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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料峭春寒吹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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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还是这样肆虐,冬天来得早,去的迟,这时候行幸三百里外的行宫,是很不适宜的。我不知道刘邦在打什么主意,可是这样远离宫中,未免冒险。
我没有跟着去,戚懿随驾,后宫嫔妃带了几个随行。
薄姬本来是要留下,被我赶着去了。
“承宠的好时机,你守着我干什么?”
连南姬都要随驾,没理由让薄姬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把他们都送走,宫中清净,我时而在楚望台歇歇,或者在南姬的明和殿前晒太阳。看日光从秃树梢头泻下,洒满一地斑驳。
“娘娘,你不准备动作了吗?我手下的卫尉廷尉虽然悉数撤换,但是治粟内史等人依然听命于周吕侯,陛下现在出行,我们完全有机会。”萧何在建章宫对我说。
“萧何,现在动了,他回来又动,有意思吗?不过是多搭上几条人命而已。”
“娘娘,不试一试,怎么就知道没有可能呢?”
“你知道吗?现在我的羽翼尽失,他越发不待见盈儿,我怕这样下去,废立之事都要重新提起,我不是甘心忍受,我只是为了我的儿子在忍。”
“先是鲁元公主,再是太子,这样忍下去,何时才是尽头。”
我看他:“你是他的旧臣,你该维护的是汉家的江山,不用管我和他的纷争。”
萧何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于是掩口不提。
我又问:“韩信还是喝酒吗?”
“日日大醉。”
“他的门客众多,故友也多,你劝他去到处串串门子,消遣消遣呀。”
“他还想安安稳稳当他的淮阴侯,所以不敢这样做。”
我呵呵一笑,不欲再说,再说下去谁都伤心。不久我就知道,不动作是对的,这朝中刘邦的耳目已经多得不能再多,人走了,他的心还在未央宫守着呢。
还好并没有莽撞,他本来就是放开个缝子,看那只无脑的苍蝇愿意钻进来。
杜若呈上婵儿的信件,上面只说一切安好,母后放心。我当然是放心的,我的女儿过得比我好,想想也觉得安心。
盈儿处理政事已经不需要我操心,东宫未央宫,他频繁的来回,时而到椒房问问我的意思,我也不答,等他自己拿主意。
数着日子,安逸得等待他们回来,时而还喝蜀中的新酿,啊,偌大的汉宫,不仅没有戚懿刘如意,连皇帝都没有,有时候真希望这样宁静的日子永远不到头。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薄姬一回来,就涕泣着奔到椒房殿。
恒儿出事了?友儿出事了?
“友儿被过继给赵经娥!”
“自己的儿子都守不住吗?!”
“是戚懿。”
“我知道。”
心烦意乱的在正殿中踱步,我当然知道是戚懿,区区赵经娥,薄姬一只手就可以收拾她。只有戚懿,只有戚懿敢这样做。
“眼泪擦干净,流泪有什么用,从头开始细细说。”
“刘如意已经去了代国封地,巨鹿侯陈豨封为赵代二地相国。戚懿要把恒儿和我也送去封地,友儿年幼,交给赵经娥。”
“已经抱给她了吗?”
“是。”
“薄姬,我一直觉得你还是有自保的手段的,怎么就这么几天,不但刘如意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自己的儿子都倒赔一个进去?”
“臣妾惭愧,还请娘娘相助!”
薄姬已经哭得不成样子,自从她成为夫人,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失魂落魄的她。
戚懿这手的确够狠。
“还好你并没有去到封地,不然我就如失去左右手一般,这一点你做得很好,只要你在我身边,没有人敢把你赶到宋地去的。”
“谢娘娘。”
我让杜若照顾她,自己往建章宫赶,一路上并没有什么想法,计谋韬略全部用不上,我要做的就是和刘邦对抗而已。
“噫,皇后来了。”刘邦和悦的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争吵于我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要换着花样开头。
“代王去了封地了啊?”
“是啊,薄夫人赵婕妤再等两天,也要带着恒儿恢儿去的。薄夫人总想着回来见你一面,所以才迟迟没有走。”
“哦,为什么戚夫人不去呢?”
