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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工部郎做戏辱大将 霹雳子驱雷打沐猴 ...

  •   话说冯扬钰一行人千难万险来到江西会馆,管四季终于来在他自己的地头上,便使性子,定要先去后堂沐浴更衣。众人也无奈何,便随他一道往东院赣畹堂去了。谁知一到赣畹堂,正堂上首太师椅上却坐定一人:头戴折角幞头、红罗抹额,身穿圆领窄袖袍、锦绣抱腹,腰悬平头手刀、革囊火镰,腿绑行缠,脚踩芒履。罗康居一见此人,忙上前迎揖打躬,道:“见过逾督大人,鄙寨不曾以礼奉迎,反使劳动大驾、随行辗转,罪合万死。”

      看官问了,却说所谓“逾督”乃是何人?逾督者,省称也,全谓“逾级监护下僚巡督使”,乃是龙襄行会中所置职司。

      昔孔夫子有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在商帮行会中,胆敢割据州府、作乱篡逆的,便是李玕开的这么一个好头。龙襄行会唯恐旗下再培养出几个乱臣贼子,惹祸上身,故而设立此职,专以监督行会旗下大小堂口、商户。若问究竟监督些什么?经营品类、钱货往来、人事交际、乃至举止言行、仪容服制,俱在其列,职权不可谓不广。逾督又受陈氏掌门直接管辖,甚为见重,如此更是无可掣制,是故最受趋奉,人多尊称一声“龙子”。后来其他行会也有样学样,设置此职,各自约束,一时商界河清海晏,面子上看去,浑然一片净土。李玕现为龙襄行会辖下商户,岂可解免?自然受其监督。

      话说罗康居上前打躬施礼,逾督也不言语,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拿手帕蘸蘸嘴角,这才开口道:“罢了,我劳不劳动事小,你们当街械斗事大,闹得尸横遍野的,还是行会替你们擦的屁股,好在不曾惊动官府,否则又是一桩麻烦事…”

      罗康居道:“龙子容禀,此番实非鄙寨撩拨衅端,乃是那安乐祠中道人霹雳…”

      罗康居话说一半,逾督便摆摆手打断他道:“说什么非你等撩拨衅端,怎么那霹雳子不去寻别人,却偏要寻你等来?俗话说:‘和气生财’,若贵寨行到处便有宿仇旧怨,那我看也不必做什么生意了。罗大人,你要记得,我等是商人,不是强人。若贵寨还似那绿林豪杰一般快意恩仇,恐我龙襄这座小庙,终究难容你岱祥这尊真佛。”

      陈懿见罗康居话说一半,那逾督便径自道出霹雳子一事来,心中怪骇。又想起之前在酒店中,自己与店家说众道人乃是伺其而来时,店家也毫不讶异,于是兀自思忖道:“怪哉!昨日宴上,八爷言霹雳子一事乃是我寨刺探所得,想来当是机密,逾督却是如何知道的?那店家又是如何晓得的?”想到此处,陈懿便有意留了个心眼。

      罗康居道:“是是是,龙子教训得是,但有一件,鄙寨欲更名逢和会,尚不及向行会报呈。”

      逾督道:“怎么,又要更名?罢罢罢,且不说名字,贵寨重新开张已一月有余,连做什么生意都尚未定下,你等开的是哪门子的张?还做塔战教演么?”

      罗康居道:“鄙寨此前经营不善,错失机遇,今日再看,塔战已有凋颓之势,恐怕市面上已无有我寨的座次了。故而鄙寨此番欲做些去国生意,保镖、起货、讨债等等,若有起色,便另外再兼做些垦殖生意而已。”

      逾督道:“垦殖?呵!贵寨可真有意思,薄薄资本,竟打起兼并的算盘来了,没了海岱富与你们撑腰,我且看你们拿什么垦殖。也罢,反正今时不如往日,不是陈掌门豢养着你们,俱是盈亏自负,谁去管他?任你们折腾便了。只是身为诤友,我却要规劝你一句,罗大人,这大饼虽好,也要吃得进嘴里才作数,列位英雄可不要把大好青春倒做了别人的嫁衣妆。”

      说罢逾督有意目指了冯扬钰一眼,冯扬钰见他瞟来,不敢抬头。众人也俱都看见,只是主母在列,谁又敢搭腔呢?逾督见都不搭腔,便又给罗康居使了一个眼色,随后兀自大笑起来,罗康居见状只得赔笑再拜,连连称是,接着和逾督在堂上东拉西扯不题。管四季、虬髯遂趁此时去至后面沐浴、更衣,冯扬钰便也请过后堂休憩不题。

      却说正房请过冯扬钰歇息了,管四季、虬髯便各自捡了一间干净厢房,在那里沐浴更衣。亲随在井中汲水,后厨烧开,一担担提回来,倒入浴盆,使香料调和成满满一盆香汤,两个自家小婢便将管四季麻利剥脱了,搀去盆中。谁知那管四季将将没入水中,那一盆清水便似吊了什么鲜鱼嫩鸡一样,化为一锅奶白也似高汤,管四季低头一看,登时怒翻心头,恨不能把牙窝都咬个对穿,振臂一呼,将老班头吆喝进来,正眼也不瞧他,没好气地问道:“今日演的哪一出?”

