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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迎晖门司空三折戟 合江亭掌柜首立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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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李玕在百鱼宴上拟定一石二鸟、上楼去梯之计,次日便在坛城门前出饯。众人饯饮以毕,正待行时,李玕却从□□唤出一人,牵引一队人马,曳踵而至。众将见了此人,一一拜倒,山呼千岁,却说此人是谁?
原来此人便是李玕结发之妻、西唐国垂旒大圣夫人、明尊敕封欢喜和合诃梨帝菩萨——鬼子母·冯扬钰。
冯家本为成都城外一富农,只因乡里几顷薄田、数间瓦舍,让成都府征敛去修了漕渠,故而府司赔赐其家乔迁钱五万贯、并城中宅院一方。戴代正是觑中了此处,财色之心并起,便买通邻里虔婆,趁冯家二老逛庙之时,登门去访。
谁知这冯扬钰也不是个安分守道的,虔婆去访不过数次,只道是温江县有一江湖豪杰戴代,名贯乡里,此番掷下重金,委之前来,意欲结识。如此这般胡乱夸说了几回,便早说动冯氏春心,竟使她不察真伪虚实,兀自离家,只身上了虔婆的牛车,出城前往温江面见戴代去也。
只是冯戴二人,若是如此相识,倒也无事。谁知那戴代却是个极爱夸诩的,事情未见眉目时,便屡在西唐国君臣面前吹嘘此女,李玕疑其有色,于是半路把截虔婆冯氏一行,先遣来看,见冯氏其人,虽难称冶艳,却终究有几分闺中的娇气,乃自纳之。
想李玕那时僭称唐国公未久,正是志得意满之时,虽已有发福之兆,亦不失当年英雄器宇。冯氏一见西唐国主御幸,早把戴代抛之脑后,二人便如此结成鱼水,戴代由是心不自安,方引出日后谋反一节来。
寒江口大败后,李玕潜心教法,垂拱释权,冯扬钰便临朝称制、行公爵事,莅政三月有余,因此酬祥会众老臣一见冯氏,早有一拜,山呼千岁。
后来李玕遭乡勇打破莲花宝坛,尽失金身,不能修成正果、跳脱轮回,只好叫冯扬钰也皈依了明教,躬亲传授她身心二法,又以金醍醐灌顶加持,终于使冯扬钰前后为李玕诞下圣婴两位,一女一男,得以传嗣,这才证得欢喜和合诃梨帝菩萨之尊号。
只是西唐国破之时,戴代与龙襄行会勾结,合攻温江。李玕国破出亡,戴代便强占了冯氏夫人,移治新津县,以报夺妻之恨。后来戴代遭治下乱民陷害,诬告他亦是□□信徒。东军在道中闻知,唯恐再生祸端,只好返辔还兵,打破新津,剿灭戴党,翦草除根。戴代只身亡奔,隐匿江湖,冯氏这才得脱,数月之后便诞下圣婴长女。只因冯氏与戴代有兼旬同衾共室之故,故而世人多传,李玕之长女,实为戴代遗种。有关此事,各路史家皆语焉不详、讳莫如深,因此个中真相,难以详解,笔者亦不敢妄断,权且按下不表。
却说李玕在□□唤出夫人冯氏,惊得众老臣纷纷下拜,李玕唤众人平身免礼,乃告用意,道:“无量佛——众家兄弟少礼,昨日宴毕,某家几度思忖。想曾经坐镇温江之时,某也常以真容示人,虬髯形容体貌,终究与某有别,倘若遭人识破,难免功亏一篑。是故,为成全大局,此番申命拙荆与众将一道,往至成都主事,以增谛信耳。”
陈懿听罢大惊,上拜道:“夫人贵体崇重,安能使之亲犯险地,还望八爷三思!”
李玕道:“无量佛——陈懿贤弟休劝,某家此番不能与众兄弟一道赴敌犯险,心中已十分惭负,非是某家怜惜微命,委实寨中缺少提挈总要之人。形势所趋,迫不得已,事到如今,若非先遣私眷,不能平三军之意、安众将之心,某意已决,众家兄弟休要再议!”
