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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天罡雷英雄险走 铁围城好汉飞攀 ...

  •   话说罗康居、陈懿一行人在黄伞巷下、一家酒店中定计,欲走鞣革工厂,在那里缒上城墙,不想却遭冯扬钰道出她自己有一个畏高的毛病。众人正束手无策时,邻座有一人自告奋勇,自说有本事送冯扬钰上城。

      陈懿等众闻言,齐齐看去。却见一位好汉:观之年不过二十上下,又高又瘦,长两片兀突瓦松嘴,盈盈有肉;生一对迤平三角眼,恍恍无神。满头出锋狮子发,通身黝锈古锭皮。身上披一件花豹毳毛短褐,左手纹两串江苏筹算花码。斜跨一色荷包,定踩八搭麻履。

      陈懿一见此人打扮,穿短褐纹花码,怕是奴婢出身;又见其面貌不类汉人,肤色黢黑,大约是海外南洋之属,唯恐是歹人,又不好直言盘问,只得给蒋靖川使了一个眼色,随后起身抱拳行礼。蒋靖川在一旁得了眼信,手把腰刀,早作预备。

      却说陈懿上前行礼道:“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可有妙计助我等入城?”

      那黑汉闻此言倏地站起身来,只把陈蒋二人吓得刀剑都要掣出鞘来。店家见陈懿等人手把刀剑,急出来打圆场道:“这位小兄弟姓张,泸州府泸州人,在林场里做工,名刺人籍俱全,投在小人店头已有四五日了。”

      随即又向那黑汉道:“张家兄弟果有妙计?我这恩公有大事要办,不是耍子,万不可夸诳。”

      黑汉含糊道:“俺有飞檐走壁的能耐,背着那夫人,一眨眼便攀上去了,正巧也要入城嘛,可以帮你们一把。”

      陈懿得知那黑汉姓张,心中愈发疑虑,只因强人行走江湖、改名换姓,最喜谎说姓张。想曾经宋江身陷清风寨,自称张三;吴用扮道士赚玉麒麟,自谓张用;如李逵这样粗夯的,在曹太公家中,也知道谎报一个张大胆的名字。日久天长,化为常则,便成了下道中的一句切口,若不称张姓,反不是江湖人了。便是李玕,在皇帝行籍田礼、扶犁亲耕时跪颂天恩,也靠的是化名“张岱”,这才得以潜入直隶。

      只是陈懿见其人,站在平地里也晃晃悠悠、歪歪倒倒,没个根气的样子,却又着实不像江湖客的做派,无奈何,只得先拉罗康居到一旁耳语商议。

      陈懿道:“此人来路不明,形貌怪异,举止荒唐。然而细看其人,脚下无根,脊内无骨,两膀纤细无肉,又不似惯习武艺之人,恐非强梁之辈。若他真有便能,机不可失也。”

      罗康居沉吟道:“陈将军岂不闻唐朝‘昆仑奴夜盗红绡女’之故?纵然不是强梁,也应提防市井歹徒,万不可病急乱求医。”

      陈懿道:“罗户部容禀,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正喻于此也,所谓天与弗取,悔之晚矣。”

      罗康居闻言沉吟道:“这……”

      罗陈二人正商议未决时,院外一阵罗唣,忽地闯入一员,仔细看去,原是管四季的一名亲随。

      那亲随跌跌撞撞的,一头倒在门中,众人急上前搀扶,才见他遭铁猫伤了左臂,鲜血淋漓。陈懿等人正欲相问,院中便尾随闪入八九名道人,各持杆棒、铁猫,远远望见冯氏、陈懿,交头接耳道:“是这里了!”于是不由分说便挥舞杀来。

      蒋靖川眼明手快,一脚绊倒条凳,抬腿便踹了出去,正砸中一名道人,道人应声翻出门外。这边宋栋天、虬髯也掣出腰刀,各自接住一个道人便战,罗康居在一旁见状,忙大喊道:“万不可杀人!万不可杀人!”

