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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重相逢李囗聚故人 再出发虬髯逐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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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八面佛李玕自直隶而还,回转成都,整合旧业,收拢残部,北示忠朝廷,东交好龙襄,将“酬祥行会”更名为“岱祥行会”,这才又在成都立足。只可惜当年重臣星散,多落草为寇,本事高的,早瓜分了西唐遗产、觅了个安逸的去处,如何肯再随李玕白手起家?
想当初,西唐日垂之时,有民谣曰:“蜀中无大将,笑匠做先锋。”不想如今,连李德聿这般的老将却也寻不来一个,来的不过是些虾兵蟹将。或是慕名的穷匪,或是信教的流寇,或是在别的山头掐香拔蜡的,无处可去,来寻个安身之所而已。似如此云合了三两千乌合之众,便誓要清理门户、翦除叛将戴代一党了。
只是如此大小数十役,征讨了一年半载,竟无尺寸之功。到后来坐吃山空,吃空了幕后财主——海岱富的三口聚宝门海,如此便又是一哄而散,杀贼之事也不了了之了,只是这么一拖,便拖到了始元七十一年六月。
在那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潼川州,绥宁县下。
正是天光初亮,雄鸡报晓之时,险山之中独立一方草庐,夹在桑梓林内,半隐半现,自在非常。
此庐结壁以竹,覆顶以草,屋内用竹排架起一张通铺,通铺上赤身裸体、四仰八叉鼾睡一名胖汉。
只见此人身长五尺,膀大腰圆,二百五十斤身重,颔下一把虬髯及胸,鼾声如雷。此公自幼父离母散,吃百家饭得活,全无个名字,只知姓管,人皆呼之为虬髯,在江湖上混迹,得了个诨号“黑刚鬣”。后投在李玕门下,认李玕做了义父,又得李姓;西唐国破之后,反投戴代,只把杀李二字喊得响亮;戴代败亡后,又沦落街巷,走投无路下,便纠合西唐旧臣——笑匠·李德聿,二人落草在绥宁县,剪径为生,饥一顿饱一顿过活。
只是前年,虬髯见李玕洗脱罪名、回转成都后,一手又拉起了岱祥行会,颇有当年西唐国好汉蚁聚之盛况,心中十分难耐,便袒衣负荆,一步一个响头磕上山门,遭岱祥会群雄嘲弄,拿溷水涤了头,又饮了天罡数三十六大杯罚酒,直喝得吐血不止,这才搏得李玕宽谅,得以在岱祥会下面虚悬一个名号。只是等到岱祥会起高楼宴宾客,终于一旦倾覆,也不见召唤。
直到今年六月初,李玕又使人放出话去,要重整旧山河,再招英雄,虬髯情知机会大好,便一封自荐书写去成都,只求入伙,只是旬日过去,却全无音讯,直到如今。
虬髯翻倒在竹榻上,半梦半醒间,一条金钮革带便抽在了他便便大腹之上,虽不十分用力,也有三分分量,只把虬髯惊得元宝翻身而起,口中不住大骂,定睛一看,原是笑匠李德聿,虬髯便脱口骂道:“你干甚么哦?大清老早,在这里作妖!”
李德聿把那革带盘在腰间,左右上了两道环扣,束得紧死,方才说道:“你这肥鸟实叵耐,什么事牵挂着你的肥肠,夜里不睡,早上不起?前些天受了委托,要取人性命,当在今日动手,你如何却忘得干净了?”
虬髯听罢,自知不能答覆,只得收起脸色,拿话去搪塞道:“纵是如此,叫我便是了,情知我起床先有三把怒火,还来撩拨,挨骂也不亏!”
李德聿听罢,呵呵一笑,便把话挑明了,道:“你当我不晓,倒拿这种屁话来打发老子?你那亲爹李玕在天府城招揽四方英雄,入你妈你看得眼馋,日日去信,道甚么父王我错了!父王!在梦里都要呢喃,父王对不起!”
虬髯听罢登时便从床上翻了起来,道:“唉!入妈老子好久说过此话哦,你是傻鸟是吧?”
