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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百鱼宴虬髯让首席 二鸟计陈懿惹真火 ...

  •   话说李德聿去追那虬髯到小天府水寨中,却反遭虬髯一刀砍翻。虬髯正欲结果他时,李德聿情急生智,寻了个借口道:“黑猪!你欠我一命,不思施报不说,我保了你许多时候,到如今连散伙费也没有一文!我来讨说法,你与姓罗的却要杀我,想堂堂酬祥会下俱是些刓印吝啬之徒,岂不让天下好汉心寒!”

      虬髯本来理亏,本想闭着眼一刀下去,一了百了,不想遭李德聿抢说了这一番话,早听得满面惭容,不能下手。

      那蒋靖川虽是猛撞粗鄙之辈,心中倒也有几分道义,见虬髯动摇,便就坡下驴道:“呵!我道为了什么,不要命了闯我山门。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李德聿,尔的格致也不过如此了,宰了你,污老子的刀!”

      说罢蒋靖川抱拳向罗康居道:“罗户部容禀,此人不知天高地厚闯我山门,冒犯我寨虎威,所为原是钱财,实在格致狭窄,不值一杀。再来李德聿终究是曾经宿将,此来也未曾伤害一兵一卒,如此贸然杀之,招致天下英雄非议,我看不可一杀,只可一放。”

      罗康居道:“敢是与他说情?”

      蒋靖川再拜道:“是,不如赏他几贯养伤钱,逐出山门便了。”

      罗康居思忖了片刻,见他们有互保之意,也无可奈何,只能顺水推舟道:“也罢,杀他恐伤害了八爷的道义,来呀,与他几贯钱,逐出山去!”

      说罢罗康居便策马扬鞭,转去坛城之内。蒋靖川看了眼李德聿,也随后而去。

      李德聿见捡回一条命来,这才一把搪开虬髯的脚,挣扎爬起。虬髯此时早是臊眉耷眼、无颜相对。相峙片刻,虬髯自觉惭愧,转身便走。李德聿便高声喝到:“哪里去!老子的钱呢!”

      虬髯遭李德聿喝住,只得对身边伴当道:“唉!与他两贯便是。”

      伴当于是从袖中摸出几串铜板,虬髯自内择出两贯足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叫伴当奉与李德聿。李德聿手上沥血未干,颤巍巍拿过钱来,嗔目盻瞪虬髯,未几又自觉心寒,不禁摇头冷笑,拾起长枪、牵过毛驴,一步一歪下山去也,虬髯始终不敢回首。

      说李德聿下山而去,早已心灰意冷,途中又逢雷雨,迷失了路程,腹中饥饿,伤口未愈,便倒在了江边上。也亏一老货郎路过救起,担他回家,调伤养病,如此方拾回一命,于是李德聿折长枪断腰刀、改头换面,与老货郎做了伙计,二人便相依为命,日日拾荒卖货不提。

      说回小天府水寨,说李德聿下山后,虬髯追悔莫及,只顾叹气。

      伴当在地上拾起那口断头大刀,道:“管爷,此刀还要它么?”

      虬髯看罢那刀,苦笑道:“这杆刀,虽然如今鄙陋不堪,曾经却是个好的:奔狼舶来的好条子,新疆的桦木,云南的大漆,细细做成战杆。只是缺少一个明主,让我有事杀人斩马,无事劈柴开路,终于成了这样,真真可惜了,可惜了。只可惜断刀无补,覆水难收,呵,回得去么?回不去矣。”

      说罢虬髯看了眼伴当腰中的跨刀,便将大刀又递回他手里,道:“这刀,你拿去罢,钝则钝矣,终究比八爷派给你们的烧火棍要强。”

      伴当接过大刀,虬髯便翻身上马,一路摇头叹气去了。

      及过日落西山,水寨华灯初上,几处号炮做礼炮鸣响,登时寨中寨外热闹起来。

      看官问了,不晌不夜,何事引得水寨喧哗轰动?原在这水泊之下,有几处村落,村民俱以打鱼摆船为业,其中颇有些明教的信众,听闻李玕近日整军拜将,共攒了一百尾金鮠鱼,孝敬山门。李玕便用这黄金鮠鱼,在聚义厅中摆下了龙门飞跃百鱼宴,为管、陈、蒋、宋四位新将军接风,虬髯自然也是其中之上客。