      虬髯闻言,先使刀背斫倒一人,随后将身一跃,纵猿臂扑倒两个,左边一拳,翻身一肘,双双筑晕在地上。陈懿撒开亲随,赤手空拳,上去接战。道人一棒打来,遭陈懿抢入、双膀盘住了右手,再吃他用力一拗,撇得脱臼,痛不能忍,于是倒在一旁。蒋靖川、宋栋天二人也仗着力大,各自挟住一名道人,运蛮力扼昏过去,弃在地上。后面两名道人见不敌,急忙高声呼喝,夺路而逃。未几,酒店便遭一二十道人团团围定,诸道人各持叉耙竹枪等类,朝内猛攻,众将急引伴当抵挡。

      蒋靖川见状,胆气翻涌,大步流星夺门而出,便向大车上几口樟木箱中寻他的大斧去。众将劝他不住,让蒋靖川搬出大斧,跑去阵前,伸手掀翻自家一名伴当,接住道人便战。左边一斧头,先斫断三四支竹枪,右边一斧背,又砸碎一两杆叉耙。迎面的道人遭蒋靖川砍断了手中兵械,慌张间便是一个破绽。蒋靖川觑定了,虎啸一声,使一个力劈华山式,劈头便要剁。罗康居一见大惊,急忙上前一把抱住蒋靖川,扯住腰带大喊道:“蒋将军且住哇!不可杀人!”

      只是罗康居一介商人,如何扯得住蒋靖川这等虎将?眼见着斧子便要往下剁。陈懿三步并作两步,急忙上前把住蒋靖川肩头,运动全身力气,才把蒋靖川扳得翻身,这一斧便剁在了地上。蒋靖川遭陈懿一扳,一个趔趄,便往旁边倒,也亏虬髯在一旁急把罗康居扯出,不然当真要被蒋靖川熊虎之躯活活压死。

      蒋靖川摔在地上,嘴里不住地骂:“惹你瘟罗户部这是作甚!这个杀不得那个杀不得,你不杀他他却要来杀你!老子他妈的纵横江湖半辈子,何曾保过这么憋屈的镖!”

      罗康居只得苦口婆心劝道:“当街械斗,乃是重罪!何况又是军械。似我寨这般早有前科的,更是罪加一等。列位将军惯用长刀大斧的,此番只得作为仪仗,万不可使用。想我寨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官府、行会上下多少眼睛盯着,此肇基之时,列位将军还是隐忍则个吧。”

      蒋靖川听了,满腹牢骚,又无可奈何,自己爬起身来,嘴里不住地嘟囔。陈懿从驮驴身上摸出五六根黄桑棒,使众将各自接去,蒋靖川接过黄桑棒,一腔的委屈无处发泄,口中哇呀呀大叫,舞棒上前,劈头盖脸一顿乱打,只把贼众逼退十数步不提。

      这时在店内,那亲随已作简单包扎,止住了血。又温了一碗黄汤,灌下两口,终于缓过气来,这才开口道:“事急矣!我家主人已遭贼人擒去,危在旦夕,恳乞列位大人援手!”

      罗康居一听管四季成擒,忙喊陈懿等人营救。蒋靖川早不耐烦,劝陈懿一走了之。陈懿腹内终究宽厚,不从,便谓管宋二将急鞴鞍马,保驾先行。

      说时迟那时快,众将说话之间不曾防备,遭一道人抢入。那道人手持八尺竹枪,众将拖扯不及,让他撞开合围,直向店中冯扬钰而去。眼见刺中之时,却有一黑影飞身而起,双手攀住门楣,如猿猱攀荡一般,凌空一蹬,将道人踹出门外。众将齐齐看去,却见是那黑汉挂在门上,陈懿便脱口道:“壮士好身手!”

      那黑汉受了陈懿夸奖,心里欢喜,便忍不住地嬉皮笑脸起来,笑得忘了形,把两排牙花子都暴露出来,一时连落地都忘了,就这么直直挂着。罗康居见这黑汉,挂在门上笑嬉了,活像个孩提一般,满脸俱是天真烂漫,看不出一丝城府,心中便稍稍动摇。陈懿见机,复请于罗氏,罗康居看情形实在危急,也只得首肯。这时鞍马驮驴也鞍鞴妥当,陈懿便谓虬髯、宋栋天带上黑汉、店家,保着冯扬羽、罗康居、一众侍婢先走。

      宋栋天上前将冯氏扶上大车,自己便蹲踞在冯氏身前,左手旁牌、右手腰刀,紧密拱卫。这时蒋靖川上前把住陈懿手腕道:“那黑厮来路不明,居心叵测,我害怕虬髯和那夯货心眼浅,不能提防,还是让虬髯与你一道,我和夯货保夫人先行。”

