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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忠肝义胆何其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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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蕉叶,夏雷在此时显得极为震慑人心。薄姬天天过来作陪,可是我心头忧虑却丝毫不能解。
“娘娘,南婕妤也是可怜人,她的日子要到了,出了这种事,心里还是忧虑不能解。臣妾怕她的孩子生不下来啊。”
“婵儿的孩子,生下来也是没有父亲的,她不可怜吗?”
薄姬沉默,然后转头听雨声,看水珠翻跳在石阶,淅淅沥沥。
我看着自己的手,平日从来都不怎么注意妆容保养,再加之以前出嫁后要到农田里操劳,这双手显得过分苍老。
“南姬的孩子,生不生的下来,还不是戚懿说了算,这时候,孕妇是一点也急不得。可是赵经娥天天以排忧为名和她做伴,说些不该说的话,聪明如南姬也是不能熬过去的。”
“要不要臣妾提点几句呢?”
“你动不过戚懿,好生看着你的恒儿友儿,这时候别再出岔子。”
薄姬听命,我却长叹一口气,这时候是最乱的时候,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张敖一行押解进都城,然后再图。
须儿进宫说:“姐姐,陛下专门吩咐,这件事吕家不准置喙。”
“我知道了,是说给我听的,你去给大哥二哥说,不要轻易插手。”
“诺。”
贯高、赵午、孟舒等人若是都来,此事并非无转机,他们都是张耳故臣,辅助张敖,此中尤以国相贯高智谋韬略最为出众,不亚张良。
“娘娘,赵王已经被押至长安。”
“哦,很好。”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听未央宫鸣钟,朝臣应该是在群议此事。
空中仍在飘雨,我着木屐沿着游廊慢慢行去,杜若撑伞在右遮挡雨珠,下意识的往长桥走,过了长桥,再走几步,便是后宫和前朝的交界处。
手中兵力不够,人员不足,如何对抗。
慢慢思忖着,然而抬头便看到戚懿。
她也不年轻了,并不是那个素颜美姬了,虽然时常数着从前的高髻,但也是珠玉满头,翠微厄叶,耳侧蝴蝶美玉缀着秦之珰,步摇流苏,华服锦绣。美是美,但是总少了灵动。
她也不介意我这样直直的看着她,一手加额,屈膝行礼。
“戚夫人也喜欢用浓妆了啊。”
“人老了,不用浓妆,怎么遮得住憔悴呢?”
她的讽刺让我微微一笑,我并不想同她争论,未免太失体统,于是也不遮掩,重新那样盯着她:“怎么,有心情在长桥处走走。”
“就如同娘娘一样。”
杜若打着伞立在我身后,忍不住出声:“戚夫人散个步都好大的排场,宫人内侍站满竹林。
我一早便看到林中隐隐约约站满宫人,只是不做声而已,杜若挑明也好,免得绕来绕去全是虚与委蛇之词。
“要保卫宫中后妃安全,少不得许多人要在这里,看看有无闲杂人等逾越,比如宫外的人要进来,或者宫内的人要出去。”
原来是防着我闯到朝堂。
“戚懿,我还没有笨到你想象的程度。”
“那只能说皇后娘娘太稳得下来,当初为了鲁元长公主,不惜不顾礼法纵容皇帝亲女私奔,如今女婿事发居然稳若泰山。”
我心里的怒火早就腾腾的起来了,戚懿一向口蜜腹剑,但至少还不敢公然挑衅。如今简直像胜券在握一般,但是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只能听之任之。
转身就走,不再犹豫。
她在我背后幽幽说道:“真有趣,赵地本来是你女儿的,现在要成我儿子的了。”
猛然转身,几步逼近,手重重一挥,她脸上霎时唰的挨了一掌,我下手之重,自己的掌心都隐隐的疼。
这一掌来的突兀,她身后的宫人抬步逼近,但是我头一昂,便又讪讪退下。
她也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捂脸,眼中的怨毒完全展现出来,杜若上前,防着她还手。
她哈哈一笑:“怕我还手?我才没有你这般泼悍,吕雉,你这掌来的是时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不理她,快步离开,她在身后的冷笑令人心底发凉。
代价,我付出的代价早就已经足够多了。
快步走回建章宫,两边宫人伸手欲拦我,杜若柳眉一竖:“瞎了你们的狗眼!”
