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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卉木萋萋春日迟 ...

  •   “自请削王?”我不可置信的敲敲几案,抬眼看向朝服未脱的刘邦。
      “他自请削王,我反而动不得,毕竟前朝臣子,都看着呢。”刘邦皱着眉头。“死了一个何采薇,宫中竟然还有他的人,不然,他的消息为何如此迅速?”
      我想到须儿,一定是她,一定是她传给他消息。
      她到底要糊涂到什么时候,信件案若是发了,刘邦处置韩信,我若从中周旋,韩信也许能留一个活口。可是现在,刘邦对韩信的猜忌又多了一层,韩信保命的希望,已经彻底没有。聪明人扎成了堆,一个个全被聪明所误。
      “肥儿还是封成齐王吧,虽说楚地肥沃,但韩信的事情迟迟不处理,肥儿放在宫中不去历练,我到底不放心。”我谏言道。
      “自然,准备准备,不过几日后,肥儿就与曹参一起走,曹参为齐相。”刘邦吩咐道,不免有慨叹,他的第一个孩子,居然就要离宫,远赴齐地为王了。
      眼看着肥儿慢慢长着,也不觉得他有多大了,今日一说,突然想起他的样子,与我脑海里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重叠,不禁伤感。
      我生下婵儿没多久,刘邦就把这个曹氏的儿子带到我面前。我起初是不高兴的,可是那三岁的孩子,不知人事,真正把我当成母亲,乖巧又安静。
      转眼,肥儿已经长成少年,已经封王了啊。
      他去封地的那日,向我跪拜,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眼中的泪水。
      “肥儿。”
      “母亲。”
      我笑:“好久都没有听你叫过母亲了,肥儿,今日一去,见面的日子就很少了。多听曹相的话,以后好好辅助盈儿弟弟。”
      “诺。”
      站在城头,看着齐王车架远行,春风微拂,可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不能走出城,在灞桥上折一枝柳,送别我的长子。
      婵儿站在我的身边,眼中盈泪,她身量已经显出几分窈窕,眉眼也渐渐长开,婵儿也要长大了,赵王张敖的诺言,我还一直记得的。
      坐在椒房殿,暖暖幽香和着窗外花草香,让人心旷神怡。
      可是我不能坐着,后宫有事,前朝有事,此刻,建章宫才是我的去处。
      春来草青,韩王信那边的表章,也多了起来。冒顿单于也不是省油的灯。有时想想便觉得悲凉,楚王,汉皇,匈奴单于,三个男人之间的深仇大恨,只因他们是王者,便可以牵动整个塞北中原。引得无数兵士血流漂橹,我们站在最高处,手上间接地,沾满了多少血腥。
      冒顿单于小时候,也是个不受宠的孩子,比盈儿的处境还要悲惨。盈儿至少有我,而冒顿的母亲,却是一个最不受宠的小妾,屡屡侥幸偷生,最后被放逐境外。
      我读着韩王信的奏章,不由慨叹。乱世中,有多少这样的枭雄。
      刘邦咳嗽着批阅军备、廷尉的上表,我已习惯接手民生、礼制的种种事务。内政外事,通通在我们手下形成决断,再昭告天下。
      我小心翼翼扶持着自己的势力,却只在盐税米粟方面松动,交予我大哥二哥等吕氏宗族。刘邦是知道的。只要我不是那么傻,企图染指军政,外戚与朝臣、藩王相衡,他还是愿意看到的。
      谁都信不过,刘、吕,不过都是姓氏。我早就知道,心腹也不可交心。
      我只能信自己,我自己,这个天下的皇后。
      戚姬日日躲在昭阳殿,原来她也会害怕,这宫中,对她威胁最大的人,反而不是我。我也同刘邦看过几次,她小腹已经高高隆起,只是身子单薄,脸色憔悴。昭阳殿是一个禁地,春初的那场变故,让所有人不敢再进去,也让她不敢再出来。
      她与世隔绝,是为了守住刘如意和她腹中的孩子。
      可是戚姬,我倒不觉得,你真的守得住。总会有人的,你看,这满园的春色,莺歌燕舞,花影幢幢背后,又有多少暗涌。那澎湃而来的戾气,连我都感受到几分。
      盈儿自有我保护,有大臣辅佐,婵儿更是完全不用人担心。刘恒刘恢从出生就没有受过宠爱。那些妃子,自然会找准他们的目标。
      这日午后,桑榆低绿枝,各色宫花开满,映衬日光,在我的椒房殿外,围成春意盎然的园圃。婵儿总是不安静,已经长成大人,还是喜欢摘御苑的花草,同小时一模一样。
      春衫轻薄,她的翠袖招展,我看着她,恍然见到我的以前。她的一颦一笑,仿佛让我的少女时代,慢慢的活了过来。
      “母后,匈奴那边,冒顿还不敢贸然直攻吧?”婵儿怀抱鲜花,却说出这样关系家国天下的话来。我心中一哂,吕氏血脉的女子,怎么都一个样。
      “你关心这些做什么?好好做你的本分。”
      “我当然不希望打仗,婵儿要在太平之年隆隆重重的嫁到赵国去。”婵儿脸都不红,我看看四下无人,先是佯怒瞪着她,她依旧一脸笑嘻嘻,我不禁笑出声来。
      “大姑娘家,简直胡闹!”