陈懿正欲再劝,冯扬钰却在一旁行礼道:“陈兄好意,妾身拜领,能以贱躯事戎,妾身之幸也,谋计已决,请诸公勿议。”
闻此言,众人遂止,陈懿也只得作罢。陈懿见李玕今日行事,言辞诚恳,不似虚伪。虽不曾亲身临戎,却终遣私眷相陪,以弭众意,亦可谓抆血刳心也。陈懿想到此处,不禁稍惭感愧,只道昨日错看了李玕,于是朝上再拜,心中暗暗勠力。随后将弁攀马、眷属升轿,众人觑定东方,一发动身去者。
出坛城,便到中城;出中城,便到大城;大城之门,即是山门。众人自东山门而出,行过东麓七十二道闸口,一路坎坷不提。至于山脚,行出山关,众人便来在渔村之中。兜兜转转,行至村东码头之下,那里早有村人预备下凉茶、糕点,顶礼相迎。众人在此下马落轿,稍作歇息。村人、伴当便将冠服、武备、仪仗、旗帜等物一一箱裹,搬上船尾,妥适措置。
待襞敛以毕,四位篙工顶礼传禀于罗氏,罗康居又请命于冯扬钰。待冯氏首肯,便由侍婢先行扶拥上船,众将亦各自随驾登舟。于是冯扬钰、罗康居、管四季、陈懿、管虬髯、蒋靖川、宋栋天一行七人,并十二位伴当亲随、四位侍婢,扮作乡绅富户模样,乘前后四艇乌篷,沿锦江而上,径往成都而去。
说冯扬钰一行人沿锦江而上,慢悠悠驶过先农坛,未至九贤桥时,两岸便已有商坊街巷棋布:有茶室米行、客寓钱庄、命馆船店、染坊浴堂;有大漆桐油、生猪木棉,字画法帖、丸散膏丹,手巾成衣、铜器纱灯,粥点馒头、酒席便饭;有虎邱的定织、崇明的标布、宁波的淡鲞、蒲城的烟土;有牛油蜡烛、鹅毛雅扇,精肉馄饨、马尾弓弦;足可谓应有尽有,百货俱全。
两岸商铺栉比,江中自然船舫横陈。在那铺面的山墙之上,成都府早颁贴下“催趱载运,不许停泊”的告示,然终究禁不能止。舢板竹筏、乌篷野航、楼船画舫胡乱泊靠于两岸,只在江心留出一线窄道,以供往来。
船行愈北,江舟愈多,水道便愈窄。及至合江亭下,已然舟船满江,淤塞不能前。舟船接舷继踵,以致举手可攀他人之缆、抬脚可探别船之舱、下望而不能见江面。或有商船围困江心,船家便就地开张,当船叫卖,竟有行人自岸上踏舟而来易市,如履平地一般,亦可谓奇观也。
却说冯扬钰、罗康居、管四季三人乘舟在前,见此情形,忙唤篙工调转船头。只是蒋宋管陈四将分乘二舟在后,末尾又有一舟载着辎重、从人,后舟只见前头桅樯林立、帆幔云横,怎晓其况?因此只顾驶行。待见前舟欲掉头回转时,已为时晚矣,后舟泊船不及,只能直前挺触。后舟触于前舟,亦有后舟复触于后舟,船船相触,不出片刻便将四艇乌篷团团围困,不能迁挪半分。
罗康居见状,叫苦道:“苦也,似这般进退蹇蹙,恐误了大事。”
管四季道:“罗兄宽心,合江亭下乃锦江、清远江汇合之处,行船偏向不一,往来争抢直撞、交互横斜,以致郁塞,平素时有发生,不时便可自解。如今日头尚早,我等可坐待片刻,若久不见释,到时再引夫人上岸,行陆路自东边迎晖门入城,犹未晚矣。”
罗康居听罢,请命于冯扬钰,冯氏首肯之后,罗、管二人便传令各船,众人于是依计行事,坐观其变。
说众人在船上坐待,各自饮茶对弈,已二刻有余,本来相安无事。只是那第三艇乌篷中坐的是蒋靖川、宋栋天二人,这二人性子从来急卤,舟中又只有粗茶白水,无以释闷,二人坐得心中焦烂,早不耐烦,便双双跑去前舟陈懿、虬髯处,对其二人道:“陈兄,那管氏还道此间郁塞不时便解,你看如今二刻有余,哪见它腾挪半分?未若早些移驾岸上,走陆路入城,何苦在这里苦捱?”
