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朝来寒雨晚来风 ...

  •   我现在,只需要一个理由,我知道石经娥或者薄夫人总会为我找到。
      “采薇被分到洗衣局,今天要不是我偷偷安排下耳目,谁也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勾当。”
      我从石经娥手里拿过那张布帛,字体娟秀,第一行便是醒目的“母病,速请归”,后面切切描述病情,落款是“阿姊”。
      “何采萧的?”
      “虽说这里面写的都是家常话语,但能够从楚地到长安千里迢迢传送消息,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石经娥轻挑修眉,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先留在这里,你下去。”
      “娘娘,如今更待何时!”她大为不解。
      “等一个人,你先下去,在门口吩咐杜若,速速请舞阳侯夫人进宫。”
      她懂得我的意思,急急忙忙退下。
      日不过午,须儿已经进宫。
      我扔下那条帛布:“你看看。这是韩信的宫人私自传递给昭阳殿宫人的信件。”
      须儿仔细看一回,果然,听见那两个字的她,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精心保养的纤手颤抖着,最终试探的说一句:“普通信件而已?”
      “只要是楚地的,普通也不普通了,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润色此信。”
      须儿倏然起身,那眼光里有带着像我一般的凌厉:“姐姐,我不会答应。”
      我也不急,还是徐徐道:“那日你下嫁时,带去的字画中,有一张《蒹葭》,帛上墨迹尚新,却是韩信的字体,当时我就赞叹,你对他着实上心,连字都描摹的如此相似。”
      “你休想!”她终于喊了出来。
      我走近,拉住她的衣衽:“不是忘记了吗?谁信誓旦旦的说忘记了?如今为了一个异姓王,居然忤逆你姐姐,大汉皇后的话?”
      她愤愤的目光使我心惊,毕竟是亲姊妹,但是我没有松手。
      “我会告知陛下,不要逼我。”
      “陛下比我更希望这封信是韩信亲笔。”
      “吕雉,你醒醒!你何时变得这般无情!连我你也要逼迫吗?那你杀了我,杀了我啊!反正你们要杀他,我活着也没有意思!”她声嘶力竭。
      “你还有伉儿。”
      “你敢,你敢用我的儿子胁迫我!”她终究还是怕了。
      “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写,说到伉儿只是提醒你而已。须儿,我劝你一句话,韩信此人,总是要死的,如果你让他早点解脱,我保证,他会死的比较容易,得保全尸。不然,他被凌迟的时候,你的心会比现在更痛。”
      “你好好考虑,杜若进来伺候。”
      半日,杜若托着一条相似的帛布出来,我展开一看,果真一样。
      须儿从门中走出,凄然一笑:“姐姐,我姐姐从此,就死了。他也要死了,我就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了。”
      看着她虚浮的脚步迈出宫门,我闭上眼,须儿,到底谁才是孤零零一个人。
      “杜若,摆驾建章宫。”
      刘邦拿起那一条帛布,眼中的神色和我想象的无异,几分欣喜,几分杀气。
      “哪里来的?”
      我避开了昭阳殿的字眼,说:“洗衣局的采薇手中收来,陛下该记得,她姐姐是楚宫人。”
      不说昭阳二字,而昭阳二字自己浮现。现在赌的是大局,我尽量小心着不把自己绕进去。果然,他的神色凝重了。
      为了权力,他可以处处防备我,我了解他的,他这样的帝王,从来不把爱放在比江山重的位置。戚姬不过是个女人。
      我旁观着,终于在他的沉默中接上一句:“不用惊动戚夫人,让她静静养胎,毕竟她只是旧主,只审采薇。”
      他摇头:“还是问问吧。”
      我在辇车旁,等刘邦上辇,然后也不吩咐,只是坐在他身边,他亲自开口:“昭阳殿。”
      我看着西斜的日头,昭阳昭阳,现在,夜幕要要来了。
      春风已经吹到了汉宫,御苑小河开冰,杨柳芽初吐。昭阳殿本来就近,半盏茶的功夫,已经到了。我和刘邦相携,走进殿内。
      戚姬坐在琴边,手指信信拨弦。
      我们又交换着毫无感情的眼神,她行礼毕,我只是默默看着。
      刘邦仿佛使劲稳稳心神,才下定决心开口,清清嗓子,又咳嗽几声,最后终于道:“夫人,何采薇从迁都以来,就一直是你的侍女,跟着你这么久,你有没有发觉什么不妥?”
      戚夫人浑身上下,都流露出戒备:“臣妾愚钝,请陛下与皇后娘娘明示。”
      “韩信写了这个,传送给采薇。”我不再兜圈子,直接将信件递与她,反正要面对的,不如大家都爽快一些。
      “臣妾看不出这封信有什么不同寻常,如果有,臣妾也毫不知情。”戚姬脸上的倨傲表情,我见过很多很多。当我,当婵儿竭力保持镇静时,也会如此反应。这是女子的骄傲。
      刘邦静静看她,“你说的,我总是信的。”
      戚姬眼中已有薄泪,不顾我在场,凝噎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刘邦想安慰她,却止住,还是站在原地道:“夫人,只不过是问问而已。”
      “戚夫人,我们并不是疑心你,不过问问罢了,无需烦恼,孩子要紧。”
      她冷笑,既须儿之后,我今天第二次看到如此怨毒的眼神,刘邦亦有察觉,脸上有些不悦:“阿懿!”