“娘娘息怒,陛下有令建章宫旁人不得进入。”
我目视杜若:“拿出令牌,把这两个不长眼睛的东西砍了。”
两宫人连忙拜倒讨饶,我直接踩着其中一人的手进去,他也不敢呻吟,暴虐的快感随着我这一脚充盈了内心,我要做的,没有人拦得住。
驾轻就熟得找到刑罚卷宗奏章,展开一看,中大夫泄公负责此案。
泄公,这个人我并不熟悉。
但是值得试一试。
“薄姬,我要出宫。”我回到椒房殿,便立刻召来她。
薄姬很吃惊,但是还是不慌不忙回禀:“既然戚懿有防备,萧相要传递信息进来都很不容易,出宫怕是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要找你来。”
“娘娘今日收拾了戚懿,陛下怕是更要严加防范椒房殿。”
“不会的,等张敖倒了,那时候新仇旧恨才会一起算清,现在反而不急。”
“娘娘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吧?”
“正大光明的出去。”
我并非说的是戏言,要偷偷摸摸的出去,显然行不通——如果私自出宫这样容易,只能说明我御下不严,更何况戚懿早就有防备。
我要正大光明的出去。
那就必须要等刘邦下朝,然后从他那里取得旨意,可是这显然行不通。
唯一的办法,就是…
薄姬歪着头想了一想:“娘娘,您说的是…”
“对,闯出去。”
“太冒险了,且于事并无裨益。”
“总要试一试,薄姬,叫你来,就是吩咐,我若是一时半刻回不来,你要好好看着宫内外动静,要是回来了,又是一场大风波,你要提前准备着。”
“自从我挟持刘如意那天起,我就与戚懿不共戴天了,一场恶斗迟早都要来的,臣妾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点头,然后立即集结宫内卫尉。
“护送本宫出宫,拦路者斩。”
卫尉齐齐稽首,然后分散到我的銮舆前后。前行至长桥,皆没有人阻挡,按照平时的朝时,现在还没有下朝。
“皇后这是往哪里去?”
心中一惊,真的是刘邦,消息够快。
连忙从銮轿上下来,行礼,然后答道:“出宫去。”
“皇后此时出宫意欲何为呢?”他饶有兴趣的问着,口气中的玩味兴致明显,声音冰冷。
“身为皇后,不时出宫体察民情,很有必要。”
“是要到诏狱体察吗?”
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看来今天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
“是要去诏狱。”
“皇后请回。”
我愤愤转身,才欲起步,南姬温润的声音响起。
“皇后留步。”
她慢慢扶着宫人走着,不管她打得什么主意,现在来插手此事都是毫无必要的,毕竟她是赵王送上的人。
“南婕妤有何事?”刘邦皱眉,显然不欲她插手。
“陛下忘了,犯上的赵王,是我的表兄,也是鲁元公主驸马,陛下娘娘的女婿。娘娘去诏狱看看,并无不可。虽说法不容情,但到底可以抚恤一番,以示我皇恩浩荡。”
刘邦显然吃了一惊,小小的婕妤,居然插手政事,但她身怀六甲即将临产,身份特殊,一时也不好发作。
他只用一句话便把南姬堵回去:“后宫妇人最好不干政,南婕妤务必谨言慎行。”
南姬笑笑不再说话,抬步走到我身边,明眸一闪,反问道:“既然后宫不干政,那戚夫人说臣妾是赵国人,理应一同下狱,这话就是错的,臣妾请治其罪。”
因为这句话,我顿时有了底气。
原来,戚懿还是忌惮南姬的,南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么一出。
刘邦面色不变:“此事要慢慢见分晓,南婕妤未免太死缠烂打,皇后的事情,不需要你管。尔等速速伺候皇后婕妤回宫。”
眼看宫人上前来扶我,我侧身避过,郑重说道:“不管戚夫人怎样说,南婕妤又是怎样的身份,总之都是后宫里的事情罢了,臣妾也并不是要干政,只是想慰问女婿而已,长公主怀有身孕,臣妾见赵王身陷囹圄,故有不忍之心,还望陛下开恩。”
接着,我心一横,重重跪下。
这是前所未有的让步,我是在求他。南姬横插一手抨击戚懿,我轻轻带过,不愿多说,就是想让他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不深究,也希望他放我一马。
果然,刘邦的表情松动,然后低声问道:“婵儿真的有孕了吗?”