      陈懿闻言,也觉得有理,于是便唤虬髯与自己同行,二人扳鞍上马,骋辔冲突,撞出一条生路来,随后蒋靖川、宋栋天便引众人往工厂而去。众道人遭陈懿冲散,又见他们分头行走,一时不知所向,恍惚过来再欲追时,便追不上了,只得暂且回去禀复不题。

      话分两头,说陈懿和虬髯冲散了道人,由管府亲随引着,前往援救管四季。二人串街走巷,也稍稍收拾了些管府的家丁、伴当,于是一路指引,一直追出坊外,这才见到一众道人扛着一领麻袋往长春桥方向而走。

      此时从一旁路口也窜出一彪人马来,正是遭陈懿等人冲散的残众。这班残众追到长春桥下,便与众道人汇合在一处。残众里一位道人鼻青脸肿,谓打首的道:“师兄在上,我等追至酒店,只见了冯夫人、豺掌柜、蒋门神、宋教头,还有一个戴羃篱的瘦汉、一个黑短胖汉、一个瘦高黑汉,却不见似李玕者,恐有蹊跷。”

      打首的闻听此言,正踌躇时,在远处却被陈懿看见。陈懿见到麻袋,知道是管四季,于是拍马舞棒道:“贼众休走!”

      众道人一见陈懿,各持器械,接住便战,只是众道人素来逞蛮于坊间闾里,却如何知道马战?更何况又是在这旷地之上?

      初一交锋,陈懿便一棒打倒二人,随后勒缰掉头便走,众道人一拥而上,使铁猫、杆棒乱钩乱打,只是人力如何追赶马力,于是扑空。这时虬髯又随后而来,也是一棒打倒一人,勒马便走,众道人转头相向,又是扑空。陈懿、虬髯便如狼逐羊群、隼击雁阵一般,一来一往,仅凭二人二骑,竟将二三十道人团团围定,打得左支右绌,不能抵挡。

      陈懿又是一棒打去,倒拖黄桑棒,回马而走,正走到一家肉铺户门前。那肉铺户门外大肉案上摆着一头方宰的生羊,刀手正割鲜到一半,那边陈懿虬髯便和众道人厮打在一处了。刀手见了都怕,躲在柜身里不敢出来,便任由生羊在那里沥血,横流满地。陈懿跑马经过,黄桑棒便在那血洼里一涮,沾腥带红,陈懿也不管,勒马盘桓,复冲突阵前,抬手便又是一棒。只是这一棒却偏巧打在了为首的道人头上,道人遭一棒打翻,左右都急去搀扶。

      陈懿回马时斜斜一乜,却看见那道人额角被打处,竟隐隐地现出青郁郁一片茸毛来。陈懿见状浑身一个激灵,心中好似想起一事,便快马加鞭跑回肉铺户门前,擎黄桑棒在那羊腔子里狠搅了一搅,沾得通身腥膻,然后打马直往阵中而来。

      那道人遭陈懿一棒打翻,早已是喉内反酸水、眼中闪雪花,方被左右搀起,未得喘息时,正逢陈懿奔驰回来,遭陈懿觑定在太阳穴处,便又是当头一棒。道人着打飞出一丈来远,摔在地上,起初胸口还有出气没进气地在那里鼓胀,不多时浑身一懈,胸口便瘪了下去,登时命丧呜呼。

      虬髯见状,急上前攀住陈懿马缰道:“这下祸事矣!陈兄手上如何失了分寸,却将这厮一棒打死了!”

      陈懿却不慌不忙笑道:“虬髯你却上前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虬髯打马上前,俯下头一看,却见那道人太阳穴处凹下去一块,两只滴溜溜眼珠,好似蒙尘生翳一般,塌陷在眼窝之内,尖嘴猴腮马蹄耳朵,一颗黄柑似的鼻头,两侧满插了钢针般丛攒猬毛,嘴中隐隐露出一对门板牙,劈头盖脸遍生一层鸦青裘茸。虬髯一见吃了一惊,急勒马退回陈懿身边,失声大骂道:“我惹你瘟!这是大耗子成了精了!”

      陈懿听罢呵呵笑道:“然也,方才某家倒拖黄桑棒,跑马到肉铺门前,棒头沾浸了血腥污秽,一棒打得那贼首几现本身,这才点醒了某家,想必此诸贼道定是霹雳子手下的五猖兵马,不过是些寻常的虫蚁儿,受了他的点化,为他所用而已。虬髯不要怕,纵然打杀了这些畜生,朝廷王法也奈何不得,却着力打者!”