      她的表情瞬间恢复冷漠:“采薇如今怎样?”
      “已经交与廷尉。”
      “臣妾身体不适,娘娘请回。”
      我点头,两个宫人却一前一后进来。
      “禀陛下娘娘,罪奴何采薇在狱中自尽。”
      “禀陛下娘娘,如意皇子皇子落入御苑池塘,已被救起。”
      我们同时惊呼出口。
      “可供出什么不曾?”
      “如意怎样?!”
      戚姬面如死灰,然后转向刘邦开口欲说什么,却同时仰倒。
      刘邦一把抱起戚姬:“太医!太医!”
      我走出门去主持大局,暮色已经四合,我一面传召太医,一面详细盘问。
      可笑,真是可笑,他问的是可供出韩信没有,而我,却在问刘如意的安危。戚姬晕倒,刘邦也独占一份功劳。思绪纷杂,好好的怎会落水,计划内的削藩一事,又能否如愿。事情总是超出人力的控制范围,老天爷是令人生厌的东西。
      宫人惶恐的禀报着:“何采薇咬舌自尽,并未有任何供词。”
      刘邦冲出殿外:“雉儿,阿懿唤如意,如意在哪里!把他抱来,快!”
      我看向那几个宫人,他们早就动作,迎接奴婢怀中昏迷不醒的刘如意,可惜了,刘邦今夜在这里。昭阳殿中,我怕是插不进手。
      索性离开,一径来到楚望台。
      薄姬早就跪下:“娘娘,臣妾还是晚了一步。”
      “楚望台离他落水的冰河如此之近!薄姬,关键时刻,你如此不中用!”
      “臣妾该死,只是刘如意昏迷前,说了昭阳殿三字,赶来的医官自然不敢怠慢,臣妾尚未赶到,人已经抬往昭阳殿。”
      “区区小儿,竟然也有如此心思,懂得保命,戚姬生的好儿子。”我咬牙。
      今夜注定不平静,脚步声四起,宫中人声喧哗,灯火下,各种消息在传递,各人都怀着不同的心肠。
      “皇后娘娘,戚夫人、如意皇子已经醒转,陛下请娘娘移步昭阳殿。”
      “知道了,你去宣所有妃嫔,通通在昭阳殿外站着。”
      “诺。”
      我看向薄姬:“听听,俱已醒转,命硬着呢。”
      火速到达昭阳殿,却见奴婢端着红红的血水出来,我问:“夫人腹中孩儿可安好?”
      那小奴婢面有喜色:“回禀皇后娘娘,夫人前阵功夫见红,太医开出药来喝了,现下诊脉时已经无甚大碍,母子平安。”
      我长长嘘了一声,吩咐她退下。
      这么热闹,昭阳殿依然屹立不倒。
      妃嫔早就黑压压站了一地,我并不看她们,转身进去。
      “你来,如意说,有人推他落水。”刘邦一脸震怒,我看向榻上,却并不见人影。大概是搬进侧殿静养。
      我不禁心想,还好,是和刘邦在一起的。
      “后宫这么些人,下手的总在里面,我已经召集全部宫人。”
      刘邦点头,又摇头:“多事之秋。”
      “冰河初化,河水刺骨,此人的确狠毒,皇子可还说什么了?”
      “小孩子惊吓过度,哪里还说得出什么。”
      我和刘邦齐步到殿外,众人跪拜不迭。刘邦突然叹息一声:“雉儿,我累了,这里交给你,我不想过问。”
      “陛下相信臣妾,臣妾感激涕零,只是此事须得陛下公断。”
      他看了我一眼:“我相信你的。”
      “戚夫人希望陛下亲自决断。”我不亢不卑。
      他眼中有无奈,无奈于我的冷漠与倔强。他说相信我,可是我不敢相信任何人,不错,他曾是我的枕边人,可现在,再也不是了。
      “朕想听听你们的说法。”刘邦望着跪在庭院不敢起身的人,淡漠的说道。
      鸦雀无声,那一群人散发的惶恐,仿佛是有形的烟幕,在昭阳殿的上空袅袅盘旋,和暮色,融合成浓黑的死寂。
      “薄夫人,你的楚望台离皇子落水处最近,你那时在干什么?”
