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北年

26、闷损阑干愁不倚

　　刘邦总算是来了，动手之后，我们还没有正面的相遇过呢。
　　“刘婵已经到了赵地，和亲的宫人我也选好了，你马上安排，娄敬会在三日后起身，护送长公主和亲。”
　　我从来没有这般的不想见到这个人，于是只答道：“诺。”
　　“鲁元这个封号，我还是替婵儿留着吧，那个和亲的女子，就封号贞敏公主。”
　　“知道了。”
　　刘邦再在椒房殿中踱几步，还是说道：“其实这样休息休息，也不是不好，你累了一辈子，如今我们都慢慢老了，何必要置气。等几个月，我恢复婵儿的身份封号就是了。”
　　“陛下这是在同我讲和吗？”
　　“你我夫妻，什么事不可以好好商量呢？”
　　“那陛下要什么呢？现在的皇后，怕是给不起您什么了吧。”
　　刘邦也不生气，反而有松口气的迹象，我从前从来不这样直白的挑明事情，就像他一样。可是现在我觉得多说无益。
　　“你还有很多东西，雉儿，我只不过拿走了前朝的小小一部分而已。”
　　“那一万多的精兵，我是永远不会放手的，那是盈儿登基后的第一个保障。这后宫的实权，我也是不会放手的，这是我安生立命的东西。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南姬。”
　　他竟然不纠缠，直接就要走了。很好，到底是夫妻，很了解我。婵儿倔强的性子就是从我处得来，这时候，我比平时更要生硬几分。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陈豨有功封侯，势力未免过大，目前国中怕是被匈奴折腾的无比空虚，所以你的眼线必须要再布劳一点。”
　　“你想到的我也想得到，你不用操心这些。”他转身之际，留下一个冷冷的背影。
　　我这并不算多嘴，我只是提醒而已，不管皇帝怎么对我，我始终是大汉皇后，我有必要负起荫庇天下苍生的职责。
　　他走之后，我仍然端坐，这是第几天了，我始终不想有行动。婵儿走了，这椒房殿少了许多笑声，笑声都被她带走，带到赵宫去了。只有绯色的墙壁，仍然泛出幽幽的椒花香气，提醒我这里是正殿，是后宫的中心，是所有女子愿意倾尽一生之力而入住的中宫。
　　“娘娘，安神汤来了，换了个方子，除了治梦魇，还有助入睡。”
　　“你又多嘴向医官说了。”
　　杜若连忙回答：“娘娘，您这样老是耗着，也不是个办法，长公主走了，事情也没有了结，这后宫还等着您打点呢。”
　　“也只有你敢劝我，换做是别人我早就发话丢进暴室了。”
　　“娘娘，您看这几天，戚夫人把持着这后宫，薄夫人也不敢对你说什么，这样下去还怎么得了，建成侯周吕侯也帮不了您，娘娘您可得自己有所动作啊！”
　　我微笑，不置可否地挥手让她下去，她比婵儿大几岁，婵儿走后，也只有这么个像女儿的鬟婢，能发自肺腑的这样劝我。
　　她才从视线消失，薄姬便带着刘恒进来。
　　“刘恒向母后问安。”恒儿说完便四处打量，“阿姊走了，恒儿和母亲来陪陪母后。”
　　“恒儿，过来挨母后坐。”
　　薄姬放手，恒儿跑过来，坐下，一边还用手挽住我的袖子。
　　“这个孩子很懂事。”
　　薄姬见儿子这样乖巧，自己也是高兴的，忙回答：“特地带他过来看望皇后娘娘，给娘娘解闷儿。”
　　“刘友呢？”
　　“赵经娥带着的，在她宫里的。”
　　我想了一想，才想起来，这个赵经娥是谁，原来并不是赵子儿，是原来魏宫的赵姬。
　　“就是那个不怎么说话的赵经娥，从前和吴姬，楚姬，云姬，与你从魏宫来的？”
　　薄姬微有感慨：“对啊，当初我们五人在魏豹败后充入织室，然后蒙陛下垂怜，选入汉宫，云姬留下个刘恢给赵婕妤带着，吴姬楚姬也死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这么看来，当初的五个人里，只活下来两个，也只有你一个境遇稍微好点。”
　　“能好得到哪里去呢，只是有了孩子，好歹有了个依靠。”
　　刘恒依偎在我怀里，对我们说的这些陈年旧事显然不感兴趣，但是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插话，直到这时，才拉拉我衣袖，在怀里说道：“赵经娥很喜欢我和友儿弟弟，把我和友儿弟弟当亲生的一样。”
　　我摸摸他的头，笑了一下，他又开始玩弄桌上的漆盘。
　　薄姬又道：“赵姬原来同我并不是最亲厚的，只是旧相识而已。可能是她自己不得宠，又没有一儿半女，所以特别疼爱恒儿友儿。”
　　“会不会疼爱过分呢？”
　　薄姬会意，回答：“不会有什么的，经娥而已。”
　　我点头：“小心点才好。”
　　薄姬这才小心翼翼的说：“娘娘，外面也不是很冷了，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在漪澜亭去坐坐？”
　　我也不忍总是拂她的意，于是点头。