李德聿听罢冷笑了一声,便走到一旁顶盔掼甲去也。
虬髯见他不答话,便道:“算了,与你实话说了,当初我去成都负荆请罪时,八爷许诺让我回去,只是不能带着你。”
李德聿冷笑道:“老子本来就不回去。”
虬髯心虚,说道:“我…我也不能回去的嘛,我倒想回去,奈何力所不逮。”
李德聿听到此处,心中便听得清朗了,于是更不答话,只是自顾自披甲擦刀。虬髯自知无趣,便也不言语了。二人披挂整齐,出门上马,一路无话,前去收人性命不提。
如此又是几日,二人今日打家,明日劫舍,晌午昏睡,夜半饮酒,一如平常。
直至一日黄昏,二人剪径而归,李德聿半道去山下村中籴米,虬髯便径自先回家去了。及到院内,先见到房前马桩上拴着七八匹高头骏马,草庐门户洞开。虬髯见状,心中一惊,急翻身下马,在院门上挂住缰绳,扯去裹刀布,蹑手蹑脚摸进院中。
虬髯死死盯着门口,看看门中全无动静,腹内正自疑时。忽然旁边山腰上一片飞鸟惊起,虬髯急转头去看,这才发现,半山腰的树丛中,早暗地埋伏下许多人影,各自张弓搭箭相对。虬髯这座小院,原来早在别人彀韘之中,虬髯此来,真可谓是:鱼入罾口鳖入瓮,蝇飞蛛网蛾扑灯。
虬髯见状大惊,急忙将大刀就地抛弃,束手就擒。这时半山腰一个人影走出树丛,朝着草庐里一指,虬髯循着看去,但见此时门中,黑洞洞一片混沌,好似枭獍虺蜮,张开血口狂喉,正待着他去投喂送死。只是这般情形之下,虬髯也别无奈何,只得乖乖过去。
却说虬髯进得门去,正在黑暗中摸索时,却听得帘后一人“嗯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虬髯听见,浑身一凛,呆在了原地。这时帘后传来火镰敲磕之声,不时灯火掌起,照出帘后一个人影来,开言道:“管虬髯,此间甚乐,尔不思蜀欤?”
虬髯闻言,问道:“敢问是哪位英雄?”
只见帘后那人把手一撒,扔下一封信笺来。虬髯急忙捡起,抽出一看,原来是自己写去成都李玕处,请求入伙的自荐书。
虬髯一见大惊,于是“扑通”一声,纳头便拜。待他一个头磕罢起身时,早扑簌簌哭成一个泪人,委屈道:“恩公!恩公何故负我,使虬髯涸泽困龙、荒山囚虎,至今三年矣!”
看官若问这个“恩公”是谁,莫急,权且按下不表。
却说半晌后,打自山腰转过一只毛驴来,驴肩上搭着粮米两袋,李德聿便倒骑在毛驴的腚上,晃悠悠朝草庐而来。
转到庐下,日已西沉。李德聿跳下驴腚,牵着拴缰寻那拴马桩,一摸,马桩上光溜溜的,回头一看,果然空空如也,不曾拴着虬髯那匹驽马。再一看,院内地上麻点也似,乱七八糟满是马蹄印,在当中扔着虬髯的大刀一杆。李德聿见状,眉头一皱,把定腰刀,探身摸到草庐下面,贴墙附耳,不见动静,便一脚踢开了屋门,闯将进来。
一进屋内,先见一盏油灯摆在桌上,李德聿把手上去一摸,温热尚存。再使火镰掌了灯,四下一照,只见地上丢着一封信笺,李德聿捡起一看,终于恍然大悟。登时怒起心头,把那信笺一团,夺门而出,从院内拾起虬髯的大刀,来在驴子身前,一掌掀下粮米,又从了事环上摘下丈二点钢枪,穿背背了,将大刀在了事环上挂起,扯开缰绳,扳镫上鞍,一路下山去也。
却说李德聿此去何处,原是一驴当先,径奔温江县而去了。
在家中不见了虬髯,倒有自荐信扔在地上,李德聿早早猜到:想是李玕那里来了音信,着人前来迎接他上山落草,虬髯便屁颠得跟着去了,此去便是要追他回来。
只是刚到山下,李德聿便擎住了缰绳,他心中清楚,虬髯本就是朝秦暮楚、少情寡义的趋势小人,若是去意已决,铜牛铁马也拉他不回,纵然自己追去,也不过是自讨没趣,到时虬髯万一不顾旧情,变脸变色,自己还要落一个阻兄弟前程的名声,何苦来的?