“因为戚夫人是我的宠姬。”
我们之间,已经彻底没有道理可以讲了。
“陛下以为这样的理由能够服众?”
“不需要服众。皇后不必同我争论,后宫中人少一点,你也便于管理。”
“果然是沛县无赖出身。”
“皇后是沛县吕公的大小姐,自然不需要同我计较。”
“薄姬母子不会走。陛下最好打消这个念头。此外,我看不出来赵经娥有什么资历,可以收养薄夫人的儿子。”
“赵经娥的资历恰恰和薄夫人一样老,另外,刘友不是薄姬的儿子,他母亲是石经娥,虽然死得早,但是相信皇后没有忘记。”
我突然感到一阵悲凉,手中的势力全部没有了之后,他也变得这样不客气,夫妻情分,在这里说出来都是笑话。
我已经忍够了,我开始痛恨我自己的不争。
杜若说的对,萧何说的对,婵儿走了并不是是事情的终结,这样忍永远也忍不到尽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刘如意已经从我手里飞了出去,我不能失去更多。
拂袖走出建章宫,我吕雉终于醒了,彻彻底底的醒了。
“传萧相。”
“诺。”
薄姬还在椒房殿,已经冷静下来,我问她:“后宫中,可还有办法?”
她摇头:“戚懿势下手凌厉,南婕妤态度不明只求自保,其余人用不上。”
“那赵经娥呢?”
薄姬惊愕的看我一眼:“难道要臣妾去求她?”
“求也好,怎么样也好,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薄姬垂头思考,我也知道这个法子完全是下下策,一个过继的儿子,一块到手的鲁地,一个后半辈子的依靠,谁会放手?
“萧何要来了,你回去吧,自己好好想想。”
薄姬退下,我重重叹气,什么办法都没有,束手束脚。
“臣已经听说了。”
“朝中现在都在看着我和薄姬的笑话吧,你有什么办法。”
“陈平已经劝过,张苍亦附议,除了被痛骂,没有其他成效。”
“我的兄长那边呢?”
“娘娘,现在能保住他们的侯位,已经是不易了。”
“很好,很好,要是在当初,随便派一个人,刘如意连代国的土都看不到,就可以死在半途,现在呢?我连身边的薄姬都保不住!”
杜若却从门边进来,压低声音:“娘娘,舞阳侯夫人来了,现在见是不见?”
“那么,臣告退。”
“不,留下来,须儿肯定是有要事,我现在离不得你们。”
须儿已经进来,还牵着伉儿,她心思一向慎密的,带着伉儿进来看我这个皇后姨娘,不给任何人口实。
伉儿马上被宫人牵到御苑玩耍,须儿跪在坐席,与萧何并排。
“此次我进宫,是想问问姐姐可有了主意?”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
“舞阳侯可以为皇后效力。”须儿压低声音。
“不可,”还不等我开口,萧何已经出声,“舞阳侯府是太子最后的倚靠,这样贸贸然出力,陛下必定心生忌惮,反而拖累樊将军和夫人。”
我也点头,看向须儿,的确是如此。
“此时此刻,他心里的疑忌,早就没有办法打消了吧?萧相,刘如意去代地,薄夫人被撵向宋地,接下来一步,你也看得到他们要做什么了吧?连姐姐和盈儿的命都保不住,我们侯府,照样是朝不保夕!”
须儿一针见血,事到如今,舞阳侯府必须出手,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已经被逼到墙角。
“须儿,今日进宫,是樊哙准了的吧?”
“姐姐放心,舞阳侯府势必保得中宫东宫周全。”
很好,明天朝堂之上,就靠他们了。
目送他们二人出宫,心总算是放下来一点。
鬟婢进上饭食,我用箸轻轻挑着,也不想送进嘴里,薄姬不能走,刘友必须要回来,更重要的是整个后宫前朝我必须彻底夺回。
饭毕,我还是在漪澜亭去坐着。
那里早有人在等着我。
“拜见皇后娘娘。”
“南婕妤不用拘泥这些繁文缛节,你身子重,自己要当心,这样不带宫婢便出来散心,教人放心不下。”
南姬笑笑:“皇后娘娘总是很体恤臣妾等人的。”
我知道这个人也是百里挑一的机灵,多半是有事的。
“娘娘最近烦心事情不少,南姬特来为娘娘排解。”
我不动声色的看向她,她浅浅的笑着,即使怀有身孕,脸色仍旧是苍白的,显得梨涡浅浅,很是楚楚动人。她慢慢道:“娘娘,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说。”
“南婕妤怎么还舍得跟本宫说话?”
