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北年

25、愿随春风寄燕然

　　大雪纷扬，我慢慢沿着廊道走向建章宫。婵儿想必还跪着吧。难道他真的就如此的狠心。扫雪的宫人缩手缩脚，见我前来跪了一地。
　　这么冷的天气，地上冰冷，婵儿又怎么受得住？
　　果然，转过一道弯，便看见那一袭红衣，跪在铺白的地上，小小的身形却并不瑟缩，傲然如雪中红梅。
　　我几步奔去，也顾不得地上多脏，重重跪下，张开广袖捂住她。
　　“婵儿，别跪了，回去吧。”
　　“母后，让我跪着，这样跪着，心里反而不那么难受。”
　　建章宫的宫人何等伶俐，看我前来，早就进去通报。
　　刘邦出来，我在台阶下望着他。
　　他张口欲说什么，却最终忍住，回身背对我们母女：“皇后起来吧。”
　　我并不起身，回身跪好，握住婵儿的手。
　　“母后…”婵儿的睫毛盈霜，手也冰凉。
　　戚懿却从侧门转出，看刘邦进去，这才从石阶边绕行到我身边，蹲下身体：“我帮不了你，连如意也去求了，看来他要动的，不是婵儿，他是想阻止你的女儿嫁给藩王，不让你再多一道羽翼。”
　　“多谢戚夫人。”看来戚懿和我想的一样，刘邦坚持的理由，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从来都是无数心眼的。
　　戚懿继续低声说：“吕雉，算了吧，此时忍一忍，将来对你儿子反而有好处。”
　　“都是当母亲的人，你不用劝我，你走吧。”
　　戚懿直起身子：“不管怎样，吕雉，我佩服你，买卖不成仁义在。”
　　我笑，她也冷笑，然后转身向昭阳殿方向行去。
　　萧何经过时，面有讶色，然后默默看着我们，转身进殿，不久便出来，不走侧边石阶出去，却走到我跟前再转弯，轻轻说道：“张敖，我已经把他藏到韩信府中。”
　　婵儿抬眼看他，他又说道：“不用等了，公主，什么事都要自己挣来。”
　　“萧相你不必趟这一趟浑水。”
　　“公主，我怕你像你母后一样，一样不幸福。”
　　萧何淡淡说完，径直走开，青衫在雪地里飘远，婵儿目送他离去，眼里满是感激，和决绝，她一字一句的吐出：“母后，孩儿要走了。”
　　她站起身来，因为久跪而有些踉跄，我亦起身，看她向椒房殿方向走去。
　　走，怕也没有那么简单。
　　宫人面露喜色，连忙进去禀告公主已经起身。可是这群人不知道，婵儿起身不是屈服，是更决绝的抵抗。
　　我匆匆奔向椒房殿，却见薄姬已经在那里。
　　“娘娘，长公主这样，是走不掉的，就算可以娘娘你让她出宫，萧相可以安排出城，赵王并未带兵，也走不远的。”
　　“薄姬你忘了，我还有城北五营。”
　　“真的要为长公主动用吗？”
　　“她是我亲生女儿。”
　　薄姬不再阻拦，仔细像我禀报各处情况，杜若在一旁用心的记着，我时不时提点两句，这汉宫本来就是我统率，出宫不难。
　　“娘娘，南婕妤求见。”
　　“不见。”
　　杜若出门阻拦，去了半刻却回来。
　　“婕妤说她求见长公主。”
　　南姬早就进来了，她并不是这样大胆的人，我看着她，等她说话。
　　“臣妾想见一见长公主。”
　　“我在这里。”婵儿从内堂走出来，“你说。”
　　我们都望着她，南姬凄然一笑：“长公主，我来帮你的。你走吧，你去找他。”
　　我和薄姬对视一眼，此中定然有隐情。
　　婵儿却笑笑：“你怎么舍得来帮我？不瞒你说，我是要走的，他已经到长安了，就在宫外等着我。”
　　“既然公主都知道了，公主就今晚走吧。我会帮你拖住陛下的。”
　　薄姬冷静的说道：“就算南婕妤你有本事拖住陛下，戚懿也是在宫中有耳目的，长公主还是有危险。”
　　“薄夫人你糊涂了，戚懿巴不得我走，走的远远的，好让父皇惩罚母后。”
　　婵儿又转过来：“母后，婵儿对不住你。”
　　“你走了就好。”
　　南姬看向我们，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杜若点头：“宫门那边，都好了。”
　　南姬淡然一笑，她本来孱弱，那笑里的凄凉，仿佛要把她的人压碎一般。她噙着泪，却并不让它落下来。
　　“皇后，我来告诉你整个故事吧。”
　　“我是他庶出的表妹，庶出，所以他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可是我从小就仰望着这个哥哥，刘婵，你不知道那样的辛苦，他的眼睛里从来只有你的。”
　　“他的姨母嫌弃我，所以我从小住在王府，像伶人一样，学习歌舞。就是那舞，折腰舞，我天天做梦，梦见他夸我跳得好。”