      说罢陈懿纵马上前,一通乱打。众道人一见师兄已死,早无心再战,便纷纷现了本身,将麻袋就地抛弃,各自奉头鼠窜、一哄而散,原来俱都是些青毛耗子偷油婆之类,二将这才得以救下管四季来。

      虬髯翻身下马,解开麻袋,拖出管四季,猛掐人中,才将他救得苏醒,怎料三人正欲说话时,晴空之上,打自东南孤零零飘来一朵乌云,停在成都城上头。不多时,无数乌云又自四面八方陆续飘来,添油点醋一般,一一添注进去。眨眼功夫,那朵乌云已与城廓一边宽、同墙围一样大,将成都高空盖覆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天光。从城外看去,真个是:

      恰真武用兵,展皂雕旗遮星幂日;

      似玄坛降灵,张黑华盖铺天压城。

      三人尚不及细观时,在那乌云的层嶂之间,忽地闪起一片电光,眼见一道电鞭在天上“歘歘歘”画了几个之字,朝着陈懿三人便打将过来。离地六七丈时,那电鞭又猛地斜趣了一折,直直钻进一家铜铁器铺子,登时那两间铺面便炸为一片狼藉,店家应声飞出,摔作一个狗啃泥,随后天边才轰轰地响起一阵惊蛰之声来。

      那铜铁器铺子离陈懿三人不过三四丈远,怎地不是冲三人来的?陈懿见状忙谓虬髯扶管四季上马。只是管四季身体本就迟钝,又将将醒来,一时间攀不上马背,眼见着第二道惊雷已然闪在天边,虬髯顾不得许多,只得一手从背后提住管四季的腰带,翻身上马,如提食奁、挂烧鸭一般,提溜着管四季,策马便走。

      那第二道电鞭在天上胡乱画了几个之字,直向陈懿虬髯而来,又是离地六七丈时,忽地斜趣到一旁,炸坏了一家金银首饰铺子。三人策马而走,正与金银铺擦肩而过,一时霆乱不绝,响在耳边,只把虬髯、管四季二人吓得鬼哭神嚎,疯了一般埋头加鞭,连路也不敢看。陈懿在马上,腹内却不住地思忖,头道雷不中,二道雷仍不中,便留心去听那第三道雷。

      第三道雷随之而来,怎料只画了两个之字,尚在半空时,便忽忽闪闪地往江上打去了,正中一艘航船的桅楼,桅楼上登时火起,火龙盘着桅竿一路毕毕剥剥地烧下去,眨眼间幡幔便燃作一片火云,船家乱作一团,齐来扑救。陈懿仔细放眼,却见那桅楼上斜插着一面旗帜,旗帜头上却是一个红铜宝葫芦顶。见得那旗头,陈懿终于明白个中玄机,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下,于是加鞭趱驰、纵辔疾行。

      三人走马赶回路口,遭亲随、伴当、管府家丁拦下,众人道:“大人们欲何往?”

      虬髯、管四季早如惊弓之鸟,全不理会,只管埋头冲去,陈懿便勒马道:“亲随伴当,速往前头鞣革工厂追赶我等。管氏家人,自行散去!都与某撒开了行走,不要拢在一处!”

      话音未落,天上第四道惊雷骤起,陈懿急拍马而走。众人闻言还来不及动身,一道电鞭早早打下,正中一员伴当腰间鍮铜事件佩刀,又有三人腰刀,亦是鍮铜事件,这四员伴当站得紧凑,电鞭顺着四人腰刀相互顺递,一声雷响,齐丧呜呼。陈懿只听得耳后一阵嗷嚎惨叫,不敢回头,加鞭急追虬髯。

      陈懿策马赶上虬髯,一道道狂雷便撵在二骑屁股后面打。只是如此一路奔去,陈懿却忽地惊觉两旁景色愈发荒僻起来。行到此处,他是左望江中不见舟航,右望街边更少楼屋,复行数十步,道旁连一颗树木也无了,抬眼一观,鞣革工厂却已然近在眼前。

      虬髯看见工厂,哭丧道:“苦也!一路穷追不舍到此,连城都不曾进得,你我却要葬身在此妖法之下矣!”

