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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进忘忧 于河边生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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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通往不知何处的泥路,两人并肩前进。忘忧山里无声,取得好听的名字与其表不符,越走忧虑反而越重,一下一下的脚步响是仅剩的动静。他们的步伐较快,行过两刻钟后的前方依旧是看不到头的路。
发现不对劲的陶陈只拉住晏怀镹,他说:“我们来过这里。”他指着地上被摆成的三角形石子堆。
“你做的记号?”晏怀镹问,他想起陶陈只刚才说等一下,原来是去做记号。
“我们进来后,一直在往前走。可山洞里不该有如此长度的直路,实在怪异。”
听言晏怀镹背后不由得像有一股凉气升起,忽明忽暗跳动的烛火闪进他的眸被吞没,他望着远处的黑暗说:“我们是入了套在明,而那人在暗。”
“往前再看看。”陶陈只在他耳边小声说。
两人再继续走,这次他们刻意放慢脚步,一处一处地细细探勘周围的石壁是否有异常。只有一条路的好处就是不需要思考,且不一会儿,两人竟又见到了地上的石子堆。
“我们在转圈。”晏怀镹上前细看石子,还闻到了他倒的几滴酒味,他确定这些石是刚才的那一堆。
晏怀镹说:“我刚留意到沿路的石壁乃人工所成,痕迹明显。这里应该有机关,我们得找到机关才能出去。”
一旁的陶陈只在想起很久前的事,恍惚中他问晏怀镹:“你知道陈寿千前辈吗?”
早年晏怀镹周游四海,听闻过这号人,其真名不详,自封寿千,对导引催蛊之类的事物极其擅长。在他还小的时候,江湖上就有陈寿千的传闻。据说他能操控百里外哪座城哪户门中的哪个人,令对方自觉起身去做他所传达的事,甚至杀人、自杀。人们口中的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妖怪,利用妖术无恶不作,到处害人。后来他的名声愈演愈大,以至于各地无故出现的难解死伤灵异事件,人们都会猜疑是陈寿千捣的鬼,将罪算到他头上。再后来,江湖上渐渐少了陈寿千的作恶故事,有人说一定是天道好还,陈寿千活该被天收了,他便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
“与他有关吗?”关于陈寿千,晏怀镹的了解仅到此。
陶陈只摇头又点头,说道:“圈套人,解于破。他有一书提过此局,与我们现所处之境地无差几。”
晏怀镹举着烛火对准陶陈只,他觉得此时的陶陈只有些怅然若失,问:“如何破?”
灯比进来时暗了许多,意味着洞里的氧气稀薄,他们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不然就要携手共赴黄泉。
陶陈只答道:“破,可用石破,可用气破。可该怎么破?”
晏怀镹突发奇想到一个招,他说:“用石破。”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包粉末。
“你想用火药?”陶陈只有些吃惊道。
不怕事的晏怀镹大声说:“嗯,把这里炸了,我们就能出去了。”回声在洞里像波浪般传向远方。
沉默了一小会,从晏怀镹憋不住的俏皮表情中看出端倪的陶陈只配合道:“可炸了我们也会被活埋在这吧?”
晏怀镹:“可不炸,我们连一丝活的希望也没有。”
他将火药放回怀里,熄灭掉灯,说:“我数三二一便点火。”
“三。”
“二。”
在“一”还没脱口而出时,洞里出现巨大响声,暗成一片的路有一处发出光。两人朝那个方向前进,再映入眼帘的便是光亮的“出口”了。
晏怀镹像是满怀兴奋的样子说:“幸好我没点火。你看,门不就自己开了吗!”
陶陈只看着他演戏,补上一句:“竟然自己开了,好神奇。”
门外是一处平台,上面虽然光亮十足,可平台外面竟藏着个深渊巨谷。晏怀镹抱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极端心态将他的烛火一抛丢下深渊,探头往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满壁都是门。
他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脏话,这么多门是怎么造出来的?他们选哪道开是第一个问题,开了会遇到什么困难是第二个问题,什么时候能出去排第三个问题。
就在他还在深深纠结中,有人从头顶传来了话。
“陈只啊陈只,看来你有了新朋友呀,能告诉我他是谁吗?是你下一个要骗的蠢货吗?”
陶陈只仔细听声,试探判断出那人所在的方位。
“你会选哪道门啊?我可很期待你的表现呢!”