想到此处,李德聿便勒动缰绳,调转驴头而回。只是转身行了几步,心中又泛起十分的不甘。这一番若不追去,委实难过自己心里的一道坎。这一番若要追去,可惜又缺少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李德聿左思右想,满腹矛盾,便一时踌躇起来了,勒着缰绳,一念往东,一念往西,那毛驴便被李德聿牵得东走西奔的,低头一看,却在原地打转。
思来想去,李德聿忽然灵机一动。想那李玕也是个鹰睃狼顾、狼戾贼忍的老匹夫,如今许你做左膀右臂,到时候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弃你如敝履!是了,这个由头正好,李德聿这才下定决心,把那缰绳高高一振,径直西奔温江而来矣。
只是毛驴矫健,终究比不得马,再加上李德聿从来落草为寇,在官府画影图形,脑袋上还顶着五十贯的赏钱哩。他李玕这些年苦心经营岱祥会,上下打点,终究是洗脱了一身罪责,自当一路无阻,可自己却如何走得了官道?如此便是一步慢步步慢,遂宁到温江,大路四百里行程,硬是让李德聿走了一个月。直到了始元七十一年七月廿四日,这才走到了温江县下。
及至温江,李德聿也不进城,径直往西唐旧地而来。到了江岸,满眼尽是故唐国的残垣断壁,依稀辨得出酬祥楼、聚义厅、断金亭、摘星塔、璜台、校场、生佛寺之故址,只是有些柱倒梁塌,化作一堆瓦砾;有些则让烽火烧得干净,只剩下石基柱础。疮痍满目,李德聿虽是个豁达的汉子,从不让往事牵肠,却也看得满腹苦楚。
只是看了多时,李德聿却越看越不是头。想一片残垣断壁如此,哪里看得见分毫重整旗鼓的气象?
是了,自西唐灭国,李德聿离却温江三年有余,从未踏足旧土,更自沉潜在江湖之中,也不留心打听,只知有酬祥、西唐,不知有岱祥会,更何论如今?原来李玕自国破之后,几经辗转,现如今在成都城南二十里外、锦江西岸寻下一处水泊山头,号曰“小天府”,在其上修有坛城一座、高楼一栋、砦垒三围、七处水口、四道山门,八百部众按屯,纵然大不如当年西唐盛势,亦是一方豪杰强梁。只是这些李德聿又如何得知,只能兀立在江安堰畔,一时进退不知所措。
李德聿正呆看着,不想在他身旁不知何处,晃晃悠悠走出一个胖头圆脸汉子。只见那汉子:身穿交领半臂苎麻粗衣,外面胡乱套着领锈迹斑斑锁子甲,头上剃作一顶瓜瓢,戴一只瓦灰羊毛翻檐老头毡帽,□□骑匹二十龄的老马,项上架着一对一尺二铜立瓜,徐徐信马由缰到河畔,驻足搔头道:“唉我惹你瘟,老子酬祥楼哩?”