      陈懿闻言却道:“休说此言,天上响雷道数,某家俱都暗暗记着,某料定他一通法术将尽。只是在道中有两次颠簸,故而这是第三十五下还是三十六下,却算不真了。只待他打到天罡之数,一通雷法了收,管叫你我兄弟逃出生天。”

      虬髯继续号丧道:“说甚么三十五三十六,你看这里大路平川,哪管它是第几下,下一道终归是要拿头去接了!”

      说时迟那时快,天边又是一道惊雷劈下,陈懿环顾四周,果应虬髯所说,全然一片穷野,更无一个可遮抵掩护之物,眼见着电鞭逼近,陈懿情急生智,自右腰中摘下一枚缠枝莲白银刀挂,用尽力气,往半空一抛,那电鞭果然遭它吸去,一声雷响,刀挂已不知遭击飞在何处,却赚得陈懿他们三人又捡回一命来。

      陈懿引辔斜趣,引着虬髯往板桥上便走,直待二人过了江,走到工厂以下,远远望见罗康居、冯扬钰一众时,仍不见下一道霹雳打来,虬髯这才松了一口气道:“看来是第三十六下,天罡数满,好险也……”

      这时罗康居急忙迎上来道:“我等只看见天上不住打闪,原是追你三人来。二将军骁勇,管工部洪福,有惊无险,当谢天地。”

      怎料二将勒缰停马,正欲放下管四季时,那浓云的叠嶂之中又现出一阵幽光,只听“砰磕”一声,四道电鞭一路蔓爬在一起,会成一道极粗悍的银龙,把一片乌云都照得透亮,随后便从云端倾泻而下,在天上狂草似的画了五个之字,直向二将而来。众人闻得天边雷动,浑身凛慄,急抬眼看时,那银龙已到头顶,亏得工厂之内有一座城砖砌就的水塔,肇造之时在塔顶埋下了一根不起眼的雷公柱,只听得“啪!”的一声,那银龙便一个猛子打在了雷公柱之上。银龙应声粉身碎骨,化为四条电鞭,顺着塔身四道镇龙铁线一路归于埃土去也,随后成都城上云消霭散,这才复归于一片碧空。

      只是那水塔与虬髯相去不足一丈,震天雷击,近在咫尺,不想应声惊起了虬髯身下鞍马。不巧这时虬髯还未曾将管四季放下,那马儿猛地惊嘶立踭,兔脱而走,驮着二管便奔向旁边的布袋山上去了。虬髯狠咬牙关、左勒右扯,终于在布袋山前羁住惊马。只是如此迫急而停,惯力重大,虬髯牵拽管四季不住,一松手,便将管四季凌空一掷,直直抛进布袋山中去也。在那布袋中分装的俱是鞣革所用芒硝、白面,管四季一头攒入,登时口中“爹妈批鸟”便一发骂出来了,虽然性命无虞,待骂咧咧、颤巍巍爬出时,却如勾了一张水粉白奸脸、扮作一个架子净应工。众人一见,心里知道管四季十分记仇,都在那里憋笑,谁知那黑汉本性开爽,竟肆无忌惮放怀大笑起来,他那里一笑,惹得众人把持不住,也一齐哄笑起来。管四季登时恼羞成怒,指着虬髯鼻子便是一通好骂。

      蒋靖川在一旁本不觉可笑,见管氏又要使性子,便佯装捧腹衔泪,上前一把搭住管四季肩头将他劝开。蒋门神熊虎之躯,管四季吃他这样搭缠,如何也挣脱不开,心中本来又对他颇有慑惮,只得暗暗在心中记下,任众人哄笑一通便了,虬髯虽免去一场骂,心中却始终惴惴不能安。

      话说一行人经此一遭,一路溃奔过来不得喘息,见天上放晴,又无追兵赶来,便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坐卧歇脚不题。待后面诸伴当、亲随陆续步行赶上,众人这才动身。

      店家引着众人往内寻去,寻见了他的亲友,又托亲友引见了工头,漫与了工头几张宝钞、一提烧鸡,好言说动关系,这才许众人使用绞车。待到了绞车以下,那黑汉便吵嚷着要先背冯夫人登城,众人一听急忙拦下,那黑汉便道:“俺到城中还有急事的嘛,你们磨磨唧唧的,耽搁到这般时分,就肯定来不及了!”