陈懿闻言,思忖片刻道:“现而今我等为贼人所伺,理应机密行事,但可匿身于舟篷,胜如示众于马背,二位兄弟还是暂耐则个。”
蒋宋二人听罢,也无可奈何,只是回去对坐实在苦闷,便干脆留在了陈懿舟中。四将于是以茶代酒,拇战叙旧,聊以解烦不提。
众人又如此坐待了半个时辰,眼见日上三竿,江上仍不见半点疏解,陈懿便也暗自疑虑起来。说在那九贤桥以南,数里之外,锦江东边岸上,有迎江、中兴两座盐塘,其中便有陈懿旧时的产业。想陈懿曾经垦殖成都之时,也曾频繁在江上往来,要说合江亭时有郁塞,诚确有其事,然而正如管四季所言,往往不时自解,何曾如今日一样,一个时辰不见疏通?陈懿心中生疑,然而未敢擅动,又兀坐了半刻,终于按捺不住,便起身卷帘而出,谒拜前舟、具陈此事。
那管四季先前自恃是土民,熟稔风物,定说郁塞自解,如今事情不如其言,想来本不是什么大事,再作商榷便了,管四季也正有此意。不想正欲开口时,陈懿却抢先谒拜而来,列位看官,事情坏,便坏在此处了。看官若问其由,莫急,看罢便知。
陈懿登上前舟,具言来意,侍婢便传禀于乌篷。待冯氏首肯,左右这才撩开竹帘,放陈懿进去。陈懿探入乌篷,朝上先有一拜,冯扬钰便赐下一处座位。陈懿曳裾坐定,再拜道:“夫人容禀,如今江中郁塞已久,不见纾解,委实不似常态,恐未为稳便,末将请移驾岸上,早作区处。”
冯扬钰道:“全凭各位大人、将军筹谋。”
冯扬钰言毕,陈懿复请于罗、管二人,罗康居正欲说话,不想管四季在一旁吃罢了一口茶,便有意将茶碗着力摔在凭几之上,睥睨陈懿道:“乘舟航而舍舆骑者,一来颠簸,二来招摇,想陈将军素以毅重称,不应不晓,何故请以下策?”
陈懿道:“管工部谬矣,如今江舟横陈,不见水面,行人走卒,踏舟往来,纷纷攘攘,已与平地无异。一旦有变,无以凭倚,反倒凶多吉少。某家有体己亲随二人…”
闻陈懿说到此处,罗康居急忙侧目视之,陈懿窥见,却不能解其意,便继续道:“…先遣岸上,聘购车马,再请夫人移驾,人众先行,辎重在后,我等快马加鞭,不出片刻可至东门,如此方为稳妥。”
管四季一听此言,勃然道:“如此方为稳妥?陈将军言下何意?敢是指摘某家行事疏谬,不若将军缜密?陈将军欲争功乎?”
陈懿见管四季这幅面孔,心中早有不忿,于是抗辩道:“懿前来谒请,秉心忠谠,所谋者公事也!或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妄加猜陷,只怕是挟有私情,陈某奉劝还是早早作罢,于公于私恐俱不为美!”
看官瞧了,先前我说事情要坏,便是坏在此处了,却究竟坏在何处?原来管四季见陈懿前来,心中早有嫌隙,本不欲理睬,却闻陈懿抢于其先谒请移驾,如此便勾起他托大逞强的性子来,事情便是坏在此处了。
是了,前书说到,这管四季出身微末,如今陡然而富,事事当要争能,唯恐世人轻觑了他。凡事若由管四季牵率筹谋,那便更不可抢了他的威风。李玕、罗康居早知其性,凡事迁就,往往让能于他。便有妙计,也百般好话、婉言讽谏之,若如此,方能说得管四季甘心。若似陈懿这般直言正谏,管四季纵同有此意,也绝不轻易率从,偏要以歪理相抗,便往往败事。只是此情陈懿又如何晓得?故而引出前面一节来。
罗康居见管、陈二人竞相攻讦,知道管性狭而陈性宽,只得贵先安抚管氏,便道:“二位大人各秉忠心、执事虑远,俱从公也,何至于此?只是诚如管工部所言,而今日头尚早,事情非急,无须惊动上下、劳扰左右。还是依管工部旧计,我等且舟中暂待。有劳陈将军出去探听,得知郁塞原委,回来再作计较未迟。”
陈懿闻言,无可奈何,只得喏喏而退,退出乌篷,站立船头,却见虬髯踏舟而来耳语道:“弟在后面听见哥哥与管工部争吵之声,蒋兄恐怕他们位高言重,使哥哥受了委屈,特唤弟过来看看。”
陈懿听罢叹气道:“唉,此间已非你我曾经寄身之处矣!大不了我与你蒋兄捱到日子、拂袖便去,再不受他们的鸟气。虬髯,你以后却小心者罢!”
陈懿说罢,二人各自慨叹一回,便一发到前面打听原委去者。
说二人翻过十数条船,一路打听,直走到已能看清合江亭牙檐斗拱之处,也无一人知道根由。陈懿一时计无所出,见合江亭下迎面走来一位行人,便就手攀住,施礼以问。行人知道其情,于是还礼道:“二位可是乘舟欲从水门入城?”