李德聿只听得声音耳熟,回头看去,恰逢那汉子也转头看来,四目相对,一见之下竟是故人。那汉子原来是西唐故太仆——宋教头·宋栋天。
话说这宋栋天,本是成都府一名车马教头,因极善调马驾车,人人尊称他一声“宋教头”。说来此人非是强梁恶霸之辈,却总想拜上李玕山门,坐一把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交椅。于是便三拜聚义厅,终于让李玕许他做了个“借聘太仆寺车马总教头”,亲授义子李虬髯的御术。
想是这宋栋天命里该着,天公有意作美,圆了他落草之梦,有一日,宋栋天教授李虬髯驾车,竟胡逞让李虬髯亲执了马车的缰绳,摔坏了成都府御赐八骏马车,摔死御马一匹,因此吃了官司,革去教头之职,脊杖二百,刺面髡头,发去云南。宋栋天心中惧怕,便在半路趁公人鼾睡之时,畏罪逃走。只可惜那时李玕已然失势,西唐国破,宋栋天无处落脚,只能沉潜江湖,落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结局。
然而经此一遭,宋栋天却全无醒悟。李玕回转成都后,他又去沟通奉承,只是李玕嫌他无能,始终不肯册拜为正将。故而一路浑浑噩噩、浮浮沉沉到如今,想是李玕东山再起,手下实在无有可用之人,只得返聘宋栋天,这才有了他匹马奔温江,江安堰畔偶遇李德聿之事。
李德聿见到宋栋天,猜到一二,随即便心生一计。怎料那宋栋天却是个愚钝不灵的,上来便抱拳道:“兀那骑驴汉子,莫非是我李德聿兄弟么!”
这宋栋天算来足有四十二岁,长李德聿十岁有余,比之李玕也大上不少,竟与这般后生称兄道弟,其人志气可见一斑。
李德聿见罢也抱拳还礼道:“原是教头哥哥,三年不见,今在何处发财呀?”
宋栋天叹气答覆道:“兄弟取笑,自吃了官司,逃罪在外,如此三年以来,不过是为人看家、替人护院,偶有寻仇了账的活路,挣几个糊口钱而已,谈何发财。也蒙我唐圣公抬爱,如今重聘我去做教头,有意栽培,我自当执鞭坠镫相从,只是一时疏忽,如何寻不见了圣公行在。”
李德聿计在心头,便顺势应付道:“啊呀!如此甚巧,俺此来也是受八爷之邀,前来聚义的,不想你我兄弟殊途同归,如今正是重操旧业大展拳脚之时也!”
宋栋天听罢大喜,道:“原来如此!兄弟可知圣公行在何处?”
李德聿道:“哥哥身上可带了八爷的聘信?”
宋栋天听罢便把腰中搭膊解下,在内袋取出已经拆看紫泥书信一封,李德聿接过书信,只见文底早已写明聚义地点,在成都城南二十里小天府水寨。
李德聿看罢一笑道:“哥哥实在鲁莽,信中早已写明新址,如何寻到温江旧地来了?那自然是寻不着的。”
宋栋天搔头答道:“嘿嘿,闻说圣公有邀,心中十分欣喜,只想着日后享用不尽的快活,等回过神时,不觉已到江安堰矣,洒家粗卤,实在是没个体面。只是为何不曾详察聘信,只教兄弟你也寻错了地方?”
李德聿叫他问得一惊,顺嘴道:“啊这这这…嗐!兄弟我也是个鲁莽之人,竟把聘信忘在家中了!”
说罢二人哈哈大笑,于是二骑并镳,一路往华阳县去也。
行至天昏,不到地方,便远远看见水泊中望楼林立、营寨森严。李德聿见此情形,心中自先没底三分。及至山脚,叩关而上,早有门将拦验,李德聿提心吊胆,手把长枪,已动了尸山血海、杀上山门之心。亏得宋栋天牵引,处处验看聘信,这才浑水摸鱼、一路无阻,二人便说说笑笑,闯过二十七道闸口,行至北山门以下。
把门的将官点过了聘信,却见李德聿身无凭证,忖度半天,腹内便已十分狐疑,道:“只听说八爷此次册拜了管、陈、蒋、宋四位老将,何曾听说还有个李将军?”
不等李德聿开口,宋栋天便叱喝道:“啊咄!初犊无眼,着实叵耐!此乃大唐圣公驾前讨虏营趫勇将军兵马大先锋李德聿,他在圣公麾下立功时,你还在你爹腿肚子里转筋哩!速速与爷少阻放门!”