      陈懿道:“小兄弟你看,已到这般时分,也不争这一分片刻了,你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咱也不是信不过你的身手,只是咱这夫人是要紧的人物,出了差池我们没人担待得起,故而先叫咱上去几个人,在上面也好有个搭啊护的,你看可好?”

      黑汉道:“那你们快些!”

      陈懿闻言,便满口“好好好”地答应,随后便与蒋靖川、虬髯耳语,二人心里早就明白,于是又拣选了三四个麻利伴当,使各持留客住先行缒城。

      伴当那边正悬缒着,陈懿又暗中递给蒋靖川一捆麻绳,不消开言,蒋靖川早心有灵犀,于是满面堆笑、点头哈腰,上前谓黑汉道:“小兄弟,你且把这麻绳绕在腰上,俺与你打个松快死套头,上面有俺拉着,下面有人拽着,万一失手滑蹄,也算有一处可牵引的地方。”

      黑汉不耐烦道:“不要不要!这东西净碍事!”

      蒋靖川哪管他这个,“唉呀呀”地胡拉混扯之间,便将麻绳套在黑汉腰里了,耍无赖也似打了个死扣。那黑汉无奈何,只得任凭他去。随后众人又从工头那里搬来一把官帽椅,使黑汉反背着,请冯扬钰上去坐定,再拿红帛将二人与椅子一道道紧絭。冯扬钰还在那里扭捏,扯住罗康居袖口,嘟嘟囔囔的,罗康居、陈懿便在一旁好声好气安抚,谓冯扬钰道:“夫人且稳坐,不要睁眼,转瞬可至。”

      任二人好话说尽,冯扬钰还是不能放心,手暗指黑汉轻声道:“列位栋梁,此一去让他将妾身赚脱去了,不知驮向何处,诸公枉顾妾身邪?”

      罗康居尚未开言,黑汉在后面听见了,便脱口而道:“怎么又驮去何处了?俺先说好,俺可没工夫驮你们到什么地方,上墙头放下夫人俺便去也,俺那事再耽搁不得了。”

      陈懿便赔笑道:“哦是是是,不劳小兄弟多费事。”随后又对冯扬钰耳语道:“夫人放心,有这条缠龙在,管教他跑不脱。”

      这时蒋靖川与虬髯也已缒上城头,蒋靖川拽起麻绳的那一头,先在自己腰上绕了两绕,又在虬髯腰上牢壮缠了三圈,死死系住。麻绳的这一头则拿在陈懿手中,陈懿打了个套马活扣,套在一匹马儿项上,末端系死在攀胸带上。冯扬钰见状,心里稍安,又遭罗陈二人一通好说歹说,这才安生下去。

      万事俱备,陈懿便上前向黑汉请行,正欲开口,却见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急回头看去,黑影却已挂在城墙过半之处矣。原是那黑汉二话不说,捋袖撩衣,蹿奔城下,手脚并用,猿引而起一丈八尺,攀附于城砖间仅容一节手指、半个脚掌之隙。冯扬钰闭目掩面,黑暗间只觉得乾坤一抖,待平稳后,忍不住拿脚尖去探,却触不到地面,这才知道尚在半空,于是登时便吊起嗓子来。

      众人一见大惊,陈懿、蒋靖川一个在城下、一个在城上,见黑汉挂在半墙不动,唯恐他支持不住,便双双拽紧麻绳。怎料未及麻绳扯开,那黑汉在丝缝寸隙之间,脚下猛地发力,又是一个凌躐,飞起二丈有余,一跃跨过城堞射垛,正巧冯扬钰嚎丧的这一口气也嚎丧尽了,那黑汉便四平八稳、兽伏落地,城墙上下众人提心吊胆,见状这才终得放松。

      黑汉落定,蒋靖川、虬髯急上前解下冯扬钰,拦护在身后。只是不待蒋门神上前道谢,那黑汉便解开腰间绳结,但道声:“再会了,这就去也!”随后朝城内将身一跃,踏檐走脊而去,移刻便不见了身影。这时陈懿也悬缒上来,才知那黑汉已去,尚不及详问名号来历,错失豪杰,只道可惜。蒋靖川在一旁也感慨道:“好个英雄,真愧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也。”