我点头。
他欲伸手扶我,又有犹疑颜色,于是我自己起身敛裙,等他开口。
南姬颇有得色,今日她主动出击,反将一军,彻底撇清赵王的关系,让人动不得。
“去吧。”
得了口谕,我一点不停歇,直接告退,领着一干队伍出宫去。心里还是有些慌的,如果戚懿来了,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
我往宫外,刘邦和南姬回宫,当我见到中大夫泄公的时候,恐怕戚懿也在声泪俱下的告诉刘邦我的那一巴掌。
看谁快一点吧,心里这样想,于是叩着銮车,吩咐加速前行。
行到半路,早有先遣部队来报:“禀娘娘,办案人员已经前往诏狱,审讯疑犯,赵王张敖幽禁于诏狱旁的驿馆。”
“去诏狱。”
马车调转方向,我心里稍稍宽慰,还好,赶得及。
阴森的监狱里有水滴空响的声音,幽冷入骨,这是伏天的热气凝滞在石拱顶上,变成了水珠。宫人早就先开路,但是仍然有呻吟之声入耳,更显得牢内死寂一片。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我看向地上拜倒的那群人,后面都是皂袍小吏,前一个人服色为大夫,想来就是泄公了。这个人,我倒要留神看看。
“起来,带我去看看。”
一群人行至一个隔室内,阳光略微从拱顶中照下来,五六个囚犯静坐于内,并不哭号爬动,泰安自若。
“这位老臣,便是国相贯高吧?”
那须发皆白的老臣抬眼看我一眼,目中有惊疑神色,随后轻蔑一笑,复归平静。
“皇后娘娘贵步踏贱地。”
其余几人也抬头看我,这些伪装赵王家奴来的人,身上的傲然气质,掩盖不住,哪里能真正装的像个家奴呢?
我也不去追究他的轻蔑神色,转向中大夫泄公:“大夫可以开始审讯了。”
“诺。”然后他转向牢中几人,“从实将谋反细节招来。”
那个稍年轻一点的臣子冷笑一声:“谋刘贼而不死,累及自身,还有何不明?”
“孟舒你好生说话!谋反之事,是赵王主使的吗?”
“不是!”那几人异口同声的答。
我看向泄公,他一筹莫展:“娘娘,这群反贼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极力撇清与赵王干系,臣等几次询问,皆无进展。”
我呵呵一笑:“那么,泄公您就这么想让我女婿与此案扯上关系吗?”
婵儿的身份一直未能分明,他这样的臣子只怕还蒙在鼓里,果然,泄公神色一惊,牢中的人眼中却流出几分希望,他们是知道的,赵王迎娶长安贵家女子,如今却发现原来王妃是公主,于是对我的敌意,肯定也消弭几分。
我又道:“办案不分皇亲贵胄,圣意亲疏,中大夫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为何要心中怀有成见,再来审讯呢?”
他垂头不答。
贯高忽然开口:“为主尽忠,乃是臣子本分。再说如今谋反之罪足以灭我等三族,人孰无情,我等也想保全家人。只是赵王的确无辜,不能陷之于不义!”
我点头赞叹:“说的好。”
泄公眼中也露出赞叹神色:“何不早说?”
“只是皇后一席话,稍稍使我等心里宽慰而已。我并不想与欲加之罪的人申辩。”
我看着他们:“这可是灭族的罪,尔等要清楚了。”
贯高微微一笑:“求娘娘保赵王。”
“当尽全力。”
他们突然跪地叩首,我在拦外伸手,示意免礼。
“真乃义士!”泄公赞叹。
我心中也如此赞叹,赵王张敖,倒是比皇帝坐拥了更多的财富,那就是手下谋臣的人心。这样的信任保护,是天下都换不来的。
没有犹豫,我也以手加额,庄重一礼。然后转身出去。
身后的泄公跟上:“娘娘放心,臣明白该怎么做了。”
“我并没有来诏狱,而是去看望幽禁中的赵王,你可明白?”
“臣明白。”
只要贯高坚持,张敖就有救了,不说保王爵,至少能够保命。想到这里,一直绷紧的脸才溢出一丝笑容,出宫一趟,还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