      待虬髯行至聚义厅,厅中早摆下长桌十五方、条凳九十把,桌上碗箸酒盅摆放整齐,大小将官头领早已至毕,只是八爷未到,不敢落座。

      长桌前头是四张八仙桌,两两相对摆放,各配一把圈背太师交椅,其中三张,已有陈、蒋、宋三位将军坐定。

      最前头丹陛之上,居中摆放一张山核桃木长案、一把金粉朱漆九龙椅,空空其上,想是李玕座位。

      说那陈、蒋、宋三位将军,宋者便是宋栋天,方才让李德聿掀下马去,挫伤了左手筋骨,磕坏了额角,上了夹板、扎带,新到水寨,先失一利,一时颜上无光,叫苦不迭。

      蒋者便是蒋靖川,一旁看着宋栋天如此这般模样,腹内十分好笑,冷嘲热讽,不在话下。

      那陈者,便是曾经西唐国聚义厅上,坐驾前第一把金交椅的五军都督府辅国提督总军师——豺掌柜·陈懿。

      陈懿乃是李玕少年同窗,后靠垦殖发家,赀财钜亿。只是忽有一日,不顾家中百万的好营生,舍却锦衣玉食、娇妻美妾,只身客居在温江,也不落草,也不从军,日日闷闷不乐,只顾饮酒,众人皆不解。

      想当初西唐国正值鼎盛,恰逢与龙襄行会决裂,李玕便以回江西旧家省亲为名,亲率大军顺江东下,假途湖广,耀武扬威,招摇过市。

      不料一着还有一着高,龙襄行会只用一纸诉状,投递到京师刑部,便折了李玕的威风。也是直到那时,众人方知,陈懿原来欺上罔下,曾贪墨了国帑白银百万两,早在刑部案内,只是没有实证,不曾拘捕。陈懿得知此情,这才抛家舍业,避难在温江,不敢露面。怎料如今一时大意,出离西唐国境,便遭龙襄一纸捅将出来。李玕这一遭扬威不成,反折一臂,无奈何,只得悻悻然亲槛陈懿送官。

      陈懿经刑部研判,其罪确凿,于是刺面杖背,发往山东兖州府曹州县服徒刑,抄家籍田,妻妾没入掖庭。及至刑期已满,发回原籍,走投无路,便在西唐落了草,官拜辅国提督总军师。

      后来西唐式微,戴代谋反,策说陈懿,陈懿阴然之,却在起事前夜里应外合、临阵倒戈,逼得戴代溃奔新津。戴代衔恨,便联合龙襄行会,反攻温江,于是西唐国破,李玕出逃。陈懿无家可归,只得沉沦在象姑馆,做了男娼,直到如今。

      见虬髯驾至,蒋靖川指着上首一张空桌道:“虬髯兄弟何故迟来,速速落座,与俺把盏对饮!”

      虬髯一见,心中大惊,竟不敢落座。

      看官若问,虬髯缘何不敢落座?莫急,看罢便知。

      那蒋靖川身为故国客将,虽始终不曾落草,终究爵封靠山侯,此时却身居末位,交椅上披张狼皮。

      陈懿乃是当年提督总军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也不过坐个中位,交椅上披张豹皮。

      宋栋天武艺稀疏,武将之“权谋机勇”他占一个“忠”字,西唐国中,官拜下品车马教头,如今却坐在次位,交椅上披张熊皮。

      而空留的一张八仙桌,位居上首,与九龙金椅比邻,上披一张吊睛白额虎皮,可谓丹陛之下第一把交椅,如今却摆明让虬髯坐了。

      想那虬髯,本姓是管;后投奔李玕,认作义父,赐国姓李;后西唐国破,投奔戴代,认他做了义叔,又赐姓戴;戴代败亡,改回管姓。如此一遭,真可谓三姓家奴,反复无常,该遭天下英雄唾弃。万幸峰回路转、登台拜将,却是一刀砍翻旧友换来的,如今叫他坐驾前头把交椅,他却如何能坐得安心?