      老班头匍匐在浴盆旁边,仰面答覆道:“东家忘了,今天是《断密涧》,投唐反唐。八爷亲口点下这出戏,孩儿们试演了一个月,如今却又不来了。”

      管四季道:“不来得好,我却要换戏!”

      班头闻言大惊,手脚并用爬将过去,又是叩头又是作揖,攀在浴盆沿上嚎啕道:“呜呼呀我东家老爷在上!临场换戏,这叫冲灯吹髯口——没将座子放眼里。纵然是天大的角儿,哪个敢这般乖张行事?这是要摔饭碗、砸招牌的!东家开恩,我那几双儿女别的不会,只会做戏,求东家留他们一条生路罢!”。

      只是管四季如何咽的下这一口气?一抔水泼去,勃然道:“老物胆敢乱我管府的法度么!”

      班头遭泼水淋头,怎敢再生造次,只得连声不敢,磕头如捣蒜。

      管四季便道:“有老子与你撑腰,饿不死你们一家!你且与我听了,这戏我今日非换不可!座子们情愿留下听的,散场后每人包一贯利市并赠一盒馃子;不愿的,便与他退票请便;敢有闹事的,还是唤伴当乱棍打出!你就说是我管四季之言!”

      班头闻言也无可奈何,问道:“唉!东家怒火中烧,想是受了什么委屈,好容易开次金口,做下人的还能多说什么呢?罢,换便换矣!却换哪一出戏?”

      管四季只把钢牙咬得轧轧作响,恶歆歆道:“可恨陈狗抢老子威风,那黑猪又害老子现眼!速与我寻一出痛骂陈懿、虬髯二贼的!”

      班头闻言答覆道:“哦是是是,这唱’酬祥戏’么…想当初八爷钦定下六出官造本子,后来坊间文人又增写了许多民造本子,拣好的看来,一共一十八出大戏,若要寻痛骂虬髯将军的,比比皆是,只是若要寻痛骂陈懿将军的么…东家容禀,恐上下难寻也。”

      看官问了,戏是听的多了,有三国戏、水浒戏、西行戏、包公戏、隋唐戏、杨家将戏、岳家将戏、东周列国戏等,不一而足,何时却多出来一个甚么酬祥戏?原来那李玕在温江践祚唐公时,曾经邀请西唐幕后的一位财主——齐舵,有意托他制作些戏文话本,以宣西唐恩威。那位齐舵公子,家中本是开戏楼的,奉委便凝聚了几位名家好手,一齐用功,择选奇勋伟绩,加以演绎,写就下六本戏本,递呈上去。李玕又亲自着人增删修改,最终钦定下六出官造大戏来,搬演在齐家戏楼中。想那时李玕,任免合度、赏罚鲜明,最是受众人拥戴之时,故而这几出大戏一经公演,便风靡火热,大受追捧,一时久演不衰,广播于成都大小剧院,梨园中这才多出一个“酬祥戏”的门类来。

      只是自省亲江西以来,李玕富贵迷心、谗佞乱耳,更自内外国事又屡屡失利,便渐渐勾出他贪愎的本性来,渐次昏狂,以致戕虐下民、残害忠良,独财主、奸谀驾前见重,所以大失民望。故而自那以后,坊间文人所作酬祥戏本,旨在披露,语多讪讥,竟一发连最初的六出官造戏也遭批改得面目全非,满篇尽是诮骂之声了,传演今日,即是此类。

      说这酬祥戏,戏头自然是李玕。原本在官造本中,李玕一角为红生,勾红整脸,须生应工。后来坊间文人改戏之后,欲毕现李玕脑满肠肥、大腹便便之丑态,便删去其一应武戏,并使伶人内穿加厚胖袄、揎三层棉絮,又在双乳、肚皮、屁股、大腿、后槽头等处加以扎判,更显其肥厚,照旧勾红整脸,以为反讽,由须生应工。如此日久天长,推演下去,便化生为一个特殊的行当:雅称“弥勒生”,俗称做“膘生”,其中但置李玕一角,此亦是酬祥戏之殊致也。

      只是陈懿其人,素来儒雅有节,严以克己,宽以待人。想世间落草强梁,哪个身上没有些恶迹?陈懿也不在例外。但即便如此,比诸西唐国君臣,陈懿也浑似个圣人一般了,叫他如何不受爱戴?故而放眼望去,官私合计一十八出酬祥大戏中,只有旌表其忠勇持节的,而无有一个讽刺痛骂的,管四季那里想要,却从何处寻来?老班头只得如实禀告。

      管四季一听班头说寻不来,又是好一阵勃然,吓得班头连连叩首,答覆道:“东家息怒!想那陈懿一来始终不曾反叛八爷,二来委实称美于坊间,纵使吹毛澡垢,恐也难得其疵,又何论甚么痛骂之辞呢?我看这样得了!要是东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这就去把笔子唤来,我二人当着您的面,现编也编出一段骂来!”