陈、管二人曰然,行人便继续道:“吾方才听闻前头赠符道人说起,说今日安乐祠有祀,设醮于龙王庙中,又要为龙王爷重塑金身,乃置画舫以载神轿,自水门而入。不料行至门中,与航船迎头相触,二船俱已半沉,群众营救未收,水门尚不能通,乃至于此。”
陈懿闻言,这才明白其情,只是猛然惊觉,追问道:“先生慢来,甚么赠符道人?”
行人道:“你且看江面之上,舟航无算,一概遭他们堵在此处,惹得众怨沸腾,他们便只好派赠些除妖禳祸的符祝,以平众怨耳。”
说罢行人朝前头目指,陈懿循缘看去,果见几名作道士打扮的:头戴伽罗笠,身背宝剑,手持一沓符纸,各自登舟拜谒,一一诵咒赠符,自前头稍稍而近。陈懿便谓行人道:“先生可得其符?借来一观。”
行人自怀中摸出符纸,陈懿接过把看,其上果有一方朱砂印记,细读乃是龙章凤篆“雷霆都司之印”六个大字,陈懿一见大骇,谓虬髯道:“祸事了!此乃道门驱召雷部诸神大印,法力非凡,寻常小祠如何得持?必是霹雳子自青羊宫中盗出之物。此诸道人阻塞江流,必是专伺我等,若坐以待毙,定为所害。虬髯速归禀告,请早移驾。某自相向,邀阻贼众!”
虬髯领命而去,陈懿便也舍了行人,藏身于一片帆幔之中。环顾四周,果见岸上又有十数名道人打扮的,手持铃杵,俯伺江面。
虬髯体胖,动静惹眼,如此奔走而去,早为岸上道人察觉,只是虬髯三年前落草西唐国、拜李玕为义父时,只十七岁,并不肥硕,道人一时不能认辨,故而只是在岸上眉来眼去、嘀嘀咕咕。江上分派符纸的道人,得了岸上的眼信,便着其中三人,放下符沓,尾随虬髯而来。
陈懿见状,一者恐怕虬髯迟早遭人认破;二者纵然不能认破,虬髯却将贼众引去乌篷左右,也迟早败露。万般无奈之下,见道人近前过来,陈懿便只好纵身而出,横拦在道人面前,唬得三名道人一惊,纷纷手把剑柄。
争奈众道人吃了陈懿一惊,上下打量,却认不出。想陈懿今日容貌与当年无甚变化,怎生也认不得?原来陈懿当年乃是辅国总军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少有抛露,故而人多不识。道人便道:“兀那汉子休阻老子去路,坏了老子好事,便要你好看!”
陈懿见状腹内好笑,于是高声喝道:“天有明使,出兴于世,教化众生,使脱诸苦!我儿小道,敢与你陈爷爷辩辩经么?”
陈懿如此一喝,引得周遭行人、船家侧目,岸上道人一见,大叫道:“那是豺掌柜陈懿!休要放脱他走!”
叫罢岸上道人回头再看,早不见了虬髯行踪,无奈只得唤江上众道一齐上来,将陈懿团团围定。陈懿便绰起脚边一根棹竿,与众道人缠斗不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虬髯离了陈懿,回去报信,一路吐舌牛喘、狂奔而来。回到乌篷之上,也不顾左右侍婢拦阻,虬髯只管撩帘便入。管四季一见虬髯,骂侮早在嘴边,正欲发作,却遭虬髯道出原委。一言既出,只把罗、冯二人听得大惊,管四季也听得心中敲起鼓来,便问虬髯道:“你一路回来,可带了尾巴?”
虬髯答道:“不曾,有陈兄在前头邀阻贼众。只是陈兄势单力薄,恐难持久,唤我请早移驾。”
管四季闻言心中稍安,于是拿腔作势,谓虬髯道:“既不曾带来尾巴,便慌个甚么!想我堂堂逢和水寨,惧他几个蟊贼儿不成!”