      虬髯不敢相受,连连推辞,还是蒋靖川强将他按下去,这才落座。只是好这驾前头一把交椅,叫虬髯坐得如坐针毡、如倚芒刺,一时间汗流及踵、变脸变色,唯恐他晚辈后生坐定了首席,不能服众,受一众老将嫉恨。

      陈懿见虬髯其状,道:“虬髯不必惶恐,我与蒋将军此来乃是客将,以壮声势耳,到时提挈调理新兵者毕,使你寨有人可用,我二人即去也。”

      虬髯听言,心中稍安,腹内已晓得其情,于是便滑头滑脑、故作姿态道:“二位兄长何苦,何不就此落草,与众兄弟共享富贵?虬髯情愿让出头一把交椅,与哥哥坐了。”

      虬髯说罢,只听堂后一人宏声言道:“无量佛——你陈兄现今在象姑馆中已是鳌魁,最受当今蜀王长公主青睐,招为面首,在灌县与驸马称兄道弟,上马金下马银,富贵无已,何必强他落草?你蒋兄闲云野鹤、征蓬浮鸥,沉潜江湖,早也自在惯了。是故二人上山且为客将,以助军威、调理新兵,不日即行离去。由是论资排辈,丹陛下之第一把交椅,当由你坐,这就不必推辞。”

      众人齐向堂后看去,只见一胖大身影,颤颤巍巍转来:头戴黑漆纚纱忠静冠,身穿大红团花圆领袍,腰中虚悬一条玉带,脚下踩定两只云履,鼻下插一根软管、手背扎几针药路。又有一伴当尾随身后,手执铁架,身背钢瓶。琳琅药罐挂铁架,时时吊水;委蛇软管连钢瓶,日日送气。

      竖看六尺二长短,横看五尺一宽阔,上称制一制三百六十斤身重,痴肥无已,若无一旁罗康居搀扶挈携,几要颠仆,此人便是昔日唐国大圣公、明尊敕封八面玲珑旃檀佛、酬祥行会总舵大掌门、人尊称一声“八爷”——八面佛·李玕者是也。

      看官问了,李玕本是成都府的都头,又在湖广枷打数十位好汉不败,何以如此痴肥?又输氧吊水,形如废人?

      是了,李玕本是名武艺高强的汉子,只奈何生性贪懒,自做了唐国公,终日以甘露汤盥,用凝霜酿酒。出则脚不沾地,入则臀不接鞍,日啖膏牛二十斤,如何不肥?亏有牟尼神功护体,不至暴死。只是当年遭乡勇打破宝坛,金身丧尽,现如今只得用药维持,日日不可荒怠,一旦废止,登时命丧呜呼,故落得如此境地。

      宋栋天见李玕驾到,就地一滚,跪倒在地,抱拳颔首道:“大唐圣公万岁!老臣宋栋天稽首!”

      宋栋天一跪,引得满堂将军、头领一齐行礼,山呼万岁。

      李玕见状,不疾不徐,待罗康居将他搀扶到龙椅坐定,这才开口,道:“无量佛——众兄弟少礼,宋教头平身。初,玕诚笃教典,懒于政事,不慎旁落大权于戴贼之手,使他践踏礼法,道寡称孤,假某之名,僭立伪唐,有赖朝廷天恩、龙襄诤友,得以拨乱反正,幸甚至哉。如今某不过龙襄行会下小小商贾,租赁水泊,聊以栖身。身在草莽,安敢再承神圣之名、九五之尊,从今往后,见某必称八爷,再有呼万岁者,立斩不赦,从此勿谓言之不预也。众家兄弟听了,只管落座去者。”

      众人闻言再拜,一一即席入座。

      待众人坐定,李玕一声令下,厅外款款走入三十五位侍婢,各奉山果野馔、温酒凉糕上得厅来,摆下头菜冷盘,各自立侍桌旁把盏伺候。又有三十五名小厮,捧上红铜大锅,倒入青红椒水煮金鮠鱼。又上来鸭肠毛肚、猪红虾青、肥瘦黄牛、老嫩豆腐、云耳松茸、蕺根薯叶各色荤素涮菜。众人斟满漉酒,一杯敬天,二杯敬地,三杯敬了李玕,如此便算得正式开宴。

      话休烦絮,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丹墀之上,侍婢满满斟起漉酒一杯,李玕便又举杯道:“无量佛——忆往昔,某东山初起,建酬祥行会,结局终究是同室操戈、众叛亲离;到东山再起时,有赖海岱富海公资助,遂二人各取一字,建岱祥行会,怎料又是柳生肘腋、祸起萧墙;现而今,某东山三起,方省悟得,说甚么祥啊瑞的,俱是虚辞,若不能上下齐心、左右勠力,纵有无量祥瑞,一旦付诸东流。故而,某依罗户部之请,现今将行会之名改为逢和,取天下英雄涯角相逢,皆大欢喜和合之意,望众家兄弟,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同济风雨,一机啐啄。到那时,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不在话下。众家兄弟听了,各自举杯,与某谢天谢地。”

