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北年

28、世上英雄本无主

　　这一场赢得突兀，赢得平静，甚至不费一兵一卒。
　　“娘娘果然老辣，瞬间调兵遣将，突然发难，不动刀兵而坐赢天下。”薄姬笑吟吟的跪坐在我旁边，刘友终于要回来，她在宫中的威势也得以保全。
　　“你和杜若也做得很好，不过归根结底感谢南姬，如果她选择戚懿，戚懿势必封住赵经娥的口，到时候你和赵婕妤被逼离开，我就要在宫中徒呼奈何。”
　　“南婕妤倒是看得清楚局势。”
　　我点头：“舍得下注的人多，下得准的人少，她只是为赵王查探宫中消息，现在我女儿也在赵地，我倒是没有必要难为她。”
　　杜若在旁凑趣：“宫中的孩子都是一双一对的来，这不，又要添两个了。”
　　薄姬也笑：“现在明白人一看，局势其实很明了，谁要是生了女儿，反而得宠些。这可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奇事。”
　　我一想，果然如此，儿子多了，反而不稀罕。
　　将目光投向宫外，望着那个方向，道：“那就要看她们两个有没有福气生下女儿了。”
　　旁边宫人进来禀报：“娘娘，辇车已经备好。”
　　我对薄姬说道：“走，我们去看看我们抢回来的东西。”
　　汉宫姬妾与前朝比起，并不多，可是萧何原来就预备着千秋万代后不用再费土木，是以这所有的宫殿规模宏大，礼制齐全。想起来，我还从来没有专门的看过它的全貌。
　　桂苑中明光宫，楚望台，思齐殿，静静矗立，昭阳殿椒房殿分列二侧，就像戚懿与我分庭抗礼。建章宫前未央殿钟鼎声声，那是整个大汉的权力中心。我拉着薄姬与我同坐一辇，沿着御苑一一看来。
　　春花初吐，乳燕呢喃，嫩绿为汉宫添了一抹少有的暖意，不时停下，到各宫看看。这次巡游，我用整套的皇后仪仗，五色锦幡杂花团扇，玄色红色夹杂的车障用金丝银线绣着翟凤。连杜若这样的老宫人，仍惊异于这样的繁杂。
　　“这样陛下会恼怒的吧？”薄姬问完便迎上我无动于衷的目光。
　　“别管别人怎么说，你跟着我好好看看。”
　　我在宣告我回来了，我手中仍旧握有整个后宫，仍旧掌管着每一座宫殿，包括昭阳殿中丽人的生死。让她们彻底醒醒，我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扳倒。
　　最后巡完一圈，估摸着声势差不多，我才命令回銮，登上婵儿时常吹笛的高台。
　　这里甚至可以看到上林苑的那抹新绿，整座宫殿尽收眼底。
　　“娘娘，周吕侯求见。”
　　“让他上来。”
　　大哥第一次登上这台，稳重如他，仍忍不住四处环顾，然后赞叹。
　　“娘娘这次，出手很准。”
　　“前朝真是时时看着我这个皇后，他们想不到吧？”
　　“很多人都在等着你。”
　　“现在还不能操之过急，这已经是他能容忍的底线，就是这一次赢了，他事后也会百倍报复，我现在做出高高兴一片欢腾的样子，心底也在为后头的事情犯愁。”
　　“诸侯王并没有什么异动，虽然被匈奴围困，然后又和亲、赏赐，国中的确空虚，但是应付他们仍然绰绰有余。”
　　“我现在也像他一样，越来越怕，开始是同情韩信的，现在一想到韩王信一反，匈奴差点就统治中原，心里还是有芥蒂的。”
　　大哥捻着胡须，想了一想，又回禀：“韩信那边，萧相可总是回禀他日日大醉？”
　　我顿生警惕：“是，实情如何？”
　　“喝酒是天天喝，可是他现在仿佛在著兵书，还有搜集前朝佚失的文献。”
　　“他毕竟是个将军。”
　　大哥回答：“倒并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对，可是娘娘，萧何和韩信素来是生死之交，互相引为知己，如果韩信真有异动，萧何会偏向哪一边，说不定。”
　　我颔首，的确，于是又想到那夜他和韩信大醉的光景，萧何，有时我也看不透。
　　第二日我便到建章宫帮手，仍然坐以前的位置，仍然用同皇帝一样的朱笔，把盐税米粟和各方礼制的丝帛竹简通通搬到我的案上。
　　刘邦也忍得，说了句“无须太过操劳”，便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建章宫仍然是烛气袅袅，各怀心事的我们，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戚懿来送枇杷露与一些小食，居然也有我的份，端起酸梅汤一饮而尽，我向她笑，道一声多谢，她也行礼，忙道折杀。
　　戚懿的耳目已经伸到建章宫了，从原来的略处下风，到现在的势均力敌，以后怕是有的斗。我也不怕，赵如意送走了，不一定回得来。
　　想到赵如意，没想到刘邦真的提起。
　　“如意的代地，同其他异性诸侯比起来还是太小了，我的亲生儿子，于心不忍啊。”
　　我能说什么呢？这件事完全不在我的权责范围，于是我也不抬头：“陛下请自行决断。”
　　“代地边界已经伸出塞外，边地荒寒，我想将赵国的十城划归代国。”
