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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汀烟雨杏花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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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炎热,柳絮时不时飞着,也不剩下多少。汉宫里一片寂静,只有较早钻出土的蝉虫,时不时吱吱的鸣叫。
刘邦什么折子都让我看的,除了军政和各国探子密报。
我猜,那些密报每一张都写的是,某某国君有反意。
其实,只有韩信有那个本事而已。防着楚王就好,何必要谋划所有异姓王,入夏以来,我自己就这样想。最后摇摇头,总将自己的想法归入妇人之仁一词。
将石经娥的事情交给薄姬打理,她只说了句:“放心。”
有时觉得累的时候安慰自己,薄姬也算我的朋友了吧,然后自己笑两声。薄姬是个聪明人,而且只要保住刘恒,她就不会对我怎么样。这后宫,除去我与戚姬不共戴天的仇恨,这样的交情,也算难得。
话说戚懿小产后,就没有出来昭阳殿,一切的宴饮聚会,一切的晨昏定省,一概不出。刘邦宠溺地纵容她。其实,算我们欠她。
刘如意也知些人事,对我不冷不热,我冷眼看着这个小儿出落得越发聪明伶俐,越觉得前途无助。盈儿并不笨,只是,太仁弱。
那日,刘邦带他出猎,结果他并不忍心杀害一只动物,只说:“春天是鸟兽繁育的季节。”这句话本来没有错处,行不行猎也没有对错之分,可是他总是忘记,他并不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如果刘如意来说,刘邦可能呵呵大笑,称赞他有善心,而盈儿说出来,只会让他父亲觉得他没有太子的气度。
我看着杜若领着人采摘丁香,园中杏花飘落,宛如红霞。出神想着这些。一面习惯的伸手按按额角被碗盏砸出的伤疤,让自己清醒过来。
最终还是聊无趣味,除了天下,汉宫,我就没有别的事情可想了。针线早就做不下去,因为老是走神,想着这些无趣却重要的事。
“杜若,我们去看看刘恒刘恢。”
乘着辇车来到楚望台,薄姬行礼,刘恒稚语:“母后娘娘。”
我笑:“你怎么教给他这么不伦不类的称呼。”
薄姬也笑:“他自己听着娘娘、娘娘的叫,就揉七揉八混在一起了。”
又说了一回刘恒的趣事,薄姬突然重提话头:“这几年,死了云姬、两个经娥、梁良人,更早之前还有个管洛。后宫那些良人美人,甚至都还有完璧之身。陛下一直宠幸戚夫人,孩子掉了之后宠爱更是加倍,这宫中看着,不成样子。”
“我不打算让新人进来了,薄姬,你看到了,进来只是害了她们,陛下不会再宠幸谁了,只有戚懿。”
薄姬沉吟一下,又问:“石经娥的孩子,要不要留下?”
“留下了,多半戚姬要过继过去。”
“那就都不留。”薄姬目光中有狠色。
“小心点,虽然我对你很放心。”我看向她,“石经娥知道很多事,你必须干净利落的封住她的口,她那个人,也不是省油的,不然,如何能有子嗣?”
“娘娘放心好了,她有心计,我偏不用心计,直截了当的置于死地,要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很好。”
“臣妾还有一问。”
“薄姬你今天问题很多。”
薄姬敷衍的一笑,然后神情凝重问道:“我怎么看,石经娥都像当年的臣妾,可是,臣妾有了恒儿,她却要…”
“薄姬,我知道你迟早要问,”我收敛了笑容,“开始的时候,的确想过你这样的城府,不能留,可是薄姬你最打动我的一点,是你看的很开,你不得宠,但是你很满足的养育孩子。石经娥不同,你没听说吗,她要刘邦答应,生子即封夫人,连越两级。所以,我才有了不同的决断。”
思考半天,还是决定加上最后两句话:“而且,当年的我,曾经善良过。后来一路走来,我当你是我的朋友。”
我们都坐着出神,原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是这样轻松愉悦的一件事情。我手段越来越犀利,可是我已经不年轻,须儿盈儿疏远,我想留住自己身边仅剩的几个人。
我当你是我朋友。