将官遭斥得喏喏而退,只得传令,不时吊桥拍下,跨在门前万丈悬涧之上,千斤铁包木大闸抬起,放开山门,二人这才扬鞭款款而入。李德聿心中窃喜,这宋教头果是个没心没肺的,亏得江安堰畔巧遇此人,不然如何闯得过如此的山门?
只是二人刚入山门,迎面正碰上虬髯一行三人。
看官若问是哪三人?打首的身穿紫色云鹿圆领袍,头戴黑纱羃篱,骑一匹雪花马,此公便是通雷翥·罗康居。此公身出西域,乃是粟特胡商,家资连城,此次李玕东山再起,多仰赖他的资助,只是此公行藏诡秘,极少露面,凡示人于前,必定以黑纱羃篱遮颜,那日在草庐中,请虬髯出山者,便是此公。
那为次的身穿天青袒右圆领袍,内衬一领顺水大叶甲,头裹软脚黑幞头,骑一匹抱月乌骓马,此人便是蒋门神·蒋靖川,在西唐国爵封持国屏唐靠山侯。其人本是内江县蒋家村的富户,喜爱流浪四海,结交天下豪杰。起初时时资助李玕,客居温江,只身助阵,却终未落草。唐亡后,日日挥霍饮酒、赌博取乐,竟在一夜之间输光白银四十万两、祖屋两座、良田十顷,从此放浪江湖,自甘沉沦,直至如今应李玕之邀,前来聚义。
居末的自然是黑刚鬣·管虬髯,身穿赭石铜钉布面甲,头戴封豨钵子盔,手持一杆錽银鍮铜事件龙吞偃月刀,骑一匹栗色驽马。
三人前后行着,正撞上宋栋天、李德聿。虬髯一见,自先吃了一惊,支吾不敢言话。
罗康居便先声道:“宋教头,你如何引得此人上山?李德聿,你来投诚的么?你可知八爷有言,不要你入伙?”
李德聿更不答话,道:“虬髯,速速与我回去!”
不等虬髯答覆,蒋靖川先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笑匠贤弟,几年不见,怎么心地变得如此褊窄了?你兄弟如今登台拜将,官封极品,你又何必阻他的前程?”
蒋靖川说罢,罗康居又道:“虬髯已在我寨落草,日后自有享用不尽的富贵,你不必执着,今日不能入伙,两家仁义尚在,日后还有缘分,若是执意取闹,到时候变脸变色,你我两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李德聿亦不理会,将那口大刀一掷,使虬髯凌空接住,道:“虬髯!你已忘了李玕抛妻背懿、捐弃乡勇、逼反戴代之故事了么?”
虬髯听罢此言,左手擎那杆断头钝口旧刀,右手擎新铸龙吞偃月刀,一时竟犹疑不决起来。
罗康居见虬髯面有犹疑色,忙喝道:“宋教头,速速与某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拿下!”
宋栋天听言,这才回过劲来,自项上掣出两杆铜立瓜,道:“啊,我才回过味来,原来你是赚我上山来的!惹你瘟真个脏心烂肺的狗贼,看锤!”