      众人闻言附议曰:“善,当谢天地。”

      于是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饮罢陈懿上拜道:“八爷容禀,弟弟听闻,上月初,我寨已发下挽弓榜文,邀天下英雄豪杰,七月廿五日,也即明日之午后,共至成都江西馆大街万年戏台聚义。想我寨如今不比以往,成都内郭乃是官府所在,闹市之下,又有当地商行、帮会,可谓庙堂闾里、鱼龙混杂;结好交恶、根节丛错,倘若有变,难以执掌,实非聚义之所、举事之地。只是以八爷心思之缜密,想是别有思量,还乞八爷点拨则个。”

      李玕笑道:“无量佛——我寨军师,果有机谋。想普天之下,英雄豪杰,与我寨世为仇雠者:一者四川成都府新津县宝资山——癞痢□□·戴代;二者安徽凤阳府灵璧县刁斗山——宝锤·庄执罡。此二人,俱是我寨叛将,想那戴代,身居酬祥会左将军之职,与某称兄道弟,极尽恩荣,却包藏祸心,暗中谋反,如今盘踞成都肘腋之下,实为膏肓旧疾,扰某久矣。而那庄执罡者,身为岱祥会五虎将之首,被某认作义弟,倾覆之时,回乡自立山门,颜面上虽与我寨交好,私下却处处下绊,屡动心机,近来其势大盛,英雄多往附,已成我寨新患。此二人,一个新患,一个旧疾,闻知我寨挽弓,必有阴谋,或差内间,策反兵将;或遣细作,探听虚实,委实不可不防。若将聚义之处定在寨中,到时使反间混入,沟通传递机密,我寨危矣。”

      陈懿听罢道:“诚然,此事不可不防。只是欲防此事,理应审慎查察、刺奸指佞,只将聚义之处移去成都何益?”

      李玕道:“无量佛——贤弟有所不知,在那青羊宫中有一全真受箓法官,姓赵名嗣建,绰号霹雳子。此人不修内丹,却使得一手好符法,偏擅驱雷引电、召请雷部大神。然其道行虽深,却不爱清修,专好酒肉穿肠、狎男御妇,又喜结交各路豪杰,于是屡犯戒律,遭青羊宫住持贬谪。他心中不满,便潜回宫中,刺杀住持,盗走雷部大印,隐匿江湖。恰逢半月之前,此人只为不满我教在成都传真授道,遂与戴代营谋,欲在明日聚义之时,假意投诚,行刺于某,戴代则兵出天府,截断去路。二人犄角合力,使我头尾不能自顾,欲毕功一役,颠覆于我。只是可惜,此情为某探知。故而,某巧设一计,且放任霹雳子前来杀驾,到时四方英雄毕至,事发突然,护驾杀贼者,必是忠良;袖手旁观者,自为奸佞。到那时,既可一举除贼,又能明辨忠奸,可谓一箭两鹿、一石二鸟也。”

      陈懿听罢捋须沉吟,道:“妙则妙矣,只是恕弟弟犯言,想那霹雳子乃受箓法官,自有非凡手段。八爷纵然功力无量,英雄豪杰纵然骁勇,终究不是全策,到时万一有个山高水低,使他得逞,何如?”

      李玕闻言以手加额、佯装惊诧道:“啊呀无量佛!贤弟一语中的,个中纰漏,某家竟不曾察觉,险些酿成大错!”

      陈懿听得李玕之言,心中已有几分猜疑,想李玕鹰睃狼顾、老谋深算,岂会粗疏于此生死之计乎?正欲献计,却听得下面一人道:“八爷容禀,依小人之见,此事却也不难。”

      众人朝下看去,只见一人:五短身材,财绅打扮,两撇鲶鱼胡须,一对老鼠眼睛,手持湘竹折扇,盘玩紫檀鼻烟。

      此人说罢,便离却长桌席位,一步一摇,径直走上前来,先北面礼拜,又向众将一一行礼,待众将还礼以毕,李玕便道:“无量佛——列位贤弟,见过管四季管工部,若无他与罗户部资助,无今日之逢和行会也。”

      虬髯一见此人,便觉得十分眼熟。说这管四季何许人也?原来是岱祥会财主——御门海·海岱富的家仆,人送绰号“铃下金”。当初虬髯拜上山门、负荆请罪时,献溷水涤头之计的,正是此人,如何不教他看得眼熟?后来岱祥会倾覆,海岱富不知所踪,管四季便接手了海家留下的几宗生意,从此陡然而富,一步登天。那万年戏台,便是其中一处资产。