　　原来是要苛刻婵儿、张敖夫妇，用女儿女婿的封地补贴幼子的封邑。我唇角泛起冷笑，并不在意，婵儿少了那十座城池，也饿不着。
　　“这点小事，陛下做主就是。”
　　他当然要做主，这本来就是他的主意，或者是戚懿的主意。
　　第二天便有政令下发，消息来时，我正坐在榻上喝药。
　　杜若嘴一撇：“做的也太明显了。”
　　“总要找个地方给戚懿出气，十座城池而已，我怕的是对盈儿不利。”
　　“原来娘娘偏心太子。”杜若也摸准了我的脾气，知道自己深得我信任，边开起玩笑，一面接过我的药碗。
　　我呵呵一笑：“儿子女儿都一样的宠，可是事情要分轻重缓急，当初送走婵儿的时候，盈儿那边，我也顾不得许多了。”
　　“什么时候才能两全呢？”杜若叹气。
　　“会有这个时候的。”我批起衣服，继续翻看从建章宫拿过来的奏章。
　　翻着那些各国上的表章，尽是歌功颂德，国泰民安之言，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在庙堂之高的君王疑忌，散落在疆土的四处的诸王不服，从前一同打江山的默契，解衣推食的情谊，再也回不来了。
　　不知从哪个耳目那里听到，韩信在彭泽被降为淮阴侯的时候，说过，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他说的虽然过于直白，但是正是这份直白，点破了国中所有的政治暗涌。
　　我是一个妇人，我仍然心有不忍。
　　可是他们是要杀的，不杀天下不平。
　　这样数着日子，看着一年年春暮，慢慢的，我的势力像那些宫苑角落的野草，从墙角，从石下，仍然找到缺口，长了出来。并不健壮，并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只是暗地里将根须连在一起。
　　盈儿给我了惊喜，他温和的性子，居然和文臣结交的很好，刘邦重武士，而谋臣则更偏向盈儿。
　　这样很好，关键时候智谋总是很重要。
　　戚懿并非不动作，可是也不能大动作，薄姬一人足以抗衡。酒宴、歌舞、蚕桑礼、祭天，都这样小打小闹，各有输赢。
　　我与薄姬时时在楚望台吹箫鼓瑟，倒也热闹，这样的日子，直到夏至。
　　那天天气很好，晴空无云，蔚蓝的天际时时有飞鸟略过，我和南姬恰在一处，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日子也快要近了。
　　宫人从漪澜亭那边过来，走过长桥，向我们坐的秋染亭行来。
　　她手中的布帛卷起，显然又是密报。
　　南姬笑笑，会意的起身，慢慢扶着肚子，走到栏杆边，背对我而立。
　　展开布帛，心在那一瞬间冷成冰，准备着，又是风波。
　　“南婕妤，你来看。”
　　南姬一脸吃惊神色，旋即猜到几分，连忙抓过信件。她显得摇摇欲坠，旁边的宫人眼见不对，一把扶住她，重新伺候她坐下。
　　“多半是戚懿。”
　　“显然是。”我根本不用想，这时候出这种事，不是戚懿是谁？
　　有赵国家奴禀报，赵王存反意。
　　可是他们没有证据，一个家奴而已，刘邦不至于这样不顾实情的定罪。下意识望向未央宫，那里现在也该是一片喧闹了吧。
　　后来有人将朝堂上的对话说与我听：
　　“赵王年少有为忠心耿耿，断乎不会做出如此行事。”
　　“难道韩王信不是战功赫赫吗？”
　　“家奴之言不可信。”
　　“朕途经赵国时，赵国臣子贯高等人对朕颇为不满，在柏人夜宿时，朕就瞧出行刺的端倪，只不过隐忍不发而已，众臣不必再议。”
　　原来又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时微末的端倪，都可以成为堂而皇之的证据。
　　“如今怎样？”
　　“禀娘娘，已经令廷尉缚赵王及一干臣子来朝。”
　　“去告诉南婕妤，赵王还没死。”
　　“诺。”
　　婵儿并没有回来，想是她并不是过了明面的赵国王后，于情于理都不该连坐。现在她留在那里也有好处，可以保赵地暂时不乱。
　　三日后，婵儿的书信来了。
　　本来就乱的心绪，因为这一封家书，更是翻天覆地的搅动。婵儿已经有两月身孕，向来骄傲的她，在信中草草写道，务必让我求刘邦，来保住张敖。
　　两月身孕，拿着这帛书，心中百感交集。现在我眼前只有一条路，去求他，告诉他女儿怀孕，乞求即将做外祖父的皇帝，保住他女婿一条性命。
　　可是想想便觉得好笑，便觉得这样的我的可怜。
　　抱着一试的心态，我只对刘邦说了一句：“他是我们女儿的夫君。”
　　“他若得到天下，美姬无数，还会顾念你的女儿吗？”
　　看吧，这就是所谓的自讨没趣，我并不愿低头，可是我不得不。
　　一想到让戚懿看我笑话，我在辇车上紧紧握住拳头，心里像猫抓一样，我讨厌这种被别人操控的感受。
　　戚懿，戚懿，忽然想起刘如意，代王刘如意。
　　终于明白，戚懿此次所得的，不只是好心情而已。
　　代王刘如意，早就坐拥了赵国十座城池，现在，怕是要变成赵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