晏怀镹打断他:“你是谁?”
“我是谁吗,我是小只的好朋友。你不也是吗?阿镹。”
这人还知道他的名字,看来是早潜伏在他们身边。
晏怀镹问他:“你跟了我们多久?”
“也没多久,准确的说我是跟着我们家陈只一同去的阳州,而没有你好吗。”那人轻笑一声。
陶陈只问:“陈平是你杀的?”
一听这话,那人阴阳怪气的笑声瞬间回响山间,他说:“那个废物,废了不杀干吗?”
可实在太巧,晏怀镹刚得知晏观的死很可能与陈平有关,还没从陈平那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人就死了。
晏怀镹:“你为何要杀他?”
“你们问题太多了。”那人又笑一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就不耽误二位走黄泉的时间了。”尖细的声音让晏怀镹难受至极。
陶陈只:“不对,我们得快走。”
晏怀镹:“可这么多门,我们该去哪扇?”
语毕,两人头顶上方射来无数支长箭,其箭头锋利反光,行家一看就知此类银箭杀伤力极强。待不得再迟疑,陶陈只拉上晏怀镹飞往对面的一扇门。他瞧见门上写着“阴阳之变”四字,便被陶陈只推进去。
里面就是一间空空的屋子,内无他物。难道大部分的门后都是这个样子,所以他们选对了吗?
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晏怀镹正想去拉开门,陶陈只说:“阿镹,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你想说便说,要我问才说是个什么道理。”晏怀镹看他。
“的确。”陶陈只靠住门边。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我,我只是不知该从何开口。”
晏怀镹:“那便从这‘阴阳之变’说起。”他说完这句话后没等到陶陈只的回复就发现屋里的场景变了。
时间回到阳州的曹府,曹旺德死的那一晚。他看到曹旺德笑嘻嘻的脸上藏着的奸邪,仿佛在说“你真傻,我说什么你便听”,站在曹旺德面前的另一个他果真相信了那套说辞,放过了曹旺德。他走后被人打晕,那名黑衣男子紧接着再进屋。他问了曹旺德些什么,隔得不近的晏怀镹并没有听清。
但黑衣人的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随风传过来,他听见了“曹大人,一路走好。”
竟是陶陈只的声音。
呛出一口血的晏怀镹忽地惊醒,他席地盘腿而坐于屋内,陶陈只在他身后为他渡真气。见他醒来,陶陈只有些意外。
“阿镹,你刚才是入了幻境。还好,终于出来了。”
“我进去多久了?”
“一日一夜。”
陶陈只见他脸色不好,说道:“幻境对人的精力消耗极大。入幻境的人或喜或悲或沉沦,深度沉醉其中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逃离,直至于阳间消耗完其真气而终。”
晏怀镹转身面对他坐,问:“这幻境之术是那黑衣人所为,在阳州,在昨夜。可你为何没事?况且你为何知道幻境之术,那是什么?”他语气冰冷似在盘问跟前的人。
“我吗?可能是我意志力比较坚定。”见晏怀镹醒来便带一副怀疑看他,陶陈只此刻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晏怀镹若有所思道:“你猜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陶陈只没答他的问题,也没说实话。
“不知。”
“也没什么。你找到出去的法子了吗?”
陶陈只答:“此局解于不入局。现你已入过局,便算中招,不日会再入。所以我们需赶快找到出山的路。”
“倘若我再入局,幻境能与之前接连上吗?”
陶陈只不懂晏怀镹为何问他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幻境都是相连的。人死于幻境之术有一最难受法,便是反反复复进出其中。”
陶陈只没懂晏怀镹的深意,还问:“你问这个作何?”
“没事,那我们赶快找出口。”
晏怀镹去拉了把门,被锁得死死的。他知道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被那个人看在眼里,并且那人很在乎他造的一室局术。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入局,况且一进一出可能又要耗上好几天,长期如此,他与陶陈只将在此地等死。
看穿晏怀镹心思的陶陈只说道:“阿镹,这里是门后,那人不知道我们所说。”
“啊,这样。”原本还想以火药之计再骗人的晏怀镹只好收起自己的小算盘。
“我估计你还有一个时辰又要入幻境。快找找此屋何处有水声。”
若此地可通泉眼,那水便可以将他们送往山外。
晏怀镹看他在屋里转了许久,时不时还俯身倾听,想必是在找出口。于是他也加入寻找的队列,只是出路这般难觅,他们能找到吗?