      只是这管四季其人,十分轻视虬髯,若问为何,只因二人同姓,境遇亦十分相仿。管四季幼年亦是父离母散,遭舅舅卖到海家为奴,做了二十五年大管家,看尽了眼色,探够了鼻息,由是心中十分纤敏遳脆。那日虬髯袒衣负荆,一步一个响头拜上山门,管四季见了他如此奴颜婢膝的姿态,勾起折辱之心来,早已十分贱恶。又见虬髯嬉皮笑脸全无羞耻,早欲嚣凌摧折,这才献上毒计。

      只是如今管四季家财万贯,度量却并无增长,事事托大争能,唯恐世人轻觑了他,此番资助李玕,非为谋财,只为较劲。若问与谁较劲?嗐,却是与他那旧主子较劲。海岱富不做的生意,他却偏要做;海岱富不投的事业,他却偏要投;海岱富没能扶起来的岱祥会,他却说什么也要扶持扶持。

      这管四季来至驾前,还不曾开言,李玕便先使人捧出交椅一把,赐下一处座位,待其坐定,李玕方问道:“无量佛——管工部方才说此事非难,不知可有妙计?”

      管四季再拜道:“八爷容禀,若想谋划此计周全,倒也不难,待到明日,只教虬髯将军头戴纱冠、身披红袍、腰悬玉带、脚踏云履,扮作八爷模样,端坐万年戏楼,代掌聚义之事。八爷则按定水寨不动,以千里传音之术,运筹帷幄之中。贼众若向万年台,八爷可引兵攻其项背;贼众若敢来拔寨,众将亦可为救于外,此为登楼去梯之计也。贼众远来,势不能久,我军虚实难知,使贼不知其之所攻,俟其自乱,成擒必矣。到那时,大功自成也。”

      李玕闻言笑道:“无量佛——如此甚妙,果然可谓全策,便依管工部之计。虬髯,此计关隘,在乎你身,你可愿代某前往?若是情愿,满饮此杯,事成之后,大有封赐。”

      此言一出,只将丹陛下三位将军听得变脸变色。

      陈懿听得色变,只因此去不知深浅,敌情友况一概不晓,那李玕借着酒力,只说取胜如何,满嘴不提落败怎样,明日万一不能取胜,岂不教满堂聚义英雄、管陈蒋宋四位将军,一齐葬送在了万年台下不成?

      再者那管四季驾前献计,也不谋划也不商议,含糊之间竟让李玕一口敲定下来,只凭他两人红口白牙、一唱一和,难保不是一出双簧戏,摆明了是要架着众将去犯险,只是如今话到此处你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三者如此军机大事,头天夜里方委实相告,若非自己问起,兴许此事老匹夫提也不提哩!到明天随口说身体不适,推脱不去,命虬髯扮作他的模样,代他主持,不教几位将军蒙在鼓里、枉遭一劫乎?真个老匹夫,心思果然阴险!

      再说虬髯,他听得色变,只因李玕问他是否甘愿代主犯险,若说甘愿,明日改头换面,万年台下,先有一难;若说不愿,只怕登时解出门外问罪矣。好个驾前头一把交椅,果然不是容易坐的,如此一坐却坐出祸害来了!

      宋栋天粗夯愚钝,在一旁也听得颜色大变,却只因他有伤在身,恐怕明日不能逞强立功,落于人后,坐不稳这驾前第二把交椅不题。

      看官若问蒋靖川听得如何?嗐,此公三碗黄汤下肚,早醉在一旁,化作一滩烂泥矣,不提也罢。

      李玕问罢,一旁侍婢又满满斟起一杯漉酒,李玕便将之高高举起,道:“虬髯,你可愿去么?”

      虬髯听得心中没底,只把满头汗流,不敢接酒;陈懿在一旁,亦是满面阴翳,不发一言。李玕在那里凭空举着酒杯,一时间便僵在此处了。

      这时管四季在一旁冷笑道:“上山之时,都说得好听,说甚么幸蒙八爷钩沉,此去攀刀山探火海,绝无推辞。怎么如今用到你时,却一个个的都装聋作哑了起来?敢是只愿享受我寨富贵、不愿往替八爷效死么?”

      说罢,管四季便上前接过李玕手中酒杯,踱着方步转到虬髯桌前,举杯道:“虬髯将军?”