罗康居见状,知道虬髯在此,管四季翻起性子,定然处处抬杠,于是急抢说道:“管工部所说有理,叫几个蟊贼折了我寨威风,恐遭天下英雄耻笑。虬髯休慌,你速往后舟,唤诸位将军、仆厮备战。待束装毕,你便与宋将军过来舟中,先保着夫人,然后唤蒋将军引四个伴当往助陈将军,谓他二人万勿杀伤人命,不要恋战,寻机脱身,与我等长春桥下再见,若不见我等,便回来保驾。管工部,公为州里豪富,人事通达,成都地面俱有尊公臂膀心腹,是故看马聘车便有劳操办。随后我等保着夫人而行,过长春桥往迎晖门入城。管工部,兹事体大,我等上下身命,寄乎公身,罗某在此三拜以托。”
说罢罗康居再拜。管四季看在罗氏面皮上,也不好再发性子,只好唤来亲随二人,谓之曰:“你二者腿脚麻利,速往城内,还到家里,辔我枥中两匹乌孙三花宝马,轭以我所乘金钿朱漆安车,再在枥中拣选六匹良马、十匹驮驴,仔细鞍鞴,唤伴当、马夫、教师爷等人赶将来此引路拱卫,你二人速速去者,休得有误!”
诸位看官,那舆马之类,堪用便可。想锦江两岸,商坊丛集,遍是聘车铺子,区区车马脚驴,何处寻趁不得?非要远去家里赶来不可?是也,这便是管四季骨子里的毛病了,但有机会,必要逞露,唯恐不显他的通达富贵。罗康居心里清楚,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随管四季去办便罢。
只是管四季这二位亲随一去,便左也等不来,右也等不来,直等到陈懿、蒋靖川引着四名伴当从岸上摸回船边,仍是不见音信。管四季心中焦杀,早在心里大骂手下办事不利,只是碍于面皮,故作镇定而已。
见陈懿等人回来,罗氏、虬髯上前相迎,陈懿见众人不紧不慢,急道:“某与蒋兄斗散诸贼道,赶至长春桥下,不见诸公夫人,未敢耽搁,即刻返还。某家还谓虬髯请早移驾岸上,怎知诸公如今却兀坐不发,何也?”
罗康居只怕道出实情,伤害了管四季的脸面,急在心中斟酌说辞;虬髯消受了管四季几次脸色,也学得乖巧,不发一言。陈懿、蒋靖川见二人支支吾吾,复厉声问之,罗康居见无以交待,这才答道:“管工部差派两位亲随前去赶车,不知何故,尚未回还。”
看官瞧了,罗康居是会做人的。任它什么也委实相告,偏偏隐去“去城中家里赶车”一节,便把话说得十分圆满了。
陈懿闻言道:“怕是路上已有什么差池,不妨,待某前去聘车。”
管四季事情办得不好,自然不敢多生造次,如今偏让陈懿抢去了风头,也无可奈何,只能心里暗暗记下。陈懿引蒋靖川就近找到一家聘车铺子,一问之下,驮驴、骑马俱全,恰巧安车却出租罄了。无奈何,便租了一辆赶货的大车,使头黄牛拉着,一发赶到岸边。
宋栋天一见,责怪道:“二位兄弟也忒不晓事,如何聘了辆板车过来?岂不折煞夫人?忒没尺度!”
蒋靖川骂道:“个夯铁之夫,事到如今,还管它甚么尺度!我看此物甚好,免得惹眼。”
宋栋天争不过蒋靖川,看大车上满是泥疙瘩、土壳子,恐委屈了冯氏,便拿袖子去擦,擦不掉的,便使指甲抠,又去后船取了张毛毡,铺在上面。随后罗康居便请冯夫人移驾,陈懿又在朝冠铺子中胡乱买了几顶幔笠,叫冯夫人与众人戴了,以避人耳目。众人于是弃了舟船,各自乘马,使驮驴担着辎重,亲随头前引路,伴当垫后尾随,大车载着冯夫人、侍婢,赶动黄牛,径往长春桥、迎晖门去者。
众人未及长春桥,正撞上返回的两位亲随。管四季一见二人,登时大怒,上前用马鞭扑挞其头。罗康居、陈懿急上前好言劝下,于是管四季怒骂道:“二竖子办事太误!合当死!何以迟迟不回?”
二位亲随跪地道:“老爷恕罪容禀,迎晖门瓮城内五显元帅庙今日要重塑金身,不料神轿与牛车相触,双双崩毁,阻塞门内不能通,如今营救未收,小人苦请之而不许入,只得回来禀告,耽搁时辰,罪合万死!”
众人闻言大惊,急忙赶到长春桥上,登桥眺望,果见迎晖门下一片车马拥堵,满眼俱是人头攒动,充耳不绝牛马嘶鸣。仔细看去,又有不少道人杂错其中,分发符祝,正与江上情形一致。
陈懿见状便道:“某家先前和蒋兄来时,只顾四下寻找夫人车驾,不曾察觉门前纷扰熙攘。只是何以龙王庙与元帅庙同日塑金身,又都触坏神轿,阻塞门内?观彼诸道人,想必不是巧合。”
管四季以为抓住陈懿把柄,于是急忙道:“想陈将军最为八爷以警敏称,今日何以疏忽,耽误了徵聘大事!”