半个时辰过去还是一无所获的晏怀镹看见陶陈只还在锲而不舍地四处寻觅,他好像很确定一定能找到。直至最后一刻钟,晏怀镹已然有了晕晕欲睡的感觉,陶陈只果真也寻到了通水处。
陶陈只呼道:“找到了。”他要来晏怀镹怀里的火药粉末,舀了一小勺,用于炸开墙。一响声过后,威力不大的量只稍微破开了墙。但陶陈只觉得满意,他再灌注全身之力将墙一点点彻底破开,直到有稀少的水流从缝里迸出。
距离幻境还剩半刻钟,晏怀镹倒在一旁半梦半醒。陶陈只将泉眼开至可通一人半的大小,眼看时间快来不及了,他怀抱着晏怀镹的身子便跳入了水中。
此举对于不会武功的人来说可谓极度危险,入水后迅猛的浪像巨兽一般席卷而来,有力的水花拍到身上时会带来万分疼痛。陶陈只用真气做出一个防御罩将两人环包在内,才不至于被伤。
两人随着水行了大约半时辰,无力挣脱汹涌的陶陈只干脆休息一会,毕竟这水流速度比千里马还快,想强制上岸要耗尽他的真气。看怀里的晏怀镹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他不禁有些担心,莫不是又进了幻境。殊不知晏怀镹只是听着水声沥沥,犯困熟睡罢。
他们顺着水流终于进入一条小溪,陶陈只见不再湍急便揽起晏怀镹飞上岸。
他一放下晏怀镹就帮对方把脉,可探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所以然,在晏怀镹脸上拍了拍,人才醒过来。
晏怀镹算是睡了一个好觉,一睁眼便瞧见眼前的陶陈只,以及一片荒野,看来他们是从那鬼地方逃出来了。
他揉揉眼睛问道:“我们这是到了哪?”
陶陈只盯着天上的北极星道:“离他愈发近,此地该是岭北。”
晏怀镹望见远方有亮灯的村落,也不知此地离京可远?想不到顺着水流,他们竟真能寻到人烟。古人诚不我欺,河边生出黎民。
晏怀镹:“你守了我一路?”
陶陈只:“算是吧。你可睡得香。”有些累的陶陈只用手枕着头躺下。
晏怀镹也跟着躺倒在草地上,这里的草虽不如家旁的软,但凑合过一晚也无妨。
“谢了。”
他又问道:“你是如何确定那屋内一定有水流经?”
天上的星懂事地一眨一眨,像是要回答晏怀镹的问题。
到如今,他忽觉他对陶陈只身上的故事似乎是丝毫不知。从他带他飞入那间“阴阳之变”的门说起,陶陈只是否早就想好要如何逃出山洞。万箭出的情急时刻,陶陈只选了一间低处的门,兴许压根不是胡乱选择。倘若那时的晏怀镹便已入幻境,那他看到的满壁门在陶陈只眼中会是什么样?而那扇门后藏着的泉水出口,可能是做局人都不知的通道。
“你不是也猜出来了吗?”闭着眼的陶陈只笑着道。
“我只猜出一半。”
“我们被困在圈套那局一直走时,我便察觉石壁渗水,泥土有时湿润。这表明这座山里定有活水环绕。”说完陶陈只便不再出声。
“你认识那个自称你朋友的人的吗?”
陶陈只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小时候认识,但师傅要我练功,不允许我与他来往,我便只能偷偷与他玩。有一次被师傅发现了,便将我锁了整整三天,我便再不与他说话。他自讨没趣后也渐渐疏远了我。”
“那他为何要设套于你?”
“其实,他的局浅显至极,想是摆来与我打招呼。只是他是友是敌,我不知。”陶陈只一眼看破那满壁都是符咒封印的棺材,与之前在曹府所用之术小异大同,都想引人入幻境。只是为何还留一生门与他,是在试探吗?