      管四季闻言道:“个糊涂车子!现编的还有什么意思?那与老子直接骂街还有什么两样?倒显得我没成色了。也罢!无有便无有罢!骂黑猪的总归是有的了,个三姓家奴,害老子现了这么大一个眼,比陈狗还可恨上千万倍!速与我寻一出最淋漓痛快的。”

      班头沉吟道:“若说起虬髯,传唱最广的…嗯,那便还是《公车案》这一出了。所谓‘丑态毕露、洋相百出’,保与东家出了这口恶气!”

      管四季道:“不可!演这一出要把宋教头也骂在里面了。日后寨中军务还要多赖他二人,不可胡乱。”

      班头复沉吟片刻,道:“那便唱《弹瑶琴》罢!在二场有他一段自白,可谓冠冕堂皇、百般自解,只是欲盖弥彰,抖露出好一幅奴下之奴的嘴脸,想来应是十分的合适了。”

      管四季听到此处,这才喜上眉梢,于是欣然敲定下这出戏来。老班头便告退出去,来到万年台幕后,召唤起伶人、乐班等众,细细地吩咐了,众人便只好各自去改换脸面、行头,七嘴八舌仓皇对戏不题。

      却说老班头在幕后吩咐过了,便来在台前。才在出将门撩开帘子、探出脑袋,台下池座中便已是一阵喧哗之声,老班头只得好一通折躬赔罪,这才平息下去。待说起换戏之事,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登时许多不中听的话语便骂上来了。只是台下嗓门虽大,待仔细看去,原来叫骂之人,满打满算也只十二三位而已。池座中十之七八,只是交头接耳,并不起哄,故而台下只咋呼了几阵,便渐渐偃旗息鼓下去。老班头见状,也放了胆,趁机宣说各有利市赔礼。叫骂之人一见身边众人都不附和,又听说有赔礼,霎时没了底气,只得悻悻坐下,谓身边人道:“列位师傅,怎生恁地?包?这班人坏了梨园的规矩,你们这样,恐惯了他们的下次!”

      这人身边坐着一位儒生:着东坡方巾、文甲叆叇,身穿一袭天蓝实地纱行衣,系本色镶边经带,手持九单折扇,腰悬昭文紫荷,开言带笑道:“仁兄息怒,想方才总管出来,谓要赊迟开幕之时,已有二三十人执意离去,是故遗余者,多是吾曹,而非汝看客。吾曹醉翁之意不在戏中也,纵然赊迟、拨换,又有何避?岂况又有重金、细点贴赔,更无转去之理,故非畏怯也。”

      叫骂者闻言,满脸不解,复问道:“列位师傅不来看戏…却来做什么的?”

      那儒生笑笑,捧茶碗啜了一口道:“吾曹…呵,饮茶来的。”

      叫骂者看他故弄玄虚,一时自觉无趣,只得闭口。

      在台前交待妥当,老班头便着水牌师傅摘了水牌子,拿去后面泼洗,改笔为《弹瑶琴》,随后转去后台监理众伶人不题。

      却说这时在赣畹堂中,众人皆井然而作,店家见帮不上忙,便欲告辞。罗康居等人看他欲离去,一一起谢,又包了一些錾口儿,塞去店家怀中。店家本欲推却,遭陈懿在一旁劝耸,便收下了,于是再拜而去,陈懿也同行相送。

      陈懿前脚走,后脚伴当便过来禀告,说二管在后堂更衣已毕,不时便可以启行。逾督闻言便借口离席,谓罗康居到时再去叫他,随即背手踱步而去。罗氏不敢拦阻,便先去正房请冯夫人移驾不题。

      说陈懿将店家一路送出会馆门口,临别时那店家却扯住陈懿袖口,上前耳语道:“恩公龙韬豹略、料事如神,谁人不晓?但不知那霹雳子的底细,恩公却知道多少?”

      陈懿道:“霹雳子么,知道,青羊宫门下一个欺师灭祖之徒耳。”

      店家又问:“单是欺师灭祖之徒,却无有别的了?”