陈懿自知理亏,但也不愿与管四季争竞,干脆视之不见,谓罗康居道:“罗户部,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罗康居此时心中也十分烦躁,早没了与管四季陪脸的性子,情知接管四季的话,免不得一番争竞,于事无宜,便去接陈懿的话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还是暂避风头,再作区处为上。”
管四季见二人都不接他的话头,自觉贻羞,又见话到此处,欲找回面子,于是抢上前去道:“这有何难?我在珠市街上豢养一众纤夫脚力,个个手脚麻利,去此处不远,只管唤来驱使,不出一炷香时间,管保城门疏浚通彻。”
罗康居闻言问道:“按说车马挺触,不同沉船,平地之上,如今仍不能疏通者,恐彼诸道人从中作梗耳。纵然有纤夫脚力,贼众不许,加以拦纵,将何如?”
管四季道:“罗户部谬矣,城门比之水门不同,有官府卒子把守,贼众岂敢造次?我等前来帮护,敢妄加拦阻,于理不合,可唤门卒就地正法!”
罗康居闻言觉得在理,道:“如此便有劳管工部。”
管四季便唤亲随过长春桥,到城根下珠市街上,寻诸纤夫脚力去者不提。
未几,众纤夫至,管四季特为炫耀,便唤他们来在驾前,向冯夫人、罗康居、陈懿等人一一行礼。众人一见众纤夫,果是个个魁健精干,于是夸口不绝。管四季见众人多有夸赞,装腔拿势的性子翻上来,又偏要在驾前训诰,待训话以毕,这才不紧不慢地,叫几位亲随引着众纤夫过桥。众纤夫赳赳桓桓,王师进征也似,各持竹篙、麻绳等物,去至到瓮城城门以下。只可惜这一去,并非杜武库灭江东破竹,倒像众妖魔斗如来揭钵。若问为何,看罢便知。
众纤夫咋咋呼呼上前,分开车马群众,没入合围之中,管四季等人便在桥上伺望。立待未几,却见一亲随分开人众回来,拜在管四季马前道:“老爷容禀,小人引众纤夫上前,谓门人说,我等引一队车仗,急往城中,特唤精干纤夫三十人,前来帮护,门人听罢却不许。”
管四季道:“敢是道人不许?”
亲随答道:“是门人不许。”
管四季怪道:“怪哉!门人秉公行事,何故不许?那门人理应认得我,你可报了我的名号?”
亲随答道:“报了,门人谓我等说,莫说我等三十人,方才一众钦工奉旨运送石料,急需入城,唤过了百十来人,也没能拖动半分,现在还卡在城外哩,你三十人顶什么使?”
管四季听罢怒道:“岂有此理!却究竟是何缘故?”
亲随答道:“老爷容禀,我等去至门前,只见一尊一丈来高的五显元帅泥胎神像,朝内歪在门中,屁股下面是一架八人抬髹漆贴金神轿,早被压得粉碎。神像前头则是一辆安车,辕轭撞断,撞死拉车黄牛一头。黄牛仆在神像身下,颈骨摧折,脑袋歪在一旁,血流满地,沾染神像。门旁站立诸门卒、诸道人、诸火工担夫、诸群众,围得层层叠叠、水泄不通,一个个俱是束手旁观,却无一个上前搬移迁挪。又见门外草草摆下一座法坛,法坛上胡乱摆下几盘供果,左右又放着两个锡香炉,里面降降地焚着降香,法坛下头有两个道人身穿法衣,手持帝钟,顶礼祷祝而已。门人谓我等说,神像倾倒之后,早有众人前来搬弄清运,怎知神像好似有千钧重量一般,抬不起、掣不动。诸道人说神像不动,定是触怒神威,五显元帅降责发难故,如今正祷祝乞恕耳。是故门人唯恐我等上前搬弄,复忤慢神祇,使得道人白白祷祝,故而不许。”
管四季及众人一听大惊,陈懿忙向罗康居请道:“此事非同小可,其中必有蹊跷。此处危险,还请引夫人暂避。”
陈懿本是好心,听在管四季耳朵里却成了坏话。管四季脸面上一时挂不住,便逞能大喝亲随道:“啊咄!定是尔等笨嘴拙舌、出言不逊,怒恼了官府公人,不中用的东西,豢养尔等何用?速速头前引路,我自去与他计较!”