我吕雉,就只剩下一个婵儿在膝下,一个薄姬在身边,一个萧何在外庭了。这样孤单。
“我要去看刘恢。”
“和你一起去。”
简单的你你我我,我们终于彻底携手。
石经娥死的很简单,就如薄姬说的,她工于心计,我们连耍心计的机会都不给她。不用下毒,不用设套,当她在绛袖阁生下那个男婴,在榻上还没有彻底苏醒的时候,我一个眼色,杜若就伸手拿过软枕,直接压了上去。
这种死法,不痛苦,不张扬,她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当得起的。
看着那个孩子,薄姬缓缓伸手,扼住他的脖颈。
正欲用力,那孩子突然一笑,然后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啧啧有声的吮吸。
我见薄姬神色松动,提醒道:“动手。”
她抱着孩子的手在颤抖:“娘娘,他这个动作,多么像小时候的恒儿啊。我记得恒儿一生出来,哭完之后就吮自己的手指。”
“你还是狠不下心来的。”
“我也不懂我这是怎么了。娘娘,我们造的孽那么多,借石经娥杀了戚懿的女儿,那药是我亲自配出,如今又要亲手扼死她生的这个男孩儿,娘娘,我有时候也会梦魇。”
杜若上前:“薄夫人心慈手软,这等伤阴鸷的事情,还是奴婢这种下贱人来做吧。”
“不用了,杜若,你去封绛袖阁的人的口,速速去。”我又转向薄姬,“要不然这个孩子,你来带吧,或许这样你我心中,都会好受一点。”
我是嫉妒薄姬的,我嫉妒她,我嫉妒她还有那么一点点良知。我的心中,早就被恶毒和冷漠充满。如果面对的不是薄姬,我的反应是,接过孩子,亲自动手。
薄姬抱着孩子直接去建章宫求了。赶在戚懿听到消息之前。
刘邦想想,还是准了,赐名友。
戚懿那天终于露脸,就在我和薄姬在水上的漪澜亭逗弄着刘友的时候,她沿着湖中曲折的石栈,来到湖心亭。
“又死了一个。”她苍白的脸上带着莫测的笑容。
“戚夫人,可惜了你那个小女儿,要是生下来,和友儿一起养该多好。”薄姬知道来者不善,气势反而高涨。
“这个孩子,本来该我养的。”戚懿轻飘飘的说,她是那样虚弱,我很不想和她共处一亭,总觉得她要以死来陷害。
“这世上没有什么本来就该的东西。戚夫人该明白。”我终于接口。
“就像你的儿子不是本来就该是太子,就像你这样恶毒又不年轻更不美貌的妇人不是本来就该是皇后一样。”戚懿的话抑扬顿挫,像唱歌一样珠圆玉润。
这样刻薄的话,并不能使我动怒,我不是小女孩儿,连我的小女孩儿婵儿都长成大人了,以往婵儿听到这样的话,戚姬绝不会还稳稳地站在岸上。
见我们沉默,戚懿又飘乎乎的走了。
连她,也不年轻了呢。
她今天这样的莽撞,是因为,已经不再考虑任何后果了吧,心死了,心的空壳里被仇恨塞得满满的,死又何惧,什么宫规礼法,统统死到一边去。
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这样的心情,在刘邦用药碗砸我的时候,我也经历过。
眼见戚懿走得越来越远,绯色的衣裙和远远的正在飘落的杏花融为一体,突然觉得,她这样的美人,是不该来到这种地方的。宛若谪仙的容貌,和我一样决绝的心肠。这就是戚懿,我此生的宿敌。
漪澜亭中,我和薄姬都沉默不言。只有刘友时不时哦呃的哼着,不解世事。
戚懿不会就此消沉下去,她的报复来得很快。
她要直接扳倒我,显然是很不容易,于是我身边的人,处在了各种各样的危险中。
盈儿不说,这个孩子,自保尚且无力,何况反击。我不知戚懿是怎样不着痕迹的说了些话,盈儿越来越不讨刘邦喜欢。薄姬抚养着两个孩子,戚姬只一句体恤她辛苦的话,薄姬作为夫人,手中协助统领后宫的实权,被马上架空,刘邦多以金帛抚慰,只令她安心养好刘恒刘友。婵儿见招拆招,戚姬一时挑不出什么。可是后来发现,我以为她就这点本事,那就大错特错了。
戚懿,也是有洞察人心的能力的。
薄姬立于高台,望着昭阳殿的方向,语气中颇有不甘:“真快,真狠。”
我只有在这时才露出自己真正的表情,目光炯炯落在她的殿门前,道:“薄姬,她只是在报复而已,不管她现在怎么疯狂,她的孩子也回不来了,以后,也不可能再有。”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她发泄完,就是我们还手的时候。这一次,我们要让她失去更多。”
“也好,我看她还能怎么样,恒儿友儿她抢不走的,她休想。”