      陈懿留下一个心眼,道:“哦,他乃是全真派受箓法官,道法深玄,方才也已领教过了。”

      店家便急吼吼道:“啧,着哇!恩公既然知道,又何苦来蹚这趟浑水呢?那霹雳子使得一手好雷法,又有三坛猖兵,合计八千员,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自他窜匿到安乐祠那个腌臜地方,六七年有余,官府都不敢撩惹他。再者说,他和新津县戴代勾勾搭搭,放出大话要诛翦李玕一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下道中俱已遍传,那李玕是死是活,谁去理会?只是此番谁料得到,怎么恩公又搅在里面,真不知那李玕究竟泽布下多大的一场恩遇,竟使恩公这样甘心替他卖命!”

      陈懿听得此言,心中大吃一惊,这才知道霹雳子一事哪是什么军机要密,原来成都下道中人早已遍知,逾督知道却又有什么稀罕?况且他坛下八千员猖兵,李玕是只字未提,只怕是把成都城中的黑狗、雄鸡尽数宰了,一滴不剩地沥尽鲜血,也破不了这样弥天的法术去。只是事到如今,陈懿也无可奈何,只得正色道:“此番错走一着,是我陈懿失察,怨不着别的。眼下已到这般地步,某家即便拚着个性命不要,也要保定这一趟镖!”

      店家闻言,苦劝陈懿一走了之,陈懿始终不从、正色呵斥,无奈何,店家只得喏喏告退不题。只是陈懿毕竟不是圣人,大祸临头,安能没有一丝胆寒?只见他站在门口,好一阵犹豫难平。时而低头看鞋、时而仰首望天,一会儿叉手、一会儿抱臂,握了两掌惊汗,也顾不得风度,在胸襟上便胡乱擦了去,徘徊了好一会儿,胸中才平定下来,正欲回去时,却听得身后一人道:“陈大人怎么不进去?好戏这便要开场了。”

      陈懿循声看去,见原来是逾督倚在门内,便上前行礼道:“哦,才将故旧送走,攀谈了两句,这便回去,龙子大人请。”

      说罢陈懿便抬手逊让,怎知逾督却不动身,笑道:“陈大人,见你今日之状,我倒想起一桩往事来了。”

      陈懿道:“哦?但不知何事?”

      逾督道:“想当初,你家八爷僭号温江,咱陈掌门点动部曲,要拨乱反正。军未至,士卒中便谬传你家八爷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有十种化身、三般法相,八头六臂,战无不克,一个个俱都是谈而色变。怎知军临城下之时,这才发现,所谓八面佛,不过是一个染了白虎历节风、走路都费劲的胖子。”

      陈懿道:“某却不知曾经还有这样一桩逸事,只是龙子大人突然提起,想必别有深意,在下愚钝,弦外之音,还请龙子大人点拨则个。”

      逾督道:“陈大人,蜚蓬之问,最不可信;道路之言,最不可听。”

      陈懿闻言再拜,有意卖呆道:“还请龙子大人明示。”

      逾督道:“你我虽非故旧,我却时常听得你的嘉名,若此番我有所讳言,恐害了贤良,也罢,我便与你明说了。那霹雳子哪有甚么八千猖兵?他若请得动一百鬼伥,都算他十八辈祖宗苦修来的道行。陈大人千万要仔细,休因一两句市井流言,而大失八爷之望也。所谓‘云开知赤诚,雾敛鉴忠心’,陈大人,八爷害不了你们。退一万步,纵然他欲害你,难道却要把他夫人也搭了进去?若真如此,呵,说句玩笑话,那他是不想要老冯家的乔迁钱了。你休要胡思乱想,你且到万年台门口,看看那水牌子,知道今日究竟演的是哪一出,便什么都明白了。”

      正说话时,罗康居、管四季、蒋靖川引着一众伴当趋迎到门前,拜道:“龙子大人,里边俱已周备,即将开场,还请即席欣赏。”

      逾督闻言点点头,又颐指陈懿道:“陈大人莫想其他,好戏开场,请过了。”

      陈懿抱拳道:“龙子大人先请。”

      逾督便“好”地一声,背过双手,与罗康居比肩而行,款款而去。陈懿在原地踌躇片刻,始终不能饱参其意,也只得稍稍跟随。

      说这江西会馆,本为释教寺庙,名已失考。想当年,明教在成都大行其道,排轧异宗,侵略观宇,本寺亦不可免,于是僧众略尽,佛宝亡失,殿堂崩毁,无人问津。后来此地为海岱富曾祖觑中,遂购并之,依颓址营葺,改为会馆;正中大雄宝殿尚存,改做戏楼。会馆落成,起初仅供江西籍豪商宴会娱乐,后来海岱富失势,不知所踪,会馆便为管四季承袭,海家故旧不愿与交,管四季便干脆放开招徕,改做个开门生意,反倒红火,直至如今。