说罢管四季纵辔过桥而去,众人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愿相劝,只任凭他去。待管四季走后,陈懿便对罗康居道:“罗户部容禀,某家曾经垦殖成都时,有一位旧识,此人在成都府内受店主人欺凌,便偷了店中钱财,欲走时,被人家捉住,要送官问罪。得某家陪话赔钱,救他免送官司。又赍发他些盘缠,在合江亭对面黄伞巷中摆下一间茶酒店,胡乱做些生意,正去此处不远。只是后来某家吃了官司,便再无往来,如今不知其况,如若酒家尚在,可以暂往依靠,避避耳目。”
罗康居一时也无计可出,只得首肯,于是留下管四季身边诸亲随与之通信,众人便先保着冯扬钰走了。拐弯抹角,众人来在黄伞巷中,摸到旧地,酒家尚在,陈懿便上门招呼,店家循声看去,却见陈懿取下头上幔笠,露出真容。店家端详了片刻,终于认得是陈懿,道:“莫不是陈公么?恩公!自始元六十七年东窗事发,恩公陷刑于山东,此后全无音信,而今四年矣,不期今日相遇,恩公现在何处安身立命?”
陈懿道:“某既加桎梏,愧见先人,于是改名换姓,现在灌县谋生,是故无有音信。现而今受李玕李八爷召唤,前来共事。”
店家闻言道:“恩公如何又与李玕之辈为伍?当年此人背信弃义,陷恩公于囹圄之中,使恩公家破人亡,何苦再往依附?”
陈懿道:“休说此言,八爷有恩于某,正如某家有恩于你。”
于是陈懿引众人进来,先点了几壶凉茶、一坛村酒、一盘醋拌蕺根、一碟卤牛腱子,权且润润喉咙、垫垫肠胃,店家便在一旁陪侍,不在话下。
却说管四季来在门前,仗着自己的面皮,好说歹说,这才说得门人许他们上前搬弄。正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管四季引众纤夫上前架杠杆、插竹篙,无论如何牵引、搬弄,神像却似灌了铅一般,纹丝不动,三十名壮汉一齐使力,直使得血脉暴突、青筋横拱,硬生生掣断了铜钱粗细麻绳,也不能动神像分毫。
看官问了,诸道人却在神像上使了什么手脚,竟使得任谁也动祂不得?说来倒也不难,原来这金身肇造之时,诸道人便在泥胎里钉上了一张符纸,召请了劈山分水巨灵河神秦洪海坐镇其上,诸道人再使担山法肩舆神轿,将之驮到门中。想有巨灵神坐镇,如何不能一头触死黄牛?又有何人掣得祂动?只是管四季又如何晓得这些?只觉得众目睽睽,脸上无光,今日却偏钻定这牛角尖了。于是差亲随攀上神像,探过城门,径到家中唤来一众伴当、杂役、园丁、厨子、马夫、管家、教师爷、帮闲,举家上下七八十口男丁毕至,齐来搬运。
却说管府教师爷引着府上一众男丁,来至门前。那教师爷边走边咋呼,一路挽袖曳裾,大步流星过来。管四季等众在门外,未见其人,却已先听见其声。教师爷分开众人,到了瓮城之内,隔着神像拜见了管四季。管四季正欲吩咐,怎知那教师爷竟扯着嗓子道:“老爷在上,家中七十九口男丁都有见在,听凭老爷差调!只是…老爷不是保着李八爷去徵聘么?怎生在此帮起闲来了?”
教师爷一言既出,直引得诸道人侧目。管四季登时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失声大骂,知道已惹下大祸,此处便一刻也待不得了,于是呵散了众纤夫,引着一众家丁望桥上便走。诸道人见管四季要走,互相眉来眼去,也稍稍跟随。迎晖门下门人、群众未解,见管四季、诸道人撂下这个摊子一哄而散,便都在原地咒骂,不在话下。
管四季引家丁走到桥上,方知罗康居等众已去,他心里便揣量道:“苦也,现如今没能够开通城门不提,反倒引得贼众追迫,若如此寻他们去,岂非添乱?又叫我怎生交待?岂不惹得众人耻笑?”
管四季率众走到坊内,回头一望赶来诸道人,不过三四十个,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一咬牙,干脆扬镳回马,大喝诸道人道:“啊咄!彼何方狐禅外道,居心叵测,尾随吾驾,敢有歹意不成?”
诸道人闻言,捧出一位打首的,带笑拱手道:“贫道乃是城中安乐祠道人,久慕李八爷威名,闻八爷今日在城中聚义,特来投附,苦无人引荐。恰才闻尊公亲随言及,想来怕是八爷左右心腹,恳乞提携贫道则个,感激不尽。”
管四季道:“甚么李八爷,吾不识也!”