不看着漫天星辰,他总感觉这条路黑到底,没有希望。
陶陈只换了个姿势,侧撑着身朝晏怀镹,他说:“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陶陈只是七月初下的阳州,他借着督导的名义在查自己的事。初到阳州,他就觉得那里的阴气浓厚。对于他来说,可算来对地方。
一次在酒馆,他无意听到有人议论曹府夜夜的婴儿怪声。他想了一会,一杯酒下肚,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便接连蹲守了几夜曹府。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四天夜晚,他等到一场交易。
那晚月高风凄惨,在曹府后门处,一对夫妇将襁褓中的婴儿交给曹府的人。那人当下将一个厚厚的信封给那对夫妇,打发两人后转身入府。待夫妻俩蔫蔫离去一段路,陶陈只上前将其拦住。他一开口问他们刚是在卖孩子吗?女人立刻泣不成声,男人抱着妻子哀声道这世道实在不给人留活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过得太苦了,不卖孩子饭都吃不上。男人安慰妻子说曹府没有男孩,他们送去的是男孩,日子不会苦的,总比跟着他们挨饿,根本吃不上饭来得好。
第二天夜陶陈只继续守在曹家。
他想,若像那对夫妇所说,曹家喜收养,基本来者不拒,那么他很怀疑这些孩子最终是否能顺利长大?曹旺德一个钱庄商人,养这么多孩子作甚?
子时过一刻,曹府里真的传出婴儿的哭声,陶陈只顺着声来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婴儿的哭声持续了半夜,可是他没法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好等曹府的人离开,再闯入那间屋子。
进去后,他被里面的布置所震惊。一室浮着血水,屋里摆放着一罐一罐的鲜血,满屋的腥味令人作呕。他再一看旁边黑炉里装着几根白骨头与一小堆灰,便懂了这曹府收婴儿的用处。
这还不是最令陶陈只最绝望的事,当他找回那对夫妇与他们说明这样的事后,这对夫妇的反应像是早知道自家孩子最后的结局,只是一味地伤心痛哭。
陶陈只神色不爽,被气得有些心凉,他好像懂得师傅为何要自己改变这一切。
他想也是,曹家在阳州为非作歹这么多年,世人可能早知这些肮脏事,只是谁都不敢出声,谁都不愿做那只出头鸟。可即使如此,他们可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这种事是人能做出的来的吗?这里的人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女人见陶陈只满眼的怒火,她冷静地说:“我们不给曹旺德把孩子送去,他们也会上门来抢的。那时,钱就没有了而且我们都会死。”
陶陈只听完没再多言其他,他对女人承诺,他会将曹旺德杀了。他虽然不能理解父母将孩子送与地狱之手,可他能做的便是将这股妖风恶术彻底斩灭。
她最后劝他道:“你别白白送了自己的命”
可陶陈只还是坚持,他会把曹旺德杀了。
看着陶陈只坚定高大的背影,女人泪流不止,她是不是做错了?
“所以曹旺德真是你杀的?”晏怀镹听完这个故事,想到幻境中陶陈只杀曹旺德果真确有其事。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比对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一指、两指。物与物之间有时就算离得近,可也不要去轻易试探。
晏怀镹:“那晚曹府除了我与曹旺德外,所有人都被胡算导引去地下。而后我曾想曹旺德的死高调得像是怕世人不知,胡算不会如此,只是想不到原因。”直至幻境里,他听到陶陈只的声音,顿时觉得不可思议,杀曹旺德的人怎么会是陶陈只?
“那人可能跟了我们一路,要是他是指使胡算做局的人。”晏怀镹说,“那晚便是有四个人吧?”
晏怀镹见他不语,又开口道:“现存的懂幻境之术之类玄术之技的人少之又少,不容置疑的是,陈寿千乃这方面的鼻祖大师。不说你屡屡不中其招,光你能接触到他的书作这一点,我便觉不对劲。我多年云游四方,也算见多识广。陈寿千的书在江湖上是禁忌,甚至于世人皆不敢提此人。为何禁忌,一来无人见闻过,二来无人敢传读。故此,我推断你定是他的身边之人。”
“你说呢?”他问道。
“那晚的确有四个人。”陶陈只回答了他的上一个问题。
陶陈只看晏怀镹伸出修长的手在空中试探,是想摘星吗?说不准,阿镹是早就猜出他的身份?
“你说你来阳州是为私事,所以你到底是不是陶大人啊,所做之事不像官场之人,陶大人是你借来的吧。你真名不叫陶陈只吧,是不是叫那人唤你的‘陈只’,所以我该喊你陈只。”
这下,陶陈只不再淡定道:“你知道了?”