      婵儿嘟起嘴:“哼,母后还给我演戏,等我及笄了,我就走。”
      我突然黯然:“婵儿,你是母亲的左膀右臂,你走了,母亲少了一个依靠,盈儿也少了一重保护啊……可是你迟早都要下嫁的。”
      “母后,”婵儿动容,把花放下,过来揽我,她的身量,已经快要高过我了,“母后,婵儿这几年不是还没走吗,婵儿一定陪着你,婵儿陪着你。”
      我和女儿的头紧紧靠在一起,心也一起跳动。
      婵儿如此聪慧,后宫中的风吹草动,我照顾不到的,往往是她坐镇化解,是以她知道的,比我还要多一些。想着婵儿也要成为人妇,心中,确实有不甘,不知张敖那小子,继承了王位后,出落成什么样子,配不配得上我的女儿。好在他一直恭谨安分,我稍稍宽心,婵儿不能再走须儿的老路。
      踱回昭阳殿,还是老想着匈奴的事情,不禁又去拜见刘邦,出谋划策道:“马邑这个地方,进可攻退可守,不如让韩王信驻扎到那里。此外,韩国毕竟太小,还须朝中有大将协助驻扎才好。”
      刘邦并未立即答言,我不禁疑惑,正欲抬头,他说:“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他也不说话,递给我奏章:“萧何、周昌,和你说的一样。”
      “我已经批准,”他继续说道,“皇后怎么没有同萧相商量,以至于自己反而迟了一步。你们以前不总是商量好的吗?”
      我这才看向他,两个人都表里不一的微笑着。
      “臣妾白操心了,臣妾这就告退。”
      还不等我转身,宫人已经趋步上前:“石经娥处有要事,女官在昭阳殿外求见娘娘。”
      我顺阶而下,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
      事到如今,我亦有生气的本钱。
      我道是什么事情,石经娥有孕。她本来就伶俐,戚夫人身子重,且又经历变故,需要调养,她自然有机会。
      我至桂苑看望,慢慢饮茶,看向她:“怎么想到要特地告知我?”
      她脸上是少有的谦恭:“娘娘明鉴,臣妾从来都是羡慕薄夫人的,臣妾也希望像薄夫人一样,平平安安养大臣妾的子嗣。”
      “薄夫人同你不一样,当时妃嫔很少,我可以全力护她。”
      “臣妾相信娘娘的。”
      我笑而不语,吩咐几句,走出殿外,这里,听闻消息的赵经娥,柳少使等人,都纷纷赶到,贺喜来了。
      她们脸上都是浓浓的妆容,不知含了多少麝香红花。
      我不欲插手,刘恒刘恢那样的小东西,多了也不是好事,戚姬和我布下的局势,多一个人都足以倾覆满盘,何必多事。
      我倒是特地让戚懿知道了这件事,女人总是刻薄的,让她伤心一下也好。
      婵儿轻轻敲着棋盘,听着杜若为我念着那长长的账目,石经娥有孕,宫中摆设增加多少,宫侍增加多少,赐多少蜀锦吴绣,头上的钗环该怎样重新的打扮。
      “麻烦。”婵儿最终简简洁洁地下了定论。
      “麻烦事岂止这一件!”我笑。
      “戚夫人那个孩子,就是要这样生下来了?”
      “医官都是千查万查,前日几个看不顺眼的宫婢立即拖了出去。她整日闭门,刘如意也紧紧护住,你说,你要我怎样?”我看向她。
      “说不定婵儿有办法。”
      “好好当你的长公主,像盈儿照顾戚懿的儿子一样,你还得照顾她的小女孩儿。”
      “是女孩儿?”
      “我说是就是。”我目光如常,只是加重语气。
      是啊,现在的确是奈何不得了,但是生的时候那种混乱,我还是可以插手进去的,这个孩子,必须是女孩。我不能再容忍一个小刘如意。生个女孩可以叫吉祥,多好。
      婵儿也不下棋,默默地想着什么。
      第二日,我拿过杜若的账目单子,却见她畏畏缩缩,只一挑眉,她便明白躲不过,只好小声禀报:“长公主将赏赐增加一倍。”
      “你是我的奴婢,还是长公主的?”
      “奴婢拦不住。”
      看来,婵儿在和石经娥做交易。她是要假石经娥的手了,只是不知道她有什么可以许给石经娥的呢,不过是假借我的名头向她保证什么而已。
      这个孩子,未免有些自作主张,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把自己绕进去。
      我依然不疾不徐的延伸自己的触角,控制大汉帝国的每一处细节,人老了未免照顾不周,后宫有薄夫人守望,婵儿动作,我便放开手去吧。
      刘邦仍旧咳嗽,仍旧不来椒房殿,他也开始有动作,打压吕氏一族。我时而让着他,时而也争论,何必呢,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日,石经娥找到楚望台,笑道:“皇后娘娘不在建章宫,也不在椒房殿,臣妾就料到娘娘和薄夫人在一处了。”
      薄姬不动声色:“石经娥很聪明。”
      石经娥也不来虚的,直接道:“这宫中,越来越住不得,柳少使那样温顺的人,送来的汤药里,居然给我放了薏仁。”
      “这等小事,经娥自己处理就好。”我等着她说其他的事。
      “照料戚夫人的医官说,戚夫人虽然静养着,那夜毕竟受了惊吓刺激,从那以后,胎儿一直很虚弱,怕是不太稳。”
      我和薄姬相视一眼,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
      我问:“经娥居然撬得开戚夫人的医官的口么?”
      “臣妾没有刻意去做,臣妾也没有那么大本事。只是臣妾有孕之后,陛下也曾垂怜一二。都是怀着身孕的人,陛下可能觉得和我说说不打紧。”
      “薄姬,你可想到什么没有?”
      “再要刺激她,也不大可能了,刘如意时时被她护着,石经娥也没有机会再推一次。”薄姬总是敲打着石经娥,我们都深知,这种精明的人,用起来顺手,风险也最大。
      石经娥不以为意的笑笑:“戚夫人仰赖的,不过就是陛下的宠爱吧?”
      我哈哈一笑:“别从这个上面打主意,我们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石经娥粲目一闪:“娘娘,臣妾就愿意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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