      这边罗康居等人接住逾督,一起穿过和光堂,又走侧门经过关王祠。一出侧门,透过游廊柱隙,便看见万年台正殿独立。

      说那万年台,乃是依寺内大雄宝殿改建而来:青砖筑基,云杉架构,二层堂高,头上共走十一架大梁,互相擎抬;重檐悬山顶,仰合琉璃瓦,仰瓦上各打两排腰钉火珠,一排滴当火珠;正脊左右有二鸱吻,正中乃是鍮铜四焰火珠脊刹,改建为戏楼后,又加有一只鍮铜鎏金沐猴,倒立于脊刹火珠焰顶之上;垂脊之末施垂兽,戗脊之末施戗兽,子角梁末施套兽,俱是尖吻翻鼻虬龙;戗脊端首,踞坐一只迦陵频伽,其后跟着坐龙、蹲狮、摩羯、行什、神将,镇守四角;檐子下面悬挂一张横匾,香樟木,红地黑字,上书台阁体“万年台”三字;匾额下面是三樘隔栅门,密环攒斗隔心,一应大开,里面喧哗鼎沸,不绝于耳。

      罗康居等人来在堂前天井之中,那天井四周拿抄手游廊围起,正中是一洼陂池,内有一丈高、六尺宽太湖奇石一座,池底遍铺五彩山溪碎石,豢养有墨龟、虾虎、爬鳅、鳑魮。众人不走正门,循着游廊,又穿一道小门,便来在万年台东西两侧的后院中,寻到侧边,是二樘云杉木板门,虬髯此时已换好冠服,与冯扬钰、宋栋天在此立待。

      逾督一看见虬髯,便手指之谓罗康居道:“这个,敢是乔扮你家八爷么?”

      罗康居急挥手低声道:“龙子噤声,此军机要密也!”

      逾督不耐烦道:“甚么要密,那些我不管!但有一点,这忠靖冠是尔等能戴的么?这大红袍也是尔等能穿的么?可想你家八爷平日里便是这幅打扮,也忒煞地僭越了,这次暂且不论,待回去后,速速与某换了下去,再不准穿出来招摇。还有你们嘴里叫的,甚么将军、工部、户部、军啊政的,也一概不许僭称,与某趁早改口!”

      罗康居闻言急忙折躬,连连称是,逾督便反背着手打从侧门进去了。逾督进门后,虬髯便上前问道:“既如此,那恁些的仪仗…”

      罗康居也无奈何,只得拭额道:“唉,都请下去罢。”

      待伴当们撤下了仪仗,众人便也尾随逾督进入侧门。进入万年台,这才看清殿内布局:大殿面阔五间,进深七间,南边是池座,北边是戏台,地面斜铺四方青砖;池座里共摆放二十二张长桌,一张长桌配四把官帽椅,是故合计有八十八位座子;戏台离地三尺三,青砖垒砌,拿勾栏围定,左右手各有两个耳台,左边按定司鼓,右边按定操琴;戏台上又有两道小门,左边出将,右边入相,二门连着后台,后台五间阔一间深,高二层,居中摆一张红木账桌,铺羊毛毡子,左右两把板凳,后面一把太师椅,上摆笔墨纸砚与戏圭,伶人、经理、箱倌、捡场、打帘、水锅等众便俱在此处候场;后台后面又接一间单坡顶平房,以为扮戏间。

      一层东南、西南二角又有两道楼梯,楼梯脚边便是东西侧门;楼梯通往二层,二层俱都是包厢楼座,一共九间;九间包厢用回廊连起,勾栏围定,中间空着,以为天井。

      二层东西两侧乃是侧厢,每一侧均分为三间,每间一张桌子,三间便是十二位座子,东西六间合计二十四位。

      南面便是三间正厢,居中摆定一张八仙方桌,左右各一把圈背交椅,是为首席;首席两旁又各有三个位子捉对相向,呈八字摆开,这便是陪席;两侧陪席背后又各摆一张长桌,便是末席。正厢三席共计十六位,是故二层无论正侧两厢,拢在一起算,则是四十位。若再加上一层池座,整座万年台中便可容一百二十八位座子。

      却说万年台是这样的布局,冯扬钰一行进得侧门,池座中人岂不一回头便能见着?是了,为隐蔽行藏,管四季便支起一道皂纱帷幄,将侧门、楼梯悉数遮拦其中。众人一进侧门,便已在帷幄之内,池座岂能得见?楼梯上又每三阶站定一员伴当,以为接引。

      罗康居一见这些伴当袖口隐隐露出锁子甲来,后腰又别着竹弩,知道是此行护卫,便一路口道辛苦而上。众人上得二层,偏厢中早已站满伴当,叉手以待,管四季又着人早将二层灯火悉数扑灭,使得上昏下明,故而只有楼上见得楼下,楼下却看不见楼上。

      池座中此时十分喧闹,或有谈天的、或有说地的,然而那员儒生却时时自警,在嘈杂声中猛然闻见东边楼梯上一阵阵踩踏声响,约莫二十来人攀跻而上。队尾尚在楼梯口时,队首已至二层,少刻头顶上正厢里便窸窸窣窣传来阵阵絮语。回头望去,只见楼上一片昏沉,影影绰绰有人头攒动,那儒生便已了然于胸了,于是莞尔自谓道:“角儿到了。”

      池座众人闻得其言,都纷纷扭头看去。先前那叫骂的却反向台上张望,道:“哪到了?到哪了?我怎么没看见?”