晏怀镹得意浅笑道:“陈寿千便是你师傅,我可有猜错?”
“正解。”陶陈只瞒了许久的事就这样大白,他凝视着晏怀镹的侧脸,阿镹其实是一个聪明又好看的人,但是怎么发现的呢?
陶陈只:“我抢了陶大人的身份去阳州,却意外碰上你。得知家父是故交晏叔父,我便一路牵着你来京。”陶陈只无奈摇头,转身躺好,他觉得说完这些事的感觉真好。
谁知下一刻的晏怀镹欢声道:“小只啊小只,你果然是少不更事。我就顺嘴一猜,你便上赶着认领呢!”他兴奋地去拍拍陶陈只的脸。
同时间,气不过的陶陈只瞬间坐起,他怎么也没料到,晏怀镹刚才的一番话竟是套路他。
“好你个晏怀镹,看我怎么收拾你。”语毕,陶陈只转头一下跨坐在晏怀镹身上,死死地压着对方。
“陈小只,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快从我身上起来,你多大了,还这样呢?”
在上面的陶陈只笑得很开心,回道:“阿镹,我可比你小。”
“就一岁,快起来!”晏怀镹也不知道陶陈只还能来撒娇这一出,真是活见鬼头一回,像个小孩子一样,真是没长大。
讨了几声骂的陶陈只拍拍手起身,他看到天上的星星似乎是又多了几颗。他想好了,不管前路的荆棘有多少,他顺着根顺着路会一直走下去,他一定能斩完这些刺,看到来年的春天。
“我是由师傅带大的。他说他的功夫只传一个人,便给我取名陈只。可笑吧?”陶陈只看着远处的河流,没有什么情绪地问道。
拍去尘土,晏怀镹起身,他搭上陶陈只的肩,将怀里的酒递给对方。
晏怀镹:“喝一口,我听你继续讲。”
听言陶陈只由衷笑道:“好。”
“从我记事起,师傅一直钻研阴生阳逆的道理,试图找出不死之术。他教我习的为幻境之术,这二者区别很大,一个是还未出世的邪术,一个是可救人的术法。可笑的是,我自幼苦练此术却始终无法到达师傅的高度。”
“等等,你说幻境之术可救人。”
“的确,此术最初可用于引导病者自行运气,将真气聚沉于不适之处,从而康复。但有心人可利用此术摄魂,引人入幻境,陷入永世不得轮回之地,分不清幻境与现实而死。”
天外悄悄吐露鱼白,两人一行往村子走去。
陶陈只理了理思路,继续说来:“那几年师傅没日没夜地炼一味药,有时过去几月我也见不着他。但在四年前的一日,他突然说他炼成了。他看上去十分开心,然后他为试药调好身心,以保证最大效用的药效发挥。虽试药总有风险,但师傅还未曾失手过,我便没放在心上。可就是那一次,师傅服下药后渐渐表现得苦不堪言,连着半梦半醒了三日,最后无力回天地咽了气。他临死前抓着我说他做错了事,他说要我将这天下的不死之术付之一炬。”
陶陈只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师傅已然归天。那时他突然明白,师傅早已习得不死之术,甚至可能因此害了不少人。
良久无言,天渐渐愈发亮,空中飘着几朵云漫无目的,零零散散又懒懒散散。
晏怀镹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插问一句道:“你习的幻境之术为救人,那你可会杀人的幻境?”
“自然。”陶陈只感受到晏怀镹传递过来的温度,他渐渐平复心情。
“师傅死后,我终日沉醉酒梦,不愿接受。就在那时我在长明县遇到了晏叔父,他就像一个指路人,一席话让我彻底清醒。我决心完成师傅的遗愿,将祸害百姓的百鬼众魅统统除尽,兼济天下。师傅可能作恶半生,步步为营,几经为权力折腰,但最后还是向善。你说他值不值?”喝下几口酒的陶陈只已然有些醉,他整个人几乎挂在晏怀镹身上,口中还不断地说着什么。
晏怀镹捏住他的脸,冲人耳边道:“你要为他还世间一个清净,那便值了。”
“对!我会的。”他在心里默默念着,他必然会的。师傅你便放心走吧。
也不知他七月半给师傅烧的纸钱有没有收到,像他们这种玩弄鬼神之说的人,其实是最不信此,可末了还是照此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