刘邦急召我的时候,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毕竟这两天,戚懿分外猖狂。
帘外雨雾朦胧,宫人来往的影子隐隐约约看不真切,我最讨厌这样迷蒙的天气,不够直爽,没有气魄。
一进门,顿时呆住,须儿,樊哙跪在殿中。
戚懿并未露面,她一定在昭阳殿,静静等着消息。
“吕雉,韩信自请削王,我还疑问过,为什么他的消息这样的快。”刘邦眼中流露出杀气,“结果,是你的好妹妹,旧情不忘,一直偷偷鱼雁传书,消息未断。”
“怎么回事?”我现在当然要撇清自己的干系。
“不干皇后的事。”须儿脸上并未有惧怕之意,她这句相护之言,即使在现下这样的处境,仍让我心中一暖。
“皇后母仪天下,连自己的妹妹也管不好吗?”刘邦不看我,目光落在樊哙身上,“樊哙,你我同乡,本来以为为你求得窈窕淑女,结果搞了半天,我都不清楚你在为谁养儿子。”
这话说得刻薄,樊哙一介武夫并不能对答,只是头垂的更低,身体都有些颤抖。
我暗自心惊,这不是挑拨她二人关系吗?樊哙再怎么说,日后也是我的可用之人。这一次,莫非不是针对须儿,是针对我来的。
刘邦又道:“皇后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能拦截戚夫人宫中宫人的书信,戚夫人自然也有手段截得舞阳侯夫人写给楚王的尺素啊。此事阿懿做的很好,皇后不必劳心,妄图诽谤她,就当我让她做的吧。”
“不知须儿写的书信,上面写的什么。可有非礼之词。”
“比非礼之词更严重的是,她写的是朝堂之中的情况,舞阳侯,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朝堂之中的事情,怎么能拿到枕边去说呢。”
“臣万死。”
“朝中一切安好,征兵非为征楚,乃患匈奴耳。”刘邦念着书信的话,看向我的眼神,居然充满恨意。
他觉得是我,他见我和韩信秋夜中对饮,击箸高歌,心中本来就有芥蒂。
不行,此时,我必须绝地反击。
“征兵果然为征匈奴吗?韩王信已经迁都至马邑,只怕冒顿还得准备一二年,才有胆子彻底撕破脸皮。我怎么听说,陈平劝陛下游云梦呢?”
刘邦冷眼看我:“皇后于政事上的消息,总是快捷,这样的密谋,皇后也知晓一二。”
“当时萧何、樊哙都在场,我没有理由不知道,须儿也没有理由不知道,为什么须儿写的是一切安好呢?”
“皇后不用为你的妹妹开脱,妇道人家,不知道长远考虑,吕须一定以为,朕是去云梦巡游而已。”
“是吗?那陛下以为,你手中那封韩信密信,真的是韩信写的吗?不是吕须,你以为,你就这么容易抓到他的把柄吗?我吕家的女子,依附陛下而生,难道会愚蠢到通敌吗?”
趁刘邦一愣,我目视吕须,我要她来说,保住她的家门,就在此一举了。要是她要选择韩信,要自己去死,我也没有办法。自身和感情,她必须抉择。
须儿也知此意,眼中的泪意生生忍下去,突然伸手握住樊哙:“我没有对不起你。”
她站起来,直直与刘邦对视:“我与他书信沟通,楚地兵马布局,悉数得知。仿他笔迹,构陷于他,而今却来忍受陛下的责难,夫君的责怪,我并不甘心。”
樊哙抬头,猛的起身,也含泪握住她的手。我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须儿最终,选择的还是樊哙啊。只要这个关节打通,后来的事,我自然可以自己应付。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样走出殿外的,我携着须儿,自己的心,突然前所未有的绞痛。
这就是无奈,我吕雉斗天斗地,却还是有不能掌控的事。须儿一片深情,最后还是如韩信当年一样,为了性命而妥协。
果然在这里,容不得半点真情。须儿和我走进那片杏林,突然,回身抱我,撕心裂肺的哭着。杏花飘落,她和韩信最后那根线,最后那朵花,终于禁不住凄风苦雨,折在这汉宫。从此,真的就是路人了。她骗樊哙,骗刘邦,可是骗不过自己。
后世之人,一定会指责她不讲信义,保全自身,一定会嘲笑她的虚情假意。可是没有人会知道她在这片杏林的眼泪,那样的凄苦,哀伤像落花一般,零落成泥。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三个字,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