“娘娘和戚夫人都是聪明人,得知消息前后相差可能并不大,但是先知道的那个人,总是有先机的。但是南姬还是先来找到皇后娘娘,这是南姬自己权衡决定的。”
“我现在不能给你什么,戚懿却可以,你这样很冒险。”
“大概是因为长公主的原因,臣妾还是愿意选择娘娘。”
“很好,我吕雉欠你人情,一定会还。”
南姬笑得灿烂,并不倾国倾城,却别有风韵:“娘娘,这个事情,只有我明和宫的宫人偶尔间机缘巧合知道了,不过,现在那个宫人也不知道了,因为她死了。”
我看向她:“你也不为你腹中孩儿积福。”
她一笑:“我不信那些。”
我等着她继续说。
“娘娘,要夺回刘友很容易,因为,赵经娥那么寥寥几次承宠,居然有了身孕。”
“你要我杀了她吗?”
“不劳娘娘动手,南姬如果想要,自己就可以,娘娘欠南姬的情,南姬留着作大用途。现在臣妾要去昭阳殿,只有这区区半个时辰,娘娘自己把握。”
我和她交换一个眼神,我立刻明白,我要做什么。
这半个时辰,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马上吩咐宫人四散行动,杜若亲自前往楚望台,我从御苑河流边的小道向桂苑赶去。这时候,半分都慢不得!
我才走到殿前,宫人已经端来热气腾腾的汤药,我点点头示意她退下,自己亲手接过药走进赵经娥的宫殿。
赵经娥当然知道来者不善,双眼顿时盈满恐惧。
“别费心了,谁都出不去,想必当年我给戚夫人送药的事情,你们都是知道的,戚夫人到底没喝那碗药,可是赵经娥你今天就不得不喝。”
“娘娘饶命!”她顿时委顿在地,叩首不迭。
“抢薄姬孩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这么谦卑呢?看着我要倒了,急急忙忙就投向另外的人了是吧?当年和薄姬一同入宫的情分都不顾了是吧?你不是有刘友了吗?那你还要这个孩子干什么?”
“娘娘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敢了,不敢了,奴婢求求娘娘,奴婢这就禀告陛下,将鲁王殿下还给薄夫人!”
“啧啧,变得挺快,马上俯首称奴,我倒是不敢信你。”
“奴婢所言句句是真,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转身打开宫门,马上就有宫人进来伺候。遥遥望着那边赵子儿的住所,想必薄姬也已经办好了。
“听着,等下你要是有半点谬误,这药,还是得灌进你嘴里。”
领着面如土色的赵经娥往建章宫赶去,果然见薄姬赵子儿跪在那里,戚懿斜坐在刘邦旁边,见我一来,眼睛眯起,随后言笑如常:“皇后娘娘来得巧。”
“娘娘,”赵子儿仿佛遇到救星,“娘娘,请娘娘为臣妾说说话,臣妾不愿意去封地。”
“求陛下开恩。”薄姬也叩首。
刘邦极力克制住自己眼中的不满:“皇后,舞阳侯上书劝谏,正好赵婕妤薄夫人也来建章宫苦求,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呵呵,果然巧了,臣妾又带来一个求情的,赵经娥自己怀着身孕,恐怕不方便抚育鲁王刘友,陛下是不是开恩,把友儿还给薄夫人呢?”
刘邦翻着竹简,一脸厌弃神情:“这后宫,变得挺热闹。”
那竹简并不是普通的奏折,那是后党最强势的法宝,是我妹妹给予我最大的保护。
“其实也很简单,友儿还给薄夫人,薄夫人和赵婕妤都不去封地,至于赵经娥,就好好休养,宫中又要添一个孩子了,的确要热闹起来了。”
戚懿的脸色不会好看到哪里去,但是我并没有看向她。我是皇后,为什么要我看一个夫人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