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衔南枝来》增华云程

3、第 3 章 清

　　清风楼这地方与名字实在不符，处在坊市挨着民巷的那一侧，京中名贵们是万万不会自降身价来这里，倒是赵青山常在城里打转，才发现了这么个好地方。

　　赵冉掀开帘子进去，打尖的小二迎上来，边引路边说：“今日可冷啊，姑娘吃些什么暖暖身子？小店今日刚煮的鲜羊肉汤锅，配上师傅手拉的筋道细面，浇上咱们独有的红油臊子，撒上撮小香葱...”

　　“来两碗吧，再上盘葱爆羊肉。”

　　小二将赵冉引到角落，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拎了壶热茶，“好嘞，您先坐。”

　　赵冉也不讲究，帽子一摘，裙子一捞，安安稳稳地坐下了。

　　今日没有下雪，堂中人并不多，三两聚成一群的武夫汉子吃着面大声吆喝。

　　“南梁要跟我们商量求和了！”

　　赵冉本跟小陶说话，听到这抬头看了中间那桌一眼，小陶疑惑地随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你一个车夫，难道南梁跟你求和了？”

　　“我听去南梁倒卖丝绸的人说的，南梁人空有金山银山，战马兵力实在太弱，想跟咱们换！”

　　赵冉心中“咯噔”一声，消息已经这么传这么快了，过不了几日，南梁的使臣就会来了，自己在析川留不了多长时间了。

　　大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男子用大氅将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只余一个精致的下巴，这么疲惫的时候，也不见一丝胡茬。

　　他对面坐着的男子几乎将头都埋进了面碗里。

　　宋承璟昏昏沉沉地听着大堂里人来人往的声音，感觉下一秒都能昏睡过去，他伸腿踹了踹对面瞿回的脚，“吃完没，我要睡觉。”

　　瞿回苦着脸：“哎哟我的好殿下，我才刚吃两口，您要不然也来一碗？”

　　对面的人把大氅裹的更紧，用行动表示拒绝。

　　赵冉她们的面也上来了，店家送了碟酸萝卜块，晶莹剔透，带着点辣椒的微红，更显白嫩可爱。

　　赵冉夹了块，冰凉脆爽的口感，配着微微烫口的浓郁鲜香的汤汁，连刚开始坐立难安的小陶都一脸沉醉。

　　小陶俯低身子：“小姐，真的好好吃！”

　　赵冉快速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那还不快吃？”

　　另一边的瞿回在宋承璟隔一会儿一脚的催促下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饭，在他含糊着被热汤烫的发麻的舌头给小二碎银子时，宋承璟已经晃晃悠悠起身向外走了。

　　赵冉正埋头吃面，突然旁边一身暴喝，对面的小陶吓得猛一哆嗦。

　　原是宋承璟从她们桌旁过时，迷迷糊糊地撞到人了。

　　往里进的人满身横肉，一双眼睛长的真是潦草至极，一只梢吊到了天上去，一只眼珠留在框里不会左右转动，说是刽子手都不怕没人信。

　　那“刽子手”见宋承璟还不弯腰给他赔罪，心下更生气，抓着筷笼里的筷子往旁边桌子里一插，这一插，好巧不巧停到了赵冉碗前。

　　赵冉看着那双黑毛遍布的手，刚进胃里的饭好像在此刻翻涌起来。

　　瞿回刚掏完钱，扭头看到这副景象，三魂吓丢了六魄，无奈那声暴喝引来的人太多，瞿回急的从人缝里往前挤，可赶不上“刽子手”的手快——

　　那“刽子手”是这几条街上有名的恶霸，这街上哪个人见了他不得欠身弯腰？如今面前的男人看着如此瘦弱，下巴精致的像个娘们，就这也敢无视自己？

　　“刽子手”伸手拎起宋承璟的衣领，往后重重一推 ，宋承璟心骂瞿回死哪去了，下一秒就被一温热的手握住手腕，朝后一带。

　　是个姑娘，宋承璟整整两天未闭眼，到现在依旧困得发蒙。

　　赵冉将剑从桌子上勾起，面色难掩厌恶，手腕翻动之间，桌子已从中劈成两半，一时酸萝卜与碗碎裂的汤水飞溅，淋了“刽子手”一身。

　　周围一群人拍手叫好，掌柜脸色瞬间一白。

　　宋承璟看着飞舞的汤汁，难得清明了一瞬，往赵冉方向挪了几步——怕溅到自己衣服上。可就挪那几步，大脑宕机，左腿向下一软，靠在了赵冉身上。

　　不知名的淡香将赵冉兜头罩下，赵冉僵了一瞬，这个人站都站不稳，不会吸了五石散吧？

　　瞿回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便看到他家殿下弱不禁风地靠在一个比自己低半头的姑娘肩上，那姑娘威风凛凛地拿着把长剑，本来趾高气扬的恶霸一身稀稀拉拉的汤水好不狼狈，手指气的发抖，撂了句“你死定了”扭头跑了，夹带着众人的唏嘘声。

　　小陶被这变故惊地说不出话，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小姐身后的男人，拿着帷帽盖在了赵冉头上，双手张开，将小姐护在身后。

　　瞿回赶忙出来，接住了被无情推开的宋承璟。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起哄：“姑娘这剑术真不错！”

　　“巾帼不让须眉！”

　　“女侠女侠！”

　　赵冉不急不徐，朝众人报了抱拳，没热闹可看，众人缓缓散开。

　　店家拿着账单，捋着快要没有的胡子，欲哭无泪地走过来：“女侠，我们这都是小本生意，您看这桌子...”

　　瞿回一手扶住宋承璟，一手止住店家，“我们付。”

　　小陶在心中已经为那黑衣男人烙上登徒子的标签，对和他一起的人自然也没好气，瞪了瞿回一眼，扭头就要走。

　　赵冉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等一下，指着宋承璟说：“陈国境内禁食五石散，你们可知？”

　　瞿回看着宋承璟那副脚步虚浮，困得打跌的样子便知她误会了什么，冲着赵冉歉意笑笑：“多谢女侠出手相助，我家公子是因为最近赶路...太困了。”

　　赵冉半信半疑，看着父亲是禁军统领的职位上才警告他们，既然他们知道，自己也没有多说的必要，拉着小陶便走了。

　　瞿回拍了拍宋承璟肩膀，附在他耳边道：“殿下，殿下！衣服蹭上脏东西了。”

　　说完趁宋承璟不注意，用茶水把他大氅的一角泼湿了。

　　这句话传到宋承璟的脑子里，比对他说老皇帝驾崩了都有用，他身体慢慢僵直，生怕脏东西蹭到他身上别的地方。

　　抓着瞿回说：“回府，瞿回，快点！”

　　瞿回憋着笑，将他扶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