　　“可是夸我的不是他，是陛下，陛下喝醉了酒，以为我是年轻的戚夫人。所以第二天，陛下把我带回来了，可是这汉宫里有真正的戚夫人，哪里容得下我这一曲折腰呢。”
　　婵儿凝视着她：“你没有得到，难道不恨我吗？”
　　“在陛下临幸之前，都是一直恨的，一直恨，可是现在的我，为什么要恨你？我已经是婕妤了，是你父亲的妾了。”
　　“他献上我，不就是为了打探汉宫动向吗？我是活人，我不是棋子啊！”南姬终于痛哭出声，“他来的这样快，是我传的信，可是他只用了三天，三天，公主，你知不知道赵地离这里多么遥远，坐上马车来的时候，我都以为路没有尽头，可是他为了你，只用了三天。”
　　“你走，你和他走，你告诉他，我有名字的，是我娘亲取的，我叫南絮，请他记得，我叫南絮，不是南姬。”
　　我们都颇为动容。这个和婵儿一样大的十五岁女子，居然有这么多的愁苦，他的心上人，居然不知道她有名字。南絮，果然是风中飘絮的人生。
　　婵儿走到她身边：“谢谢你。”
　　她用袖子擦泪，一边挥手，杜若会意，轻声道：“公主。”
　　婵儿回身再拜：“母后，婵儿就走了。”
　　我追出门，那一袭红衣，沿着灯光昏黄的廊道飞奔，白雪时时飘进廊道，在灯光映衬下，像雨丝一般，最后融化，和衣裙的一角一般，消失不见。
　　我的女儿，就这样走了。夜深人静，谁也想不到，这只深宫的金丝鸟，居然就这样飞出汉宫，飞向赵地。
　　“皇后娘娘放心，我会拖住陛下。”
　　“哦？”
　　“我已经怀孕。我并不是没有私心的，我的私心就是帮助长公主，然后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等明天陛下发现城头士兵呈上皇后令牌，得知长公主出城的时候，我会去劝说他，公主出逃之事不能张扬，就当少了一个不相干的宫人，我愿意代嫁，反正我怀着孕，最后还是不能走，没有什么害处。”
　　“南姬，你才十五岁，现在就这样累，以后，会活的很辛苦。”
　　“南姬本来就是卑贱的庶出女儿，早就很辛苦了。”
　　薄姬叹息一声：“娘娘，您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面对他的震怒啊！”
　　我反而一笑，反问薄姬：“事到如今，我还能害怕吗？”
　　我坐在椒房殿，等待着他的怒气发作，手中的玉石兵符被我的手握得温热，锋利的边也在手上印出深深的痕迹。
　　他不敢大肆宣扬，下通缉令，因为匈奴还等着娶长公主呢。他也不敢废后，因为废后的女儿，名不正言不顺，立刻失掉了长公主的身份和价值。他只能采取南姬的谏言，就当少了一个女儿，反正张敖取的只是一个出逃的宫人，而不是长公主，名义上也没有那么显赫。
　　所以他的怒气，必定是冲着我来的。
　　任何有关联的人，都无一幸免。他的后手在这里等着呢。
　　大哥二哥的建成，周吕二侯，名义上还在，可是封邑全无，立刻架空成闲散侯爵。我的亲信更不用说，从三公九卿到刀笔小吏，通通撤换。萧何等人幸免，不过只是因为他们时旧臣，但是我依旧失去了他们。只要我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我怕连萧何都保不住。
　　我多年的经营啊，就这么毁于一旦。只剩下少量的兵权还在，故臣的人心还在。
　　我不敢反击，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薄姬请安时，十分替我惋惜，看起来这一场博弈，我全盘皆输，从此皇后只是名义。
　　可是我不后悔，我用所有身外之物，换取了我自己女儿的命运。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可是我敢说我是个好母亲。
　　戚懿在此刻前来，我都能猜到她说什么。
　　“很好，皇后娘娘，这样很公平，你只有这个后位，我也只有这夫人的印玺，我们各自都有一个儿子，现在的较量，才是公平的。”
　　“是啊，很公平，无论婵儿是否和亲，你都有利可图。”
　　“那个丫头，射了我一箭，活该用这些来赔。”
　　“已经赔了，戚懿，你走吧。我们重头开始。”
　　戚懿看向我：“你现在的样子很憔悴，好好打理吧，送走你的女儿，马上又要和我过招，我怕你吃不消啊。”
　　杜若早就耐不住性子：“夫人请！”
　　“不用逐客，我自己走。”
　　她转身，我听到她低低的笑声。
　　前路迷茫，又有强敌，这汉宫，慢慢的连一块安身的地方都不给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