      说罢却见众人都往后看,便也循着看去,果见楼上有许多人影,一时场内轰动不已。

      却说陈懿跟着罗康居一众行走,动身得迟,不知他们走了侧门,便径往正门而来。走到门下,便去寻水牌子,您说可巧吗?这时水牌师傅前脚方才改写过,叫小厮挂上,后脚陈懿便过来看了。陈懿先见着上面写定躺坐立三班伶人名字、开幕时辰,再一瞧戏目《弹瑶琴》,把这出戏放在肚内琢磨来琢磨去,始终参不透个中玄妙,无奈何,只得先从正门进去。想陈懿便有天纵的高明,又怎料戏却是改过的呢?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喻于此也。

      却说陈懿大步流星进得戏楼之中,此时池座中众人俱都往后盼望,正好看见他,有认得的,叫出陈懿的名字来,便又是一阵轰动。陈懿也不理会,只走到楼梯下面,撩开帷幄钻进去,便上二层与冯扬钰一行汇合去了。

      众人此时都到了二层正厢处,一时间谁都不敢先落座,十分尴尬。罗康居见冯氏不开口,便请逾督坐第一把交椅。逾督百般推却,便请过虬髯、冯扬钰在首席一左一右坐定了。逾督随后又请罗康居、管四季分别坐陪席的一二把交椅,罗康居执意不肯,一定要将逾督往上请。众人一齐劝进,逾督不好再推却,只得落座,而后便请罗康居与之对坐。如此可谓高下相宜,罗康居也没什么好推让的,便坐了陪席第二把交椅。随后三四位便是管四季、陈懿对坐,五六位宋栋天、蒋靖川对坐。

      管四季与陈懿虽是同列对坐,然而左尊右卑,管四季坐在左面,终究压陈懿一头,心里颇为得意,便在第三位坐定了。陈懿、蒋靖川自然不在乎这个,二话不说各自坐去。只是宋栋天在百鱼宴上仅次于李玕、虬髯,今天只因任责有异,倒又排在陈懿后面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不高兴,悻悻然拣第五位坐下了。随后众亲随便在后头末席纷纷落座,侍婢、伴当则在两旁、侧厢立侍。如此各自分定,那老班头便登上戏台,遥遥朝正厢作揖打躬道:“八爷,东家,万事俱备,这便开场吗?”

      虬髯一听,不知如何答应,便指着自己谓罗康居道:“罗大人,我…”

      罗康居闻言冲虬髯摆摆手,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乌铁匣子,那匣子通身錾刻甪端忍冬纹,甪端口中又镶一枚鞑靼红剌子宝石。罗康居持那铁匣,在座前祭下,那枚剌子便幽幽地亮起,随即匣中便传来一道梵音:“无量佛——众家兄弟听了,这便开场!”

      虬髯等人闻声,知是李玕,不由大惊,原来那铁匣是李玕的一件法器,祭将起来,便可千里传音。

      此声一出,满场便登时沉寂下去,池座众人一个个俱都正襟危坐、整衣扶冠起来。于是老班头下,众乐班上,未几唢呐、堂鼓、铙钹一齐都响,共奏一曲《水龙吟》,随即台上便是大将双双起霸登场,按《点绛唇》唱:“猛将裹甲,雄兵披挂,五骏马,克荡扫踏,西南又称霸!”

      唱罢又一齐念白:“俺,庄宝锤。赌博士。飞天蠊。阴谐鸟。贼世子。南山豹!众家哥弟请了。请了。八爷升帐,你我两厢伺候…”

      演到此处,逾督听得不对,便与虬髯耳语道:“怎么?换戏了?”

      虬髯莫说换了戏,他连原本是什么戏也不知道,一时支吾不能答,管四季便在一旁谓逾督道:“是,八爷有言,临场换作这一出了。”

      罗康居一下便听出这是《弹瑶琴》而非《断密涧》,大为错愕,却在对面看见管四季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脸,猛然猜到了内情,想到一路过来多少坎坷,也不愿再生事端,只得胡乱听将下去。那逾督知道换了戏,便看向陈懿。陈懿此时正凝听着,目不转睛,腹内不住思索这出戏的奥秘。逾督见状,无奈何摇摇头,心里感叹道:“陈大人,我本不想损害贤良,便有意点拨于你,却怎料你家八爷临场换戏,看来他这是改了心意了,这正是‘好良言劝不回该死的鬼,大慈悲渡不了合休的人’啊!后面却当如何,全要看你的造化了!”