      陈懿见管四季已快将酒敬到虬髯鼻子上了,登时怒上心头,拍桌瞪眼喝道:“与某住了!管工部何苦相逼甚紧?座上几位将军,俱是酬祥老臣,无一人在岱祥会曾经效劳,管工部也休要欺我等不识规矩!想当初,某家在酬祥会辅佐八爷之时,凡用兵遣将,须先将兵力多寡、行程远近、地形险坦、时辰昏晓一一示下,众将这才领受军令而去。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由是我酬祥会方能称霸四川、虎踞西南。如何到尔等辅佐八爷时,却全不讲谋划经略者耶?怪道岱祥会群雄毕至,却无尺寸之功,原是尔等庸奴误上!再者,听尊公大名,想是工部上官。八爷马背起家,我等部伍将弁,俱是心腹,在尔等外官文员之上,只听八爷调遣,想这森森驾前军机密谈,岂容尔等庸奴呼喝盘诘、拨弄是非!速速与某退了下去!”

      想陈懿好这一番痛骂,倒也非是为虬髯仗义执言,只是明日万年台下,他也要身临前阵,如不借题发挥,探知底细,他又如何敢去?故而有此一骂。

      只是管四季让陈懿一顿劈头盖脸,早恼羞成怒,正待发作,遭李玕从旁好言劝住,这才改换了面孔,假惺惺赔笑道:“小人唐突冒犯众位将军虎威,委实该杀,先罚饮此杯,再向二位将军赔礼。二位将军且放宽心,那万年台乃是小人的产业,八爷早已安排下重重埋伏。小人不才,有四十矢死家奴,身披软甲,手持硬弩,到时亦在一旁护卫。众将军只管喝喝茶、听听戏、尝尝咱家糕点,悠哉悠哉,功名自然垂手而来。”

      管四季说罢便满饮罚酒、折躬赔礼。

      不等陈懿开口,李玕便道:“无量佛——陈懿贤弟休怒,管工部虽是外官,然某此番起事,多赖管工部、罗户部二人资助,若论贡献,二人当与某家并肩平坐。再者,管工部久为我寨宥弼,材能殊众,虽执掌土木兴建,亦晓攻城守隘之术。如今众家兄弟所以凭仗——此小天府水寨者,便由管工部主持营建。壁垒堑壑、瓮城箭塔、望楼暗道,全凭他一人设计,想明日在区区万年台中设下埋伏,于他自是易如反掌,众贤弟放心少虑。”

      陈懿虬髯闻知早有伏兵,心中稍安,又见李玕从中说和,话中颇有抬举管四季之意,不敢再生造次。于是李玕叫侍婢又高高斟起一杯漉酒来,虬髯上前接过,滚倒在地,一饮而尽,如此便算接下军令,众人复饮一通,及至宴罢,各自回转府第休息不题。

      及至次日,众将晏起,该缓晨困的缓晨困、该醒宿酒的醒宿酒。待用毕早饭,各自穿戴好士庶衣服巾帻,无外乎道袍披风、方巾大帽。在府内装扮妥当,众将便引二三伴当,先到坛城东门相会。门前早有李玕相候出饯,于是众将甩镫下拜。虬髯只因要在府中试着冠服,待一切妥帖,再更换士庶常服,因而迟来不表。

      待众将毕至,李玕便命侍婢与众人把了上马杯,道:“无量佛——众家兄弟此去徵聘,任重道险。查察忠佞,多赖陈贤弟劳心;保弼拱卫,多赖蒋兄、宋教头费力;卒徒场面,多赖罗户部、管工部安排;而这诱敌以身、坐镇提挈,虬髯,你荷担最重,务要用心用力。众家兄弟,满饮此杯,但愿旗开马到、名遂功成,玕,先干为敬。”

      说罢李玕一饮而尽,陈等众将随之。把过上马杯,众将再拜,随后各自扳镫跨鞍,正欲起行,却遭李玕叫住。众将正疑惑时,却见侧门转出一行队仗来:两名小厮担负一驾檀木金漆凉轿,为十数名侍婢簇拥而来。为首的一人,左右各有侍婢扶携,牵引着队仗,曳踵而至。

      众将一见此人,早吃一惊,马上的滚鞍甩镫、马下的就地匍匐,一一纳头便拜,山呼千岁。

      有分教:

      老机谋隐去就手计,深城府捧出督视人。

      若问此来拜倒众将、前拥后簇者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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