:“南婕妤,到底为什么要在昭阳殿前长跪?”
      “戚懿放出话说,赵王谁也救不得,再加之已经削王,南姬拼着命在求。”
      “难道她不知道来求皇后娘娘吗?再说,她一个妃子,这样拼命,名不正言不顺。”
      我看着薄姬,她一脸不解,我只能答:“薄姬,我们的心都老了,死了,成了灰,可是她没有。绕来绕去,还不是一个情字,我们都不会懂得的。”
      她有她的骄傲,可是正是这骄傲害了她,如果她跪的不是昭阳殿,如果刘邦只是一个人,或许,还真的有那么一二分转机。
      可是昭阳殿那个女人,早就存了心思让她下狱,这样的契机,怎么能放过?跪在昭阳殿外,可是殿内能主宰她生死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很容易,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就是这样的容易。她凭什么求?身为皇帝的女人她凭什么要为一个纵容下臣谋反的藩王求?再加之她的身份,赵王张敖之妹,我可以想象她的反抗,是怎样被戚懿一手压下。
      淋了雨,也累了,在辇车上同薄姬看着黑黑的夜,我仿佛重新活了一回。更加清醒。我要做的,戚懿要做的,薄姬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的命,放在这汉宫,这巨大的祭台,然后,不管谁死谁活,剩下的人,也都不会好过。
      我当然要争的,我是皇后,我是盈儿的母亲。这帘外的雨声虽然听着心惊,可是,我必定要争取,比戚懿多听一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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