      演着演着,头一场下,第二场上,剧中虬髯登场,架子花脸做派,念韵白道:

      “生佛驾前为忠良,谗佞煎迫离庙堂。

      饱受欺凌酱沐发,惨遭折辱醋浇肠。

      厚幸蒙恩得钩沉,奉命潼南守东疆。

      要献投名杀人状,为父代征张嬢嬢!

      俺,黑刚鬣虬髯!岱祥寨驾前为臣,奉命镇守我寨东方封域——潼川绥宁县一带等处,如今河清海晏,四海承平,俺这差使倒也自在!怎知,日前在那鞑靼地面出了一个甚么张湉福,在咱龙襄行会下面做个媒妁生意。怎料这老妖婆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竟无端污言秽语,辱骂家父李玕,说爹爹挡了她的财路,不叫她说媒拉纤,定要告到官府。起初,我寨想来,定又是那些猘狗乱民,张冠李戴,里挑外撅,无端生事,惹老人骂口,故而本不欲理睬。谁知那老妖婆,骂着骂着还上了瘾了,当了真了,没了完了!想俺爹爹,那是何等的人物。与这妖婆争口,岂不折煞了怹老人家的格致?俺不免,单刀匹马,加鞭前趱,去至阵前,我是手起刀落!剁下这颗烂嘴拔舌的狗头,也好与爹爹出气!舒心!报了怹老人家的养育之恩!可恼也这左右的!有!将俺的刀来!啊!”

      却说这几句是如何冠冕堂皇、百般自解的?原来每一句中都是玄机。

      说这头一句“生佛驾前为忠良”,自然是浮夸之言,何须赘话。“谗佞煎迫离庙堂”说的是他虬髯遭谗佞陷害,这才被迫离了西唐国,此言不实。原来那时西唐国破,重臣星散,李玕无人可用,便委虬髯以兴复大业之任,在海外遥册为世子。虬髯嫌大任累重,又无油水可捞,便借口出走,投奔戴代去也,怎说是为人所迫?

      这二一句讲的是虬髯酱油淋头、痛饮酽醋之故,也非甚么“受欺凌、遭折辱”所致。而是那戴代败亡后,虬髯便沦落在街巷之中,又无本事,只得卖艺求生。却说他是怎生卖艺?原来是由看客先叫一个题目、再叫一个价格,虬髯若觉得价格合适,便照题行事,挣取赏金。只是李玕在西唐国这般无状,哪留得下甚么好善的看客,于是净出些作践人的题目,虬髯倒也乐意如此,于是便有了酱油淋头、痛饮酽醋之事。除此之外,还有饥餐折箩、渴饮漱水、犬舐脚杈等等,时人谓之曰“溷俗”,后来李玕知之,直骂他:“竖子带累佛面无光,山门失色,撒尽酬祥脸面!”

      这三一句也不必说,哪是他得李玕勾沉,分明是他腆着脸袒衣负荆、拜上山门,尽显奴颜婢膝姿态,这才搏得李玕收留。后面“奉命潼南守东疆”,也是大话,原来虬髯本就是潼南遂宁县人,李玕与岱祥会虽收留于他,却不愿启用,他不在潼南待着,还能去哪?说甚么镇守东疆,悉是找补之言。

      这第四句才终于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想那时媒婆张湉福痛骂李玕,李玕本不欲理睬,也曾传下威令,不许岱祥会众将造次。是虬髯,在潼南为讨李玕欢心,无有寨中委任,自说自话前往征讨。结果若能凯旋还则罢了,怎料却让一个老婆子,在山间牵着鼻子溜,大败而归,贻笑万方。恰那时岱祥会征讨戴代也无尺寸之功,于是捎带着岱祥众将也遭人嘲哂,李玕得知大怒,这才始终不予启用。

      好这几句自白,果是欲盖弥彰,抖露出了好一幅奴下之奴的嘴脸,只把楼座上众人听得心惊胆战,不敢应声。虬髯也不傻,听得明白,更是面红耳赤、汗出如浆、颤颤巍巍,连头也不敢抬。那宋栋天虽然愚鲁,听得肚子里也不是个滋味,便问管四季:“这是八爷定下的戏?”管四季岂会承认是他改的戏码,自然说是。