      随后亲随、伴当、侍婢牵着鞍马、驮驴也陆续登城,陈懿点了点人头,收拾整齐,便引着众人走土坡下城。

      那土坡乃是工头私筑来的,直通去东顺城街上他家宅院里面,岂敢修得惹眼,于是三丈高的城墙,是一条长边,底下短边又不过据地二丈二尺长,如此算来,那条弦边也可谓十分的陡峭了。再加坡面不过窄窄一道,只容二三人摩肩行走,想这样的陡坡窄道,驴马望见都要却步,需伴当在前头生拉死扯,才得挪动,何况冯扬钰乎?亏得陈懿在一旁搀扶着,又细语劝哄着,这才一步一挪下得坡去。

      管四季在后面,见陈懿这一遭于冯扬钰面前如此这般见重,好出了一场风头,恨得他直要把满口好牙窝都咬得稀碎,嘴角齿缝中止不住地渗出肚内的毒燎虐焰来,于是心头油然发了一条毒计,专要谋忠臣、害良将。却说是条什么样的毒计,且按下不表。

      一行人下得坡来,脚踏实地,终于算进入城中,于是谢别了工头,过东顺城街,进福字衚衕一路向西北走,出衚衕口,便是朝冠大街、大圣慈寺正门。

      众人望西北横穿朝冠街,便来在江西馆大街上,刚到街口,便远远望见江西馆上、万年戏楼耸立。行至会馆门前,早有一位老班主在门口伫望。班主一见众人,先上来迎着管四季道:“我个好东家,怎么这样姗姗?瞧瞧这灰头土脸的,这是砸了米面铺了!孩儿们都扮上了,列位大人不到,不敢开场,让满堂座子都干等着呢,再不演里面要砸场子了!”

      老班主上来相迎,好歹让管四季寻回些面皮,于是管四季便又拿起架子来,道:“还砸场子,我但要看谁敢!你且回去,告看客说,就说角儿还没到,愿等的,每人一碟涪州妃子笑,一壶宜宾雀舌。不愿等的,便与他退票请便。敢有闹事的,速唤伴当叉了出去!”

      班头道:“却叫他们等什么?”

      管四季闻言登时勃然道:“不废话吗?现在这幅样子,叫老子如何见人?等什么?等老子后堂濯洗更换!”

      班头一听,只得喏喏。众人见管四季发火,都不敢说话,陈懿知道这性子是使给他看的,管四季如此颐指气使、吆五喝六,冯夫人都不说什么,自己又何必强出头,于是也不发一言。蒋靖川却不惯着他,阴阳怪气道:“管工部,这你倒不怕耽搁了徵聘大事了。”

      罗康居见状,忙出来打圆场道:“想台下五湖四海各路好汉,不远万里前来应聘,若这点时辰都不愿奉陪,其心恐也非诚。也罢,众家兄弟一路奔波,也需落落汗、歇歇脚;虬髯穿扮冠服,也需时候;伴当陪舆们便辛苦些,趁这个空挡将仪仗铺撒开,待了事再各自歇去。好了,便依管工部所说去办罢。”

      众人闻言,心里都不痛快,也无人答是、也无人道喏,只任由管四季大摇大摆在前面引着,一路往后堂而去。众人从正门进去,穿过和光堂,又走侧门经过关王祠,来在天井之中,再往里便是万年台,站在此处,便听得里头鼎沸之声,只是众人并不进入,却在此走游廊右转,进入东院,直奔赣畹堂而去,赣畹堂后面二三进院子便俱都是大小正侧堂厢,可以暂歇。

      却说众人到了赣畹堂院中,伴当便卸下箱裹,就地铺撒仪仗,管四季便引着众将跨正堂而走。怎料众将方入正堂,却见一人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正品茶看书。那人一见众将进来,便开言道:“诸位大人这是把小人给忘了,我在铁板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后来才知道,水门堵了,我便径往江西馆候着诸位来了。可说呢,小人虽是陈公差下监督诸位的,可也担着个回护诸位的责任。恰才听人讲,九如衚衕死了一个教师爷,水井街头又有四人遭雷击打死,怎么我听说,俱是贵寨的亲随?我说,若有什么委屈列位可得开口,千万别抹不开面儿。”

      蒋靖川、虬髯一见此人,便猛地明白了罗康居的难处,怪道他千拦万阻不许杀人,原来真是隔墙附耳、凭窗有人。

      正所谓:

      宽善从来宽善助,峻酷自有峻酷磨。

      却说在赣畹堂中、冯扬钰一行又遇到何人折磨?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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