道人闻言冷笑道:“呵!敬酒不吃吃罚酒,待缚了你去,叫师傅使五雷法打上一打,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道人说罢,掣出宝剑近前。教师爷便唤管府众伴当列阵,家丁、亲随则在后面保着管四季。
教师爷手执杆棒,左呼右喝,一马当先接住便战,谁知武艺实在不精,战不三合,遭道人一剑剁翻在地,管府家丁登时大乱,四散奔走。
众家丁原在府上各司其职,本不是武夫,怎见过此等情形,一时惊乱也无可厚非。只是教师爷一死,后面家丁又自先溃散,前头众伴当便霎时没了底气,一时兵败山倒,遭诸道人杀散。管四季见状忙谓亲随道:“夫人现在何处,速引我去!”
怎知那打首的道人一声令下,诸道人便各自从背上褡裢中摸出銎尾铁猫,倒执铃杵插了,又使销钉钉牢,似留客住一样使用,伸手便将亲随勾了去,拖在脚下。管四季见擒了亲随,急拍马欲走,只是没有亲随牵引,如何知道去处,慌不择路,胡乱串了几趟衚衕,终究遭道人使铁猫勾下马来。打首的道人拿剑柄筑翻了管四季,扯开麻袋,欲装而走之。话到此处,这一遭管四季性命却究竟如何,权且按下。
却说陈懿等人在酒店中少歇,店家提起一行人往路,陈懿便道:“我等初乘舟,欲走水门入城,谁知龙王庙今日重塑金身,使画舫担着神轿,画舫抵触、神轿倾倒,阻塞门中不得过。于是我一行便走陆路去迎晖门入城,谁知又是如此。西门、北门太远不提,少待便往南门一试。”
店家却道:“恩公不必去了,前者有南边行人到我处歇脚,聊起南门瓮城内武安王关元帅庙也塑金身,城门亦为神轿阻塞,至今未通。后来又听北边行人聊起,北门亦是如此。”
原来成都城一共六座城门,东南西北大门各一,东西城墙上又分别有两座水门,各有五显庙、武安庙、广灵庙、玄坛庙、龙王庙、三皇庙几座庙宇。诸道人情知,如若把李玕放进了万年台,去在他自己的地头上,免不得一番苦战。于是干脆把阻诸门,刺驾于城外,反倒稳便。
陈懿心中也猜到几分,并不惊讶,于是对店家耳语道:“实不相瞒,彼诸道人乃是伺我等来。”
不想店家听罢此话,亦是面无异色,反问陈懿道:“事到如今,恩公欲何以入城?”
陈懿见店家闻之面不改色,心中生疑,于是留心道:“若实在无路可投,只好卖一些老脸面,去信提督总兵府上,央祈钦差镇守巴蜀地方提督总兵大人行个方便,看可否打开城东南左护卫营内突门,放我等进城,若是不能…却无计可施矣。”
店家道:“恩公何苦惊动王师,小人不才,却有一个入城的法子。”
陈懿、罗康居等众人闻言大惊,忙让店家速速讲来。店家便道:“从东门一路往北几里处,城根下头,有几座鞣革工厂。恩公知道,成都四座大门,西、南、北三门皆居中,唯有东门偏下,缩在东南一角。那工厂中的工人若要进城,去东门亦远,去北门亦远,便在城墙上私设了几架绞车,待下了工,便就地缒上城墙,逾城还家,入城之后,便是大圣慈古寺后墙。巧了,小人偏有亲友在工厂中做工,可托他送列位入城。”
罗康居闻言大喜道:“大圣慈寺正去江西馆不远,此计可行!天行有常,想陈将军旧日恩泽,今天果得酬报也!”
怎知冯扬钰在一旁听罢,心中不安,扭捏了半天,方谓众人道:“此计却不可行。”
众人闻言都怪,罗康居忙问缘由,冯扬钰便道:“妾身幼时顽皮,家母常使家法,拖妾身去米仓阁上打骂,又锁在那里禁足数日。米仓楼高,妾身从此便落下了一个畏高的病根。想成都城墙高三丈有余,缒在半空,岂不惊杀妾身,万不可行。”
冯扬钰一言既出,只把众人听得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正愁绝时,却听得邻座有一人期期艾艾、磕磕巴巴道:“夫人若是畏高,我却有一个…法子…本事,足可以送夫人上城。”
有直教:
人事离常,任尔争抢名利无用;天命分定,由你算计机关何妨?
若问邻座自告奋勇之人是谁,那管四季的性命又当如何,陈懿一众却究竟怎生进城,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