说罢宋栋天便将双锤砸将过来,不料李德聿早有预备,只把身子一欠,铜锤砸空,宋栋天便一头栽进李德聿怀里了,李德聿顺势纳他入怀,再只管发力一推,宋栋天便头朝地掀下马去矣。
这边厢见倒栽葱了宋栋天,蒋靖川二话不说,舞动大斧,拍马便上,李德聿不敢怠慢,从背上取下长枪,来迎大斧。
说这长枪,全利在一个长字上,只是那蒋靖川从来是横冲直撞的猛将,哪管你那些许多,马快斧重,一个猛子便冲在李德聿身前四五尺处,举斧便剁。李德聿觑定那斧,想是已不及闪避,只得收回长枪,举过头顶去搪。蒋靖川便一斧剁在枪杆上了,登时枪杆上便遭剁坏一处豁口,那缺口离李德聿左手只二寸余,在全枪不到中分处。
硬着头皮吃下这一斧子,只把李德聿震得虎口发麻。只是来不及舒缓,李德聿双脚一踢驴腹,一个蹶子窜出八尺开外。待蒋靖川回马时,李德聿便趁此时机,将枪杆插进腿弯下面,两膀运力,拗作两段。
却说李德聿何故自断兵器?原来是那长枪横遭蒋靖川一斧子剁出一个豁口,已经难以吃力,断与不断,难以定测。李德聿自知蒋靖川骁勇非凡,岂敢儿戏?所谓壮士解腕,未如干脆寻个机会自己拗断便罢。
只是那蒋靖川行止猛撞,心中却有机锋,他自知一寸长一寸强,以尺敌丈,固难敌矣,定要先于缠斗之前用功。于是有意抢入,逼李德聿硬接他这一着,只为砍坏枪杆,让李德聿折枪。李德聿本来一丈二的长枪,如此一折,连杆带鐏弃去,便只剩六尺六寸长了。虽仍比蒋靖川手中大斧长出不少,二者却终究有了一战之能。于是蒋靖川更不答话,回马挥斧便上,只是那李德聿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二人于是缠斗一处。
罗康居见状,恐蒋靖川一时不能取胜,便急对虬髯道:“黑刚鬣!今日不杀此贼,尔的富贵前程一旦抛!你就回你的草庐去罢!”
一句话,好似醍醐灌顶,抬望眼坛城上一片碧瓦朱甍、龙楼凤阁,只把虬髯心中一股贪火烧得直窜顶门,手足旧情便全抛之脑后了,恶狠狠咬碎钢牙,心中一横,把那断头大刀就地抛弃,舞动偃月刀,拍马来战。
这边蒋靖川正与李德聿缠斗,一□□来,蒋靖川闪身使大斧去隔,长枪便从斧腰中穿过去了。斧有两腰,可以隔挂敌兵,只是长枪光溜溜一杆,也无钩也无镰,斧腰隔挂不住,吃他把枪收回去了。话说人在风里走、鱼在水中游,似游风流水这样抓不住、摸不着的东西,行在其中,还觉得拖脚绊手、顶头有力呢,何况是一杆大斧来隔?李德聿的长枪虽不曾被挂住,然而两相交锋,终究是卸下了些手力,使他收枪收得慢了。
不料正在此当口,蒋靖川身后窜出一骑猛将来,正是黑刚鬣虬髯。李德聿见是虬髯,心中大惊,手足之间并无防备,收枪不得,便让虬髯一刀扫在了前胸上。
虬髯平素用惯了钝刀,如今新刀在手,全无分寸,一刀下去,竟将李德聿胸口掩心铜镜劈为两半,李德聿登时便翻身坠驴,摔在一处,胸口衣甲殷殷地渗出血来。
看官问了,虬髯一刀砍翻李德聿,何故说是手无分寸呢?原来那时虬髯无意下死手,本欲一刀扫拂过去,撩在衣甲之上,使李德聿露个破绽,再趁机擒他落鞍。若能一举生擒,到时在罗康居驾前,是杀是赦也都还好说。不料他平素使的刀是断了尖的,如今手上的新刀比那旧刀长出半尺来,不想竟一刀砍瓷实了,这才把掩心镜劈为两半,伤了李德聿。
虬髯见一刀砍翻了李德聿,心中大骇,心想多年手足恩情,如今一刀了断矣,事已至此,已无回还之地,不如一了百了。如此想着,登时便杀心骤起,甩镫离鞍翻身下马,把那偃月刀攥紧了,一步步逼上前去。
李德聿摔驴在地,胸口一阵阵疼痛,所幸虬髯那一刀本不是死手,终究砍得不深,尚能挣扎着起来。只是虬髯此时已动杀心,不等李德聿爬起,便一脚踏在了他胸口,只将李德聿踩得不能翻身,这手便把偃月刀高高挥起了。
有分教:
莫说孽缘起何处,且看恶果栽谁人。
欲知这一刀终究结果了李德聿性命无有,且看下回分解。