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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林花著雨燕支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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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刘邦本来宿在戚懿处,可是半夜之后,却匆匆去至石经娥殿。
我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人,我从来都不认为,夜色就是安全的笼罩,天黑了,眼睛更应该睁得大大的。梦魇已成痼疾,睡眠总是很浅,宫人来时,应该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唤醒我,我躺在榻上,懒懒道:“说。”
“石经娥胎动不已,言指有人陷害。”
“说的是柳少使吧?柳少使怎么了?”
“柳少使在汤药中添加易致滑胎的薏米,已被禁足,明日送廷尉。”
“哦,下去吧。”
戏,已经开始在演了呢。
第二日醒来,便吩咐下去,备膳备药以及香料各处库房,薏仁、山楂、牛膝、麝香等物事,一概严格登记,妃嫔无故不得索取。
对昨夜的风波,我倒是懒懒地,在建章宫之时,连问也不曾问起。
送至桂苑石经娥绛袖阁的汤药,和昭阳殿那边的,都是经历千百遍检查。我令杜若严格的把持着,不准生出一点乱子。
料理完政事,回到椒房殿殿,已是红霞满天,婵儿站在最高处的亭台,对着昭阳殿的方向,一管竹笛,呜呜咽咽的吹着。
曲声悠扬,听着是越人曲的调子,婵儿脸上的表情,却是刚毅的颜色。
这孩子,连自己偶尔吹吹小曲,也是记得这么多杂事。难怪宫中乐师赞叹长公主音律天分极高,像足陛下,却始终不肯教她,开始我只是以为乐师碍于身份,现在才懂,贵为公主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好的乐人,她心里的杂念太多。
不禁又想起戚懿,她现在的舞技炉火纯青,但是她十五岁时的折腰舞,应该是再也跳不出来了吧。
一曲终了,我鼓掌。婵儿一笑,提裙裾下来。
“母后,我去看看杜若,汤怕是炖好了。”
我身后跟着七八个宫人,一径去往昭阳殿。
“皇后娘娘,好久不见。”戚懿扶着肚子,脸上竟然有脂粉。从来淡妆的她,为了掩饰憔悴,也要如此打扮。
“我总是不来看你,也不好,做皇后,少不得还是要关心宠妃的。”
戚懿干笑,等着我出招。
“本宫也不能空着手来,送你些孩子的小衣服,小玩意儿,给你带了点鸡汤。”
“多谢皇后娘娘。”
说话间,杜若已经倒好,屈膝双手乘上陶碗。
戚懿旁边两个宫人倾身想拦什么,却忍住不发。杜若静静立着,双手高举。
戚懿一哂:“皇后娘娘的侍女很懂事,不要人操心。只是臣妾现在胃口不好,不太想喝这个,容臣妾晚上再喝吧。”
“这个可不是普通的鸡汤,加了很多味药材,冷了药效就失了,对腹中孩子没有好处。”
戚懿鄙夷的眼神看着我,牙齿里蹦出几个字:“不想喝。”
“戚夫人,连本宫的面子都不给。”
杜若看向我,我一点头,她便上前一步,碗盏几乎碰到戚姬的唇。
戚懿后退一步,终于维持不了镇静,左手护腹,右手一挥,药碗应声而落,嗙的一声摔得四分五烈。我们的裙上,都溅上汤汁。
我冷笑,眼神示意杜若再倒,看着戚姬:“夫人不会以为本宫想害你吧。”
“不管你怎么想,不管是不是圈套,我只知道,只要不如你的意,我就该去做。想逼我喝,你未免太天真。”戚懿已经恼怒,但一时间也拆不穿我的企图。
“我不会逼你的,我等着你,杜若,跪下举着。”我命令道。给她加压的同时,也让杜若跪坐下来,一直屈着膝盖,我怕她站不稳,站不到好戏开场呢。
我们一直对立,时间仿佛在我们的眼光中凝固。那样的怨毒仇恨,跨越了这么些年,酝酿得越发黑暗浓苦。我们用所有的心思自保、伤人,可是很少面对面站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以一己之身,相互抗衡。
忽听门外喧杂,戚懿展颜:“你输了。”语毕突然抢过汤碗,倒入铜盂,只瞬间,目中泪花盈盈。后宫的女人,连眼泪都拿来当做了武器。
刘邦就在此刻踏步进来,眼前是脸露戾气的皇后,为虎作伥的宫婢,梨花带雨的宠姬。
我看向他身后跟着的昭阳殿中宫婢,心想,昭阳殿的奴婢,机变本事不让杜若,只这么一会功夫,援兵就搬到了。果真死了一个采薇,还有无数个采薇。
“臣妾要死了。”戚懿的泪珠滑落,向他伸出手去,“陛下。”
她脸上露出凄惨的微笑,慢慢的,软在刘邦怀里。
我想大笑,真想让刘邦看看她砸药碗的样子。
“吕雉!!”刘邦的眼睛已经红了,此时,戚懿的手中药碗适时滑落。杜若去接,刘邦抢过,只听铛的一声,我来不及闪避,药碗重重砸来,我伸手摸向前额发丝,却只看到满手的血红,这一下,砸得不轻,头剧痛。
他一时顾不得这里,一叠声狂呼太医,将戚懿放在榻上。
“未知陛下为何动怒。”我狠狠的吐出几字,眩晕不止。
“你以为我不敢废了你吗?来人,来人!传丞相、传百官!”看着医官进来为戚懿诊脉,刘邦扭头,愤怒让他的脸扭曲的不成样子。
“我并未做错什么,戚夫人说她要死了,所为何事?”我一步不退,反而昂首问道。
刘邦气极,已经说不出话。医官在他身后小声道:“陛下,夫人并无大碍,一切安好。”
“还好…还好喝的不多…”戚姬气若游丝,像是随时可以断气。她的珠泪,还在缓缓淌着。脂粉下的疲惫苍白,掩都掩不住。
“陛下不是怀疑我下毒吧,那就请医官检查。”
“有什么好检查的,吕雉,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吕雉,我必定要手刃你为阿懿报仇!昨日石经娥对我说,见椒房殿的人领取薏仁、红花,我还信你,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毒!”