      蒋靖川听得火冒三丈,便要去叫停,陈懿忙在一旁拉住,谓他不可造次。罗康居自然猜到是管四季搞的鬼,为全大局,也只好默不作声了。众人便这样稀里糊涂地听了一个时辰有余,终于捱到收场,唢呐锣鼓一齐奏响《尾声》,伶人便匆匆登台谢幕。随即满堂鼓掌喝彩,台上伶人却不敢逗留返场,一个个口道感恩,胡乱揖拜,便纷纷七手八脚地下去了,但留下老班头在台前候命。台下十二三寻常看客,见此情形,只道是莫名其妙,纷纷离席,门口领了利市、点心,头也不回走了。池座中留下的便俱都沉寂下去,正襟危坐起来。

      待闲人退去,老班头便下拜道:“还请列位就地转身,南向而坐。”

      池座中众人便应声旋转坐位,纷纷面向正厢而坐。待众人回身以毕,老班头便也走归后台,罗康居于是起身扶起虬髯,二人遂走出包厢,凭依在勾栏之上,随后铁匣中便传声道:“无量佛——今我岱祥会重整旗鼓、再立山门,更名为逢和行会,值此改头换面、万象更始之机,有意招揽豪杰,徵聘英雄,共图大业,齐享膏腴。正所谓:跬步毫厘,至于千里;覆篑升斗,及于万仞。今当风云一际会,鱼水竟遭逢之时,众家哥弟、满堂豪杰听了,逢和徵聘大会,这便开肇!”

      罗康居此时一捏虬髯的胳膊,虬髯便作态向楼下振臂。池座众人影影绰绰看见,便纷纷起立附和,一时人声鼎沸,有如雷动。

      众人正轰动时,不想池座中猛地站起二人,俱是居士打扮。二人手中掐诀、口里念咒,一阵云烟,登时化为两只黑颊瓦雀,腾空而起。众人见状大惊,未及回神时,二鸟已冲破东西两边轩窗,分头飞走,倏忽便不?了踪影。

      说二鸟飞出戏楼,在万年台顶上盘桓。这时在会馆之外,远远地于东南、西北、西南、东北四方,早在连甍瓦脊之上,如蹲狮踞兽般,各自按定四位道人。这四人见到二鸟盘桓,便知道了李玕现在会馆之内,于是也纷纷现出了本身,原来是四条红头鬐鬣雷公马,连头带尾,各有五六尺身长。这四条虺蜴,张开狂喉血口,从腹内喷出浓浓黑烟浓云,未几便铺满了成都上空。

      这时不知在何处,神舆宝座之上,一人左手掐诀,右手执剑,呢喃咒语,将一道黄符在桂烛上烧了,他身边左右二员道士,各持象生、文书亦点火焚之,随即香案上黄金令牌遂乓地一声响动。待这里三道符烧讫,灵牌响了三声,半空中彩云间便隐隐地现出三位神祇的真容来,乃是:

      主雷邓天君执雷斧、雷楔。

      判府辛天君执雷簿、雷笔。

      飞捷张天君执雷鼓、雷槌。

      三神临凡,一齐念动咒语,随后在浓云之中,便有数不尽地电鞭蜿蜒蔓爬,淅沥沥凝聚成一团豪光。这时三位神祇朝万年台一齐戟指,便听得“砰磕”一声,那豪光遂悬河流星也似,瓢泼倾泻而下。只见一道又宽又长的匹练,携着无数银蛇,直直坠向万年台,正打在屋脊的那只金沐猴之上。一时间万年台顶光炎爆闪,满眼碧瓦迸飞,举目梁椽摧折,沐猴脊刹,销金烁铜,化为铁雨,飞散天际。

      会馆外行人百姓闻得雷声,齐来逐观。正熙攘争抢时,不知何处,但听丝竹鼓吹奏起一曲《朝天子》,满耳合诵表白声。

      正听时,人群中忽地徐徐走出一行队仗:共有数百道士,各持兵刃、法器、仪仗、旗帜、金石丝竹,摩肩接踵,团团簇拥着二百员力士,扛抬一架光怪陆离、珠光宝气的神舆。神舆共有三十六层,三四丈高,顶层又有三重攒心莲台,莲台前摆定一张香案,案上是符箓、朱笔、法印、帝钟、桂烛、令牌、供果、香炉。香案两旁又分别站定两员道人,头戴五梁鹖冠,身穿袴褶铁甲,身披帛带,手执仪锽,立侍左右护法。莲台之上摆定一张云床象榻,背后是鍮铜金汞齐火焰背光,上有七珍八角攒尖伞盖遮顶,榻上趺坐一位道长:头戴三重莲瓣芙蓉冠,身穿郁罗箫台鹤氅衣,宝带绣襕,罗袜云履,左手冥灵古木笏,右手松纹三尺锋,身前倚着一张三足怪木凭几,垂眉合目,念念有词。

      这一行人,步调谐谐,暗合仙乐,晃悠悠直向会馆而来。

      有分教:

      生佛真仙斗法处,好汉英雄丧命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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