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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吾家嫁我天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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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玉杯狠狠的掷向陈平,却在中途一忍,那杯子跌在他脚下,霎时粉身碎骨。
我恨恨的看着他:“这就是国中的众臣,陛下的谋士!要不是我问起,你们是不是打算要隐瞒到把婵儿送出去的那一天!”
“娘娘息怒,白登之围情势紧急,不得不出和亲的下策…”
“你也知道是下策!大汉唯一的公主,我和陛下唯一的女儿,你们居然想得到要把她送到蛮夷之地和亲!国中没有兵士了吗?大汉没有男人了吗?!”
陈平不敢同我争执,只得叩首,连说息怒。
今日我的确莽撞了,但是由不得我不怒,他在出征之前,口口声声说要把女儿嫁给平匈奴之人,要不是赵王在后方驰援,冒顿能动摇心志放他回来吗?那冒顿已经是和我们一样老的年龄,凭什么娶刚刚及笄的婵儿!
我一时也顾不得许多,懒得理陈平,从他身边走过,直奔建章宫。
“陛下!”
立定了才看清楚,旁边笼着火炉,用簪子轻轻挑炭火的,竟然是一个面生的美人。
“拜见皇后娘娘。”
“这是谁?”
刘邦回答:“我途经赵国带回来的女子,她叫南姬。”
“起来,下去,我和陛下有事相商。”
“诺。”
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我才仔细的打量她,相貌属中人之姿,只是有袅袅婷婷的风韵,身段倒是有那么一点像戚懿。
“皇后,南姬很得我心,我想给她一个名号。”
“陛下从那些名目里挑一个,我用凤印加盖便是。”我无心与他说这些,多一个少一个也不是稀罕事。
“他是张敖的表妹。”
我看向他,觉得整件事情越发诡异,于是也不说话。
他看我不答言,便用征询的口吻说:“那么,这个南姬,封成婕妤可好?”
“哪怕封夫人,臣妾也不敢说什么。”
刘邦也不耐烦我的口气:“那皇后就下去办吧。”
“我来不是来为你的新宠拟定名号的,刘季。”自从他称王称帝后,我第一次喊出他的字,他显然是很不习惯这个称号,斜眼看我,很是不满。
“我是要你给我一个交代,婵儿的事情,你最好说清楚。”
刘邦不知我这么快就得知消息,尴尬的笑笑:“事情并没有定论,你先别急。”
“冒顿的阏氏好妒,看了陈平送上的美人图,就敢劝冒顿退兵。婵儿又怎么能嫁过去呢?我堂堂大汉鲁元公主,要给匈奴蛮夷做妾吗?”
“我已经许诺要嫁公主,送黄金,我也不想再瞒你,事情就要这么定了。”
我摇头:“休想。”
“婵儿本来就适龄,不嫁又当如何?”
“那也要看嫁给谁!你难道不知道她倾心赵王张敖吗?”
我们二人已经各自据案,怒目而视。
我冷笑:“是啊,我怎么能指望你疼爱婵儿呢?当年后有追兵的时候,难道不是你这个亲生父亲要把儿子女儿扔下车吗?现在又把婵儿送入狼窝,也不是你做不出来的。”
“有求于我的时候,不要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吕雉,你的后位,是我给的。”
“那又如何?”
“别逼我把话挑明。”
“无所谓了现在,看着吧。”
建章宫中剑拔弩张,最后不欢而散。婵儿尚被蒙在鼓里,我也不欲让她知晓,这宫中本来就让我头疼,再也经不住翻天覆地的闹了。
才回到椒房殿,却见南姬和婵儿立在檐下说话。
南姬见我,连忙跪拜,我目视婵儿,婵儿会意,便伸手扶起她。
“母后,南姬是赵国人呢。”
“我知道。”
“南姬昨夜随后一支部队到,未及给娘娘请安,现在特意来给娘娘赔罪。”她小声的说道,声音温和动听。
“有什么关系,不用这样虚礼,不久就会有我的诏书来,刚才陛下钦点你为婕妤。”
“谢娘娘。”
一面说,一面行至内殿。婵儿斜跪在我的锦垫子旁边,南姬坐在下首,继续闲聊。
“宫中的规制,你还不太熟悉,等会儿我派高美人过去给你讲讲,你昨夜住在哪里的?”
南姬答道:“住在桂苑的明和殿。”
“明和日光充沛,花木繁盛,是个好地方,以后就常住那里吧。”
“诺。”
婵儿在一边插话:“赵王把你献给了我父皇?”
这个孩子,拐弯抹角打探张敖的事情,忽然又想起,南姬还是张敖的表妹呢。南姬眼神一黯,然后又恢复常态,我暗暗看着她的行事,听她怎么作答。
“回长公主,奴婢的嫡母,是赵王的小姨。”
这话说得拗口,回神一想,原来并不是亲生表妹,这个南姬是庶出。怪不得张敖献上她,庶出女子在家中没有地位,等同奴婢。
婵儿“哦”的一声,便不再说话。嫡庶之分从来就是个尴尬话题,特别是与她对话的,是皇后与嫡出公主。
我便问道:“赵王还好吧?”
“很好。”
待南姬退下,我对婵儿说:“这个张敖此刻献美,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把你嫁给旁人吗?”