我也不与他多言,直接一声“医官”,那几个早已被这个场面吓傻的医官战战兢兢过来,我指指剩下的鸡汤,他们便围上去。
“回…回禀…陛下…此中并不含滑胎药物。”
刘邦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只一瞬,他便吼道:“滚,重新宣人来!”
我淡漠的看着一批批医官进来又出去,得出相同的结论,唇角的冷笑,越来越张扬。戚懿不料有此转折,柔弱装到半途,也勉强撑起身看看。
石经娥急急忙忙进来,走在她身后的是婵儿。石经娥像是受到极大惊吓,婵儿还是一脸桀骜的神色:“挺热闹的。”
石经娥连忙叩首:“臣妾该死,臣妾不该妄自揣测皇后娘娘。”
“父皇,连母后都不信,您还可以相信谁?她是为谁当了两年的人质,骨肉分离?她是为了谁挑起这后宫,抚育谁的子嗣?”婵儿一脸咄咄逼人,“要了点薏仁而已,至于如此大动干戈么?!母后只是吩咐杜若为我熬汤,特特也熬一份给戚夫人,两份药材特地仔细分开,戚夫人不信她,你也不信?”
刘邦一脸尴尬,我轻轻呵斥:“婵儿。”
一时间冷场,大家都面对不了这样的场面。
我叹一声:“算了,不罚任何人,大家都散了吧,戚夫人好好喝药休息,杜若把碎片收拾了,剩下的东西带回去。”
石经娥继续叩首:“此事归根到底因臣妾而起,请皇后处罚,以儆效尤。”
“起来吧,你怀有子嗣,别跪了。”
石经娥讪讪起身,适逢太医进药,急着表现的她忙忙接过碗,一口一口喂着戚夫人。我笑笑,并不告辞,转身就走。
婵儿一言不发,领着杜若跟随我走出昭阳殿。
身后的种种表情,不想去猜测。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
夜凉如水,只闻花香,枝头上却尽是黑影,看不真切。
婵儿在身后幽幽的说:“母后,不值得为他伤心。这种戏,不要陷下去,你看你头上的伤口,现在都还在流血吧。”
“婵儿,如果张敖这样对你,你的心会不会寒冷得结冰?虽然母后只是演戏,可是他并不是在演戏。”
“如果戚姬今夜滑胎,他还是会怀疑到椒房殿。”
“放心吧,经娥后来趁乱喂她的那药,是令胎儿不稳,并不是堕胎药,只要再安排好昭阳殿膳食,自然催动。她本来就不一定保得住,我只是催发而已。”
“母后思虑周全。”
“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就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婵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对石经娥交代的,但是石经娥她自己却留不得了。”
“这点小事,比戚夫人容易多了。”
我转身看向她,她的眸子在黑夜中,灵动之气仍然熠熠生辉。
“答应母后,就此一次吧,以后好好对你爱的人,不要用任何心计了。母后活的很累,也活的很可悲,婵儿,你是看见的。”
她仿佛笑了笑:“知道了。”
这是我女儿的成人礼,皇宫教会了她欺诈,心计,阴谋。我要尽快把婵儿送出去,送到函谷关那边的土地,让她远离这一片死地。
十日后,戚懿小产。
我站在婵儿那日吹笛的高台上,发现站在这里,可以看见很多东西,东边,是流血的昭阳殿,再沿着御苑的河水,目光弯弯曲曲掠过整个桂苑,绛袖阁,楚望台,长乐宫,只是一回首,还是那座建章宫,最高大,最辉煌。
听说那个孩子,已经成形了。
听说,果然是个女儿。
我不想去面对她的哭声,她的眼神,我知道她知道。可是我们都会把这个孩子的死,深深埋在心里,若她要复仇,伸出的剑,必定会再刺深几分。
只是我一直在想,我又得到了什么,一具新的尸体?
每每把自己溺死在政事里。只有在建章宫,我才觉得梦魇没有如影随形,因为在建章宫,没有梦,有的,只是通宵达旦的忙碌。
萧何几次欲言又止,我抬眼看向他,他的表情是很奇怪的痛惜,我笑:“不用可怜我,我吕雉的命就是如此。”
“戚夫人已经不能生育,可是陛下仍十分宠幸怜惜,皇后,后宫这么多事过去了,您又得到了什么?”
“满手的鲜血,更多的梦魇,更毒的心肠。”
“得不偿失。”
“你错了萧何,我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什么。只是我一直争,到目前都没有争到,我并不算输。”
萧何还是那样的眼神:“你、我、韩信、吕须、戚夫人,还有他,我们这样辛苦地走着,为了什么?”
“不要再说了,淮南王家臣不守规矩,长沙王是他岳丈,为虎作伥,燕国也不省事,不知卢绾去到那里,都干了些什么,总也恢复不到靖乱之前,你得想个办法。”
萧何默默,然后起身走出殿外。他的背影,也有了萧索之意。我掷下笔,盈盈满室烛光,在烛泪里跳动。眼睛干涩难惹,大概是被熏着,总也眨不出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