　　薄姬面露喜色，忙召宫婢伺候，杜若拿披风进来，也是一脸欢愉，我这是有多少天没有出去过了啊。
　　一出门，还没有到湖畔，刚才言谈中才提起的赵经娥便抱着刘友匆匆行来，见我行礼毕，便把刘友交给薄姬，刘恒自去和弟弟玩耍。
　　我看看赵经娥，的确是老实人的样子，记得当初也是有几分姿色的，明眸皓齿，并不十分的老。这样的女子，要是在平常人家，肯定能得到丈夫垂怜。可是这宫里，美色成群，戚懿在前，美貌又能换取什么呢？
　　“赵经娥也过漪澜亭坐坐吧。”经历了这些事情，心境也变得平和，像这种以前并不搭理的人，突然也发现他们的可怜，自嘲一声，真的是老了。
　　赵经娥又惊又喜，答应不迭，我走在前，她们在后半步，簇拥着我向亭中走去。
　　湖水并未完全解冻，白晃晃的浮冰映着太阳，也煞是好看。
　　再走几步，突然看见几个人影，薄姬在后面重重的呼出一口气。今天可真热闹，坐在椒房殿的时候，没有人来打扰清净，可是一出来，就遇到让人头疼的人。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戚懿微微屈身行礼。
　　旁边的跟的是刘如意，像是才练习完骑射回来，手里还拿着马鞭。刘如意见我，仍然像戚懿一般，不失礼数的问安，眉眼间有厌恶的神色。
　　戚懿的儿子还没像她那样，完完全全修炼好呢。
　　“起来吧。”
　　我们并不多言，直接这样几句，不过即使要说，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戚懿看看我身后二人，和刘恒刘建，敷衍的笑笑，便错身而过。这时候她都没有露出一点得色，这样的女人最可怕。
　　亭中小坐，我慢慢打起精神，问问后宫的事情。薄姬赵姬都说着这几天的情况，看来我猜的还是比较准确，南姬有孕最得宠，不过刘邦并不留宿，还是总在昭阳殿歇着，昭阳殿俨然已是他的寝殿。
　　“陛下很久都没有召幸其它妃子了，桂苑不过是形同虚设。”赵经娥幽幽说道，语中的落寞掩饰不住。
　　“娘娘，我看那个刘如意，越来越得宠了。过几日要行幸甘泉宫，只带他一个人去。”
　　我点头，却并未有主意，这人是怎么了，总是这样懒懒的。
　　晚上召来盈儿，吩咐几句话，然后问他东宫事务。
　　盈儿垂头：“一切如常。”
　　“围猎你为什么不去呢？”
　　“父皇没有让我去。”
　　“萧相陈卿这些人，都是沛县旧臣，都可以帮你。你自己也有太子的身份，名正言顺，为什么要等着别人吩咐，自己不做动作呢？”
　　盈儿不答，我知道他从来都不想与我争论，这些话，也未必听得进去。
　　“去吧。”
　　“母后，父皇已经不遗余力打压吕氏一族，我怕我会再激怒他。”
　　原来他是这样想，我泠然答道：“你是我儿子，也是他儿子，打压后党并不会伤到你一分一毫，盈儿，你只要自己争气，母后就放心。母后在这宫里这么多年，自保还是学会了的，你并不需要为我担心。”
　　“母后，您自己小心。”
　　“嗯，好孩子，母后知道。”
　　杜若在盈儿走后，悄悄附在我耳边：“娘娘，奇怪了，陛下今日居然往桂苑去了。”
　　我懒懒笑道：“怎么，你还指望他来椒房殿不成？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
　　杜若急道：“不是不是，奴婢不是说这个，陛下他今晚召幸的就是今天陪娘娘在漪澜亭小坐的赵经娥。这就奇怪了。会不会太巧合？”
　　我亦惊异，是我看走了眼？掩藏得这么好，心计这么深，怎么会在深宫满没这么多年？
　　答案第二天就明了，是南姬带来，她的身形已经显现，还是来椒房殿问安。
　　“南婕妤不必多礼。”
　　“娘娘，戚夫人已经有动作，您怎么什么事都没有做？”
　　“你不是第一个问的人了，这几天我都被这样质问，早就烦了。”
　　“戚夫人先是以国库空虚节省为由，连椒房殿的椒花涂墙都省了，娘娘不还手是大量，可是如今她慢慢开始笼络人心，娘娘不得不防。”
　　“我并不是什么宽宏大量，我是根本不知道她对我动手动脚，这么说，昨夜临幸赵经娥，倒是她一手操纵的？”
　　南姬叹息：“娘娘，你真的要躲在这小小的椒房殿什么都不问了吗？”
　　“只是想休息而已，你回去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赵经娥并不得宠，拉来也没用，何必大惊小怪。”
　　南姬看我一眼，默默的走了，大概是失望吧。
　　拉来赵经娥，对戚懿有什么好处呢？我还是在椒房殿坐着，我的羽翼被剪除，她趁机发展她的，这一消一长，我都不在乎。
　　一夜醒来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这种感觉，会把人逼疯。
　　他们还指望我做什么呢？
　　重新再来？
　　不，我真的累了。
　　原来吕雉也有认输的时候，我这样想，于是进入睡梦，开始新的梦魇。还好还好，只是梦魇，并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