婵儿蹙眉,并不认为这是句玩笑话:“的确,他突然献出一个南姬,让人疑惑,南姬也算是他表妹,虽然是庶出。”
“不过,我们现在要看的,是戚懿的反应。”
刘邦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踏入椒房殿,比如这个午后,天气阴冷,本来也无事,但是我知道,他踏入椒房殿,那就是有事。
“婵儿下去。”他看也不看婵儿一眼。
婵儿眉目间的不满隐隐可见,却并不反驳,转身就走。
“怎么,想通了?”我看见他这样对女儿说话,满心的不高兴都被勾起。
“这是我要问你的话,冒顿今日求亲的表章,已经到长安了。”
我眉毛一扬:“娄敬不是已经押运米粟钱帛快到边境了吗?”
“可是还差一个人。”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执着的把婵儿往外推。”
“婵儿嫁过去,并不是侧室,只是和东帐阏氏并立,如果生下儿子就是嫡子,下一任单于有一半大汉血统,可保百年不动兵戈。”他已经尽力忍耐,一口气吐出这些理由。
我默然,不想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告诉你,我宁愿把长女嫁给冒顿,张敖那个赵王,做的是锋芒毕露,你不觉得,他和少年的韩信有几分相似吗?”
“是你自己猜忌太重。且不说赵王张敖,你随便在宗室女子中挑一个,难道不行吗?”
“你以为,和亲就是送一个女子过去吗?我倒宁愿这样省力气!除了婵儿,哪里去找一个可以把持政权的女人!除了婵儿,其他庸脂俗粉能够周旋于大汉匈奴之间吗?”
我冷笑:“原来还是因为我教女教导得过好的缘故。”
“流淌着你的血,她并不用教。”
我微微欠身:“真是谢谢陛下夸奖。陛下既然觉得我在身侧并不好受,那为什么还要把婵儿变成下一个吕雉呢?”
刘邦被我这句狠话堵住,然而他也并不退步,道:“皇后,希望你好好考虑,不要逞一时之气,耽误很多大事。”
“臣妾会好好考虑的。”
他前脚一走,婵儿一阵风的直冲进来:“我不嫁!”
“谁给你说的?”
“奴婢该死。”说话的是她身后的杜若。
我眯起眼:“知道该死吗?”
“别怪她!上表已经到建章宫,连使者都要到了,就只有我不知道了吧?”婵儿一脸怒容,眼睛里隐隐有恨意。
我沉吟不答,这个问题比我想象的棘手。
“逼我我就去死,你们看着吧。”
“别乱说话。”
婵儿拂袖,一边的杜若仍然跪着,我看着她冲出门,门外一片灰暗,我叫杜若起来,想了半天,她小心在旁等着,最后还是没有吩咐什么,让她去库房分派各宫白炭,然后自己在椒房殿冥思。
旁边别的鬟婢回来禀报:“禀娘娘,长公主已经回房,并未有什么举动。”
“看紧着点。”
“诺。”
杜若回来后,我吩咐她:“准备准备,去昭阳殿。”
杜若面有疑色,然而并没有说什么,很好,这个丫鬟算是练出来了。
御苑一片颓色,黑云压城,显然是要下雪的缘故。冷冷的北风吹进帘内,割的脸生疼。远远的昭阳殿,紧闭宫门,想来我也很久很久没有踏足那里了。
刘如意看到我,只是行礼,马上回到他的殿内,整座昭阳殿的敌意,升腾起来,从一个小子的身上都体现的这样明显。
戚懿的惊异只是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你也有求我的时候。”
“并不是求,只是交易而已。”
“你总是不服输的,像我输了这么多次,也就并不怕了。如意在汉宫里过得很好,我这个当母亲的很是称职,自己就能保护他,我不需要和你交易。”
“是吗?你也总是装作不怕的样子,何必这么虚伪呢,戚懿?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已。”
“是为了你女儿和亲而来的?可是你都没有办法,前朝也都同意,我又能改变什么?”
“前朝不好插手后宫家事,他不会听我的话,你说,我还有什么办法。”
“你高估我了,皇后。”
“我想试试而已,此事一过,刘如意马上去代国,你去留随意,这样的交易很公平。我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
“很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另外,你见过那个新来的南姬了吗?”
“见过,人很温柔。”
“唔,我不打算做什么,随便你怎样。”
“臣妾也正好是这个打算。”
萧何在椒房殿等着我:“赵王在来长安的路上。”
我惊异道:“这么快?!你去阻止他,不管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都不是件好事!一个韩信就够了,我不想再看到一个。”
“难道娘娘认为,陛下会不知道么?”
“然后呢?”
“他连城门都进不来。”
我看向天际,这命运总是这样翻云覆雨,就像雪一样,看似缓缓落下,可是能覆盖天地,能够把一切掩埋在纯白中,足以让渺小的世人看不清方向。
杜若早就把炭火燃得很旺,可是我并没有感到暖意。
“长公主大闹建章宫。”杜若回来禀告。
“婵儿的手段,还是太稚嫩。”我叹息,“她讨不到半点好处。”
“陛下痛骂公主,撵她出来,长公主跪在建章宫外。”
“让她跪着,跪着也好,让她自己想清楚。”
白雪纷纷扬扬的下来,这一夜又是不平静的。希望戚懿的动作够快。戚懿怕我反悔,可是她不知道我不会反悔,婵儿虽然是女子,可是也是我的命。她有多宝贝刘如意,我就有多珍惜婵儿。为了她,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放过刘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