      “回禀皇后娘娘,臣妾当时正和赵婕妤及恒儿、恢儿两位皇子在内殿闲聚,柳少使也同在。”其它两人忙叩首不迭,纷纷附和。
      滋滋的低声话语在人群中蔓延。其它妃子,无论当初谁踩了谁的绣帕,谁压过了谁的打扮,纷纷不计前嫌,立刻表明她们当时确实在一起,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那就都继续跪着。”刘邦一脸嫌恶。
      “回禀陛下娘娘,贱妾有话要说!”梁良人猛的抬头,“臣妾今日上午听石经娥随口说,御苑楚望台旁边的廊亭中,看日落暮色四合,最美不过。不知今晚石经娥去到了哪里。”
      “臣妾确实在楚望台边的廊亭中,臣妾还碰巧看到梁良人从河边行来。”石经娥含着不屑的微笑,目光泠然似箭。
      “梁良人不是在桂苑同郭少使、高美人谈心吗?”我看向那两个低等妃嫔。
      她二人抖做一团:“回娘娘,回娘娘,梁良人…并未…和臣妾二人在一起。”
      “是…石经娥邀我,道是有好景色可看……”梁良人也不免心虚。
      “前后矛盾!你既不知石经娥今夜去了哪里,如何又道石经娥邀你赏景?!”我厉声责问,梁良人吓得抽泣。
      石经娥趁机进言:“梁良人为何暮色中独自中从河边行来,为何又隐瞒行迹,不是她又是谁?臣妾差点做她的替死鬼,臣妾只请陛下娘娘做主。”
      刘邦愤怒之极,反而冷笑:“贱婢好狠毒的心肠,还妄图诬陷无辜,赐死。”
      宫人拖着恐惧至极的梁良人,她犹自呼喊:“不是我!不是我!”声音渐渐远去,也渐渐低落。刘邦吩咐众人:“起来,散了,你们都给我记好,这就是不安分的人的下场。”
      “诺。”
      宫中的人命,就是这么的低贱,他的一句赐死,明日执行下去,便是灭了满门。梁良人不懂自处之道,明明落入觳中,却不自量力,妄图算计早就在算计她的石经娥,以卵击石,自讨苦吃。
      身边之人早就重返内殿,奔到他妻儿的身边,守着宫人照料。
      这一场风波,死了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良人,我看向石经娥,又想想自己的筹谋,觉得是巨大的讽刺。
      他们都说,大难不死的人,必定有后福,戚姬的后福,我倒想见识见识。
      是夜,薄夫人、石经娥都聚在我处。
      “归根到底,是臣妾的错失。臣妾太愚钝,白白失掉时机。”薄夫人犹自自责不已。
      “刘如意的事情,你确实慢了点,不过也不用自责。戚夫人宫里医官都是她自己精挑细选,是以今日保住胎儿性命。横竖都是不能得手。”我分析给她听,自己也将思绪理清。戚懿怕是早就知道有变,做的万无一失,她并不是普通女子,如果今夜随随便便就收拾了昭阳殿,那我反而要惊异,我吕雉的劲敌,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绕了半场,死了一个梁良人。”石经娥也跌足叹息。
      “你早早就算计她,她能不死么?”我横眼看向她,“她本来就是笨笨的人,你故弄玄虚告诉她今夜有好戏看,她自然要过来,然后推给她——你下手倒是狠辣。”
      “可惜那个孩子命大,那样冷的水推下去,竟然没淹死冻死。”石经娥玩着自己红艳艳的指甲,漫不经心的说出这样的话,宫中的女人,假面笑言,让旁人永远看不清自己的心。
      我又答言几句,吩咐道:“都累了,下去吧,失之后宫,得之前朝。明日楚王那头,又要有一场风波。我要好好理理精神,应付明日。”
      等她们从帘后转出,杜若小心翼翼的问:“娘娘,这个石经娥,也不是容易的对付的吧?”
      “天外有天,聪明人自然有聪明人同她作对,除了这个经娥,还有一个经娥,你怕什么?这样伶俐的人,很大可能活不长的。”
      我又吩咐杜若去端治疗梦魇的安神汤,心下疑惑,盈儿也该从东宫过来请安了吧。
      这样想着一回头,盈儿不出声的站到了案边。
      他神色怪异,我心下一沉:“多久来的?”
      “很久了,什么都听到了。”盈儿呆板的声调,有一种抗拒的情绪。
      我静静看着他:“那你要怎样呢?”
      盈儿还是不看我:“太傅说了,母后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儿臣,儿臣应进退有礼,孝顺母后,儿臣不会说出半个字。”
      我挑眉看他:“是么?”
      “儿臣是太子,应该知道分寸。母后您放心。”
      “盈儿,你果真懂事了,来,让母后看看,你仿佛又长高了。”
      盈儿退后几步,挣脱我伸向他的手:“母后,儿臣要回东宫温书,儿臣告退了。”语毕,不等我发话,早已大步逃出殿外。
      我的手悬在虚空,伸向那个已经走远的影子,终于,缓缓垂下。身边的人,都是越走越远了。先是须儿,再是盈儿。是我活该